《蝴蝶翅》难乡子

90、爱的告白（一） 慕轻霖酒彻

　　初八那天兄弟俩请了假，一早去大明王府给万俟天擎庆生。敖雷和凌风住在王府，自是早就到了。敖雷几个晚上不睡，做了一个木制机关人给万俟天擎做礼物。这个小人两尺高，启动机关就会走路、会做各种动作，还会跳舞。万俟天擎笑吟吟地收了。
　　敖雷从西寨要来协助他的匠人早到了亢都，二十个能工巧匠，秦晚带队，敖雪也来了，他们住在亢都西寨分号里。敖雪昂着头说：“大哥，父亲怕你一个人不行，特地叫我来帮你。”
　　敖雷笑着问：“你能帮我什么？”
　　“别看不起人！”敖雪说，“我可厉害了，什么都会！”
　　秦晚悄悄跟敖雷说，敖雪一听大哥在亢都，死活要来。敖晋无法，只得让秦晚带着她。敖雪聪明伶俐，敖雷一向疼她。五年前他死的时候，敖雪才九岁，一转眼长成大姑娘了。这五年都没有陪过她，敖雷也觉歉疚：“小孩子家喜欢热闹，来就来了。”
　　秦晚笑：“恐怕小雪不单是因为喜欢热闹。小雷，你信上说你和凌风他们四个结拜，小雪一听就吵着要来。别人不知，我和小寒可知道她是冲谁来的。只是小丫头怕羞不肯说罢了。”
　　敖雷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五弟？小雪莫不是看上五弟了？”
　　秦晚含笑点头：“慕世子那等人才，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小雪真是慧眼识英雄！小雷，你和慕世子是兄弟，可要替小雪筹谋筹谋。”
　　敖雷有些犯难，他敏锐洞察，总觉慕轻霖心里有人，那人是谁，他大概有所察觉。若真如他猜测，敖雪恐怕要伤心了。唉！自己和凌风已伤了敖寒，莫非敖雪也逃不过伤心？

　　午时不到太妃坐着轿子来了，万俟良亲自引着小轿一直抬到内室。屋子里坐了二三十个妙龄少女。太后颁了懿旨，四品以上官员家中有十四岁以上女儿尚未许配人家的，都可前来。万俟天擎贵为亲王，少年英武，既在皇帝面前得宠，又是太子左右手，想和他结亲的人数不胜数。莫愁坐在下首，陪太妃隔着一道珠帘细细观看那些少女。有四五个面貌娇美、娴静温雅的，两人都看中了，命人单独请到内室喝茶。又去叫万俟天擎。
　　万俟天擎正和万俟良在大厅陪客，座中都是王侯公子，太子、仓王、幽王、昊王派人送了礼物，朱王、炎王和阳王亲自到场道贺。从人来请，万俟良笑呵呵地请敖雷等四个义子代为款待客人，自己领了万俟天擎去内堂。
　　太妃指着端坐喝茶的几个姑娘说：“这几个姑娘家世模样都好，擎儿看看喜欢哪个，咱们这样人家，总要找个可心的才是。”
　　万俟天擎看也不看就说：“奶奶，我一个都不喜欢。”
　　太妃气得怔住，莫愁道：“擎儿，莫非你另有意中人？是哪家的姑娘，娘这就上门提亲。”
　　“没有。儿子现在不想成家。”
　　太妃怒道：“胡说！你父王就你一个儿子，你不成家，咱家靠谁传宗接代？”
　　万俟天擎抿嘴不语。万俟良说：“娘，你别急，擎儿还小，等他再大两年也不迟。咱们慢慢再挑好姑娘。”
　　太妃伤心地说：“良儿，若是凌儿他们还在，我也不逼擎儿。都是娘对不起你。”开始垂泪。万俟良狠狠瞪一眼万俟天擎，哄着太妃说了许多好话。万俟天擎叹口气，跪下来说：“奶奶息怒，孩儿如今实在无心考虑儿女私情。”
　　太妃擦擦眼泪，“你愿为国家出力，我不拦你。只是这和娶妻生子又不矛盾。”
　　“那这几个我都不喜欢嘛！”万俟天擎无奈使出杀手锏，抱着太妃撒起了娇，心里暗暗唾弃自己。
　　太妃果然吃这一套，摸摸他脑袋说：“那咱们就再挑，总能挑到你喜欢的。”命万俟良和莫愁好生留意京城各家的好姑娘。
　　万俟天擎舒了一口气，万俟良摆摆手命他去大厅陪客。走到厅外听里面笑声沸反盈天，原来敖雷送给他的那个木头小人正在跳舞，扭腰抬腿甩臂，宾客无不拍手称奇。
　　朱王万俟天新见万俟天擎回席，拉他说：“天擎，你在哪里结交了几个这么有趣的朋友？这位敖公子的机关人真是新奇有趣。”
　　炎王万俟天青笑着说：“七哥，这些不过小技而已，我倒是听说，慕相家世子也和天擎结拜，他还打败了蒙哥。”
　　“哦？”万俟天新大为诧异，转头问慕轻霖：“慕世子，此言当真？”
　　慕轻霖手里端着一杯酒，不知喝了几杯，已有些醉眼迷离，强撑着才没睡着。他自万俟天擎回来就盯着他看，听万俟天新问起，答道：“七殿下，我不过是侥幸，算不得什么本事。”
　　蒙哥乃大内第一高手，万俟天新见慕轻霖纤瘦温雅，怎么也不信他能击败蒙哥。“世子，还能露一手瞧瞧！”
　　万俟天擎知慕轻霖不爱抛头露面，刚要阻拦，慕轻霖笑道：“今日宜王大喜，舞刀弄枪的怕煞了风景，不如我弹奏一曲，以琴代剑如何？”
　　万俟天新还想看慕轻霖舞剑，万俟天青已经拍手说：“久闻慕世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今日得闻雅乐，幸甚！”一面低头扯了一下万俟天新，朝万俟天擎努努嘴。万俟天新见万俟天擎一脸担忧地看着慕轻霖，知趣地闭上嘴。
　　众宾客鼓掌称善，慕轻霖命人取来瑶琴，取水净过手，从座位上走出，脚步有些不稳。凌风担忧地说：“五弟怎么又喝醉了？”
　　梅玉道：“你也知道他的酒量，十杯下去必醉。叫他少喝又不听。”
　　敖雷摇摇头，慕轻霖喝酒的样子他见了，哪里是贪杯？分明是借酒浇愁。“待弹完了琴就扶他下去休息罢。”
　　慕轻霖端坐琴旁，万俟良带万俟天擎出去时，他便知他们相看姑娘去了，心中郁闷，不觉多喝了几杯酒。这时酒意上涌，眼里只看得见万俟天擎了，朝他一笑：“天哥，今日饮的好酒，我抚一曲酒狂罢。”他面容极俊美，此刻肌肤泛红，双眼带情，嘴角微挑，十指翻飞，叮叮咚咚弹奏起来。沉郁处全是极弱的长音，兴起时又流动如注，活脱脱一副醉中步伐踉跄、放浪形骸的模样。弹到兴起，大笑道：“天哥，我唱一曲给你听如何？”不管万俟天擎回答，开口就唱：
　　“新丰美酒斗十钱，江湖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杨柳边。
　　醺醺谩醉搜诗篇，如流染翰翻银笺。
　　古今狂客名千古，何人醉酒京都眠，京都眠。”
　　越唱声音越低，唱完最后一个字，头一低就趴在琴上睡了。满座宾客皆惊，这般狂态，生平未见。万俟天擎从他开口唱时就忍不住捏紧了酒杯，这时再也忍不得，一步跃出座位抱起慕轻霖道：“诸位，五弟醉了，我送他歇息，失陪。”
　　梅玉目瞪口呆听完慕轻霖唱歌，笑得打跌：“大哥、二哥，你们猜五弟明天酒醒了会怎样？我看他有脸出门！”
　　敖雷叹息一声：“你懂什么？五弟至情至性，不过情之所至，外放于形罢了。”

　　万俟天擎抱着慕轻霖径直到自己卧室，命人点了熏香，取了热水，亲自帮他净面，脱了靴子放在榻上。看他粉面桃腮，心里爱煞，低头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外面有人敲门，梅玉站在门口问：“三哥，五弟没事吧？大哥二哥让我来看看。”
　　万俟天擎站起身：“没事，睡着了。”
　　“朱王、炎王他们都在等你。我看着五弟，你去吧。”
　　万俟天擎点点头出去，梅玉找了本兵书坐在慕轻霖榻边看起来。
　　尽管万俟天擎着急回去看慕轻霖，但宾客众多，送走了太妃和三位皇子已是未正，他再不耐烦，吩咐褚卫陈代送其他宾客，自与敖雷、凌风去看慕轻霖，后者兀自沉睡。
　　兄弟四人就在书房喝茶。万俟天擎说：“正好都在，我有一事要和你们商量。二哥，我想推荐你任东宫贴身护卫，你意下如何？”
　　凌风问：“为何？”
　　“东宫护卫前日夜间发现不明身份之人出没，那人身法极快，一丝踪迹也没留下。我担心太子安危，二哥你武艺高强，精通各种刺杀之道，我实在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凌风想也不想：“好！既是你需要，我去就是。只是我不耐那些繁文缛节，恐在太子面前失了礼仪。”
　　万俟天擎笑道：“你放心，太子行事简素，你只需担负护卫之责，别的一概不用管。”
　　敖雷有些不放心：“护卫太子之时，切记自己安全。”
　　“放心。”凌风拍拍他手。
　　“大哥，你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可愿意帮我看一下东宫布防？”
　　“好。”敖雷一口答应。
　　敖雷才复活，凌风出身江湖，梅玉懵懂，皆不通京城时事。万俟天擎一边闲聊一边把京城局势分析给他们听，吏治改革六月底正式完成，各地查处的贪腐官员超过一百，斩刑五，抄家三，流放十三，其余皆罢黜。新任命官员名单由议事处裁定，其中太子推荐人数近半。
　　梅玉道：“这不好么？支持太子的人越多三哥你的抱负就越容易实现。”
　　敖雷摇摇头还未说话，背后慕轻霖声音响起：“未必。我回京几天已听到不少议论，已经有人把支持太子的势力称为太子党，这可不是好事。”慕轻霖醉中醒来，闭眼听了一会儿几位兄长议事，忍不住插言。
　　万俟天擎倒了一杯热茶，左手扶他坐起来，右手把茶递给他，慕轻霖就着他手喝了一口，万俟天擎问：“没事吧？”
　　慕轻霖揉揉太阳穴，“还好，头有点疼。”敖雷敏锐发觉万俟天擎手里拿的是他自己的茶杯，心里暗暗叹气。
　　梅玉问：“五弟你为什么这么说？”
　　慕轻霖道：“前朝为保证皇帝大权集中，皇太子不干政。我朝自太祖始允太子预政。今太子立志改革弊政，本是好事，但以今上行为处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就是亲儿子也不行。太子若不摆出一副恪守忠孝模样，定为今上猜忌，祸不远矣。”
　　万俟天擎点头：“太子本就忠纯孝悌，但五弟之言甚善，我会提醒太子。”
　　“太子听得进去么？”
　　万俟天擎点点头，“太子知我与你们结拜，已经说了好几次想见见你们。我明日便带大哥二哥去东宫，得便再带四弟五弟去。等你们见了他便知。”
　　敖雷道：“四弟，永安侯府整修图纸我已画好了，你毕竟是主人，这就跟我去看看如何？你若满意，我便令人动工了。”
　　“大哥拿主意就是，我又不懂。”梅玉笑着说。
　　“不行，你一定得去看看。”敖雷起身，慕轻霖待要跟去，敖雷按住他说：“五弟你酒才醒，就在三弟这里歇息罢。”领着凌风梅玉走了。
　　屋里只剩万俟天擎和慕轻霖，慕轻霖不想说话，靠在床头闭目沉思。
　　“霖弟，你不开心，是吗？”万俟天擎看他一会儿，缓缓问。
　　“哪有？”慕轻霖一惊，睁开眼睛。
　　“我一直注意你，我出去的时候你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你就喝多了。不过一盏茶功夫，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没有，你也知道我酒量不行。”慕轻霖不肯承认。
　　万俟天擎已经忘记想听他主动告白的想法了，不忍他伤心，他轻声说：“霖弟，你放心，今天那些姑娘我一个都不喜欢。闷酒伤身，以后适量饮酒，”不等慕轻霖反驳，举起手遮住他嘴，“你酒醉的样子，我不想别人看见。你知不知道你弹琴唱歌时，我有多想把那些人全赶走？”
　　慕轻霖酒彻底醒了，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大胆的想法跳出来，心跳骤然加快，他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盯住万俟天擎：“天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自然知道。”万俟天擎叹口气，摸摸他脸：“你唱的时候，我觉得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全都不安好心。霖弟，已经两次了，你喝醉了就睡。这样很容易吃亏。”
　　“那不是你在旁边吗？若你不在，我自然不喝。”慕轻霖脱口而出。
　　万俟天擎双眸幽深：“你就不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你会么？”
　　万俟天擎低头靠近他，慕轻霖凝了眸，并不躲避。万俟天擎在他左边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道：“我会。”
　　巨大的喜悦填满心房，仿佛初升朝阳照亮大地，慕轻霖的心从谷底升起，一时间无法讲话。他闭一下眼睛又睁开，梦幻般叫了一声：“天哥？”
　　他闭眼又睁眼的时候，两排柔软长睫毛刷在万俟天擎脸上，痒痒的，万俟天擎忍不住在他右边眼睛上又亲了一下：“霖弟，”额头抵住他额头：“霖弟，等你长大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已经长大了。”
　　“还不够大。而且，我需要时间准备。”
　　慕轻霖不用想也大概知道他要准备什么，他伸手双手环抱住万俟天擎：“天哥，到时候，我也有话要告诉你。”即使知道说出那句话后他们两人将要面对什么，慕轻霖也不在乎，这一刻，他只想静静抱住万俟天擎，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