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难乡子

27、反目 慕轻霖摇摇

　　万俟天舒刚要说话，万俟天擎冷冷道：“二皇兄，六皇兄已经有了王妃，还和我抢柳姑娘。”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万俟天越精神一振，笑嘻嘻地说：“哦？六弟，哪个柳姑娘？我可听说，淑妃娘娘昨日还在父皇面前推荐柳长史次女进宫呢。莫不是同一个柳姑娘？”
　　万俟天舒白了脸，一声不吭。万俟天擎道：“六皇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明知柳姑娘和我情投意合，你求爱不成，还想把她送进宫中，有何居心？”
　　万俟天舒气道：“天擎，你不要瞎说，我何时求爱柳姑娘了？”
　　万俟天擎冷冷道：“有没有你心里有数。现有慕世子在此，二皇兄，你不信，可以问他。”
　　慕轻霖吃了一惊。万俟天越问：“慕世子也知道这件事？”
　　慕轻霖心中暗骂万俟天擎，老老实实地说：“别的事我都不知道，我与宜王捉迷藏，我躲在林子那头，看见柳姑娘走出来，接着就听见六殿下和宜王打起来了，为什么打，我可不知道。”
　　慕云霄也挤在人群中，一眼看见慕轻霖，急问：“五弟，你受伤了？”
　　慕轻霖说：“无碍，两位王爷打得太厉害了，我本来想劝架的。唉！”
　　兰苑这桩桃色纠纷一日之内传遍京城，人人说得绘声绘色，什么柳芳菲貌似天仙，两位王爷为她大打出手，好像个个亲眼目睹一样。万俟天越将此事禀报皇帝，皇帝皱眉怒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瞪了淑妃一眼，“你给朕推荐的好人！”淑妃伏地请罪，心中暗骂万俟天擎。皇后去世，宫中以康妃年资为首，她暂代中宫，主持后宫大事。康妃问皇帝：“陛下，那柳芳菲指给哪一个呢？”
　　皇帝不耐烦地说：“叫他们自己去跟柳老头儿提亲！这种事也来问朕！”
　　太后听说此事，宣万俟天擎进宫，与宁太妃一起问他，是否要纳柳芳菲为王妃。万俟天擎说：“这女子水性杨花，破坏我和六哥兄弟感情，我不要她！”
　　万俟天舒更不可能纳柳芳菲。一日之间，京城第一美女沦为笑柄，柳芳菲痛哭一场，作势自缢，被家人救下。柳长史长叹一声，将女儿送到青衣观，带发修行。去的第二天青衣观发生夜盗案件，柳芳菲横死当场。顺天府勘定是他杀，却连凶手半个影子也抓不到。
　　这一桩桃色新闻以命案收场，更增谈资。慕轻霖听到这个消息，沉思不语。那日从兰苑归来，他就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万俟天擎何以突然变了一个人。他在家养了一个月伤，这期间，万俟天擎一次也没来看他。连慕云霄都觉得奇怪，悄悄问他：“五弟，你和宜王闹矛盾了？”
　　慕轻霖摇摇头，情绪低落。晏于归见他总是拿着春光发呆，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个爆栗。慕轻霖捂头看着师父，晏于归说：“你怎么了？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
　　慕轻霖问：“师父，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突然忘记以前的事？”
　　晏于归说：“失忆？”
　　慕轻霖想了一下，不像，他还认得万俟天舒，明显不是失忆。“没有失忆，是不认得某一个人了。”
　　晏于归没好气地说：“那就是见鬼了。”
　　这话等于白说。晏于归见他垂头丧气：“在这里瞎想有什么用？何不当面问他？”
　　慕轻霖说：“他不见我。我去过一次，李健说他在养伤，不见客。”
　　晏于归说：“活人还能被尿憋死？笨。”
　　慕轻霖问：“师父，你有招？”
　　晏于归点点头，“你说万俟天擎武功大进，我正好去看看。那小子教出来的徒弟，能比你厉害多少？”

　　万俟天擎一个人坐在灯下看书，书翻着，他的心思却不在书上。回来一月，许多事出乎他意料。这一世的自己居然拜了高欢为师，前世燕容死在京城，高欢对自己恨之入骨，给他找了不少麻烦。这一世蒙哥他们并没有在西郊发现燕容的尸体，很有可能他并没有死。那么高欢教自己武功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探听燕容消息。不过高欢对他并无恶意，教得也算尽心。这一世，仇人改做师父。
　　最意外的还是慕轻霖，他竟然和自己做了兄弟。第一次醒来他没有接受到今世的信息，不知今生自己竟然和他做了兄弟，第二次醒来时，发现已经说出了那些话。那孩子眼里的伤心刺痛了他。有些地方不对，前世他虽不曾见过慕轻霖，也耳闻他体弱多病，绝不是今世生龙活虎一般模样。且他打听了一下，慕云霄还活着，前世他不是九岁就死了？问题一定出在慕轻霖身上，但从他对自己和万俟天舒的态度看，他对前世一无所知。伤了那孩子，他十分过意不去。这一个月他暗中观察，慕永熙竟似暗保太子，颇出乎他意料。罢了，前世慕家满门抄斩，看在那孩子叫他一声“天哥”的份上，今世尽力保全慕家吧。
　　他正在沉思，突觉有异。回来以后，前世本领俱在，想当年领兵起义前，他闯荡江湖，已罕逢敌手，这一点动静岂能瞒过他。他拿起桌上长剑，暗自警戒。一颗石子穿破窗户不偏不倚打在灯焰上，对方显然是绝顶高手，灯焰熄灭同时，万俟天擎知晓对方方位，从大门飞快蹿出，身子似一条直线，一剑刺向对面屋顶之人。那人脸上蒙着一块黑布，轻笑一声，扭身就跑，速度极快。万俟天擎紧追不舍，他倒要看看，谁这么胆大，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十余里路，来到一片密林外，那人蓦地停住脚步，回身一剑刺来，又快又狠。万俟天擎凝神还击，那人打打跑跑，剑法之高平生罕见，万俟天擎实在想不起来此时的江湖谁有这般身手。到一颗高大树下，那人一剑格挡住万俟天擎进攻，笑道：“霖儿没说谎，宜王，你果然武功大进啊！”他扯下蒙面布，正是晏于归。
　　万俟天擎冷哼一声，暗道自己怎么把他忘了。这一个月里他调查过晏于归，却没有任何收获，前世江湖上也没有这号人。似乎凡是和慕轻霖扯上关系的人，都和前世不一样。他冷冷的说：“原来是晏前辈，深夜引我到此，所为何事？”
　　晏于归笑嘻嘻地说：“我不找你，是我徒弟找你啊！你看，他在上面等你！”往上一指，万俟天擎顺着他手指方向抬头一看，头顶黑乎乎一个大球，正在纳罕，突听破空之声，却不是朝他来的。就见慕轻霖站在百步之外，张弓搭箭，头上那大球被他一箭射中，随着一股腥臭之气，一大股液体直冲下来，万俟天擎待要躲开，慕轻霖一箭射向他面门，他只得闪避回去，被那股液体浇个正着，腥臭气味扑面而来，万俟天擎直欲做呕，伸手一抹，黏糊糊竟是血。
　　慕轻霖见大功告成，飞奔过来站在晏于归身边。晏于归捏着鼻子说：“臭死了！霖儿，这招管用不？”
　　慕轻霖说：“货真价实的黑狗血！驱邪最灵了！”紧张兮兮地盯着万俟天擎，喝道：“何方妖孽！敢附在我天哥身上！还不快快离开他！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万俟天擎啼笑皆非，这熊孩子竟以为自己被邪灵附体，浇了自己一身黑狗血。这狗血也不知慕轻霖打哪儿弄来的，腥臭黏腻，万俟天擎强忍恶心：“霖弟，你要见我，来就是了，何必费这么大劲？”
　　慕轻霖又惊又喜，叫道：“天哥，你恢复了？你认得我了？”
　　万俟天擎说：“我怎么会不认得你？”
　　慕轻霖委屈地说：“那天你就不认得我！而且你都不见我！”想起自己这一个月各种思量，是真委屈。
　　万俟天擎叹口气说：“我也在养病啊，何况，我那天昏了头骂你，还刺伤了你，也没脸见你。”
　　这一句话说出来，慕轻霖什么委屈都没有了。他冲过去抱住万俟天擎，也不嫌他身上腥臭，眼泪汪汪地说：“天哥，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骂我。”
　　万俟天擎心软了一下，慕轻霖感觉到他轻轻反抱住自己，听见他低下头问：“霖弟，你是不是擅长模仿别人写字？”
　　慕轻霖正在欢喜，随口答道：“是。”突忆起慕永熙逼他发过的誓言，警觉起来，“天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万俟天擎说：“霖弟，你以后千万不要模仿任何人写字，记住了吗？”
　　慕轻霖说：“放心，我记得。”
　　万俟天擎又说：“霖弟，你最好远离万俟天舒，这人是个十足的伪君子，惯会甜言蜜语，我怕你上当。”
　　慕轻霖轻轻“嗤”了一声，“我又不傻。长这么大，只有你对我甜言蜜语。”
　　万俟天擎奇道：“我什么时候对你甜言蜜语了？”
　　慕轻霖说：“祸福与共，生死相依。这不你说的？还有比这更甜蜜的话吗？”
　　万俟天擎看他双眼水波莹莹，心中竟然动了一下：“我记得这句话是你说的。”
　　慕轻霖就是要故意考验他，万俟天擎话一出口，他长舒一口：“天哥，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万俟天擎揉揉他头发，揉完才发现糊了他一头狗血，问：“你哪里弄的这脏东西？”
　　慕轻霖得意地说：“抱剑废了好大劲才弄到的！灵验吧？”
　　万俟天擎瞪他一眼，“瞎胡闹，我本来就没有被什么邪灵附体。”
　　慕轻霖嘿嘿笑两声，晏于归在旁边说：“好了好了，小孩子吵架，和好就行了。宜王，你的武功不错得很哪！”
　　万俟天擎淡淡地说：“前辈谬赞，跟前辈比，我还差着呢！”
　　晏于归摇摇头，“年轻人，谦虚过头就是骄傲了。你是不是还有其他师父？高欢那两把刷子可教不出你这样的徒弟来。”
　　万俟天擎问，“前辈认得家师？”
　　晏于归呵呵笑两声，“我自然认得他，他却不一定认得我。”
　　万俟天擎说：“我一共拜了七个师父。”
　　晏于归道：“除了高欢还有谁？可别说朱天五怪那几块废料。”
　　万俟天擎说：“除了高师父，我还有几位师父分别是任愈、袁棣、计成、席柯、蔡田霍和禹万支。”
　　他说一个名字，晏于归就“咦”一声，“这几个老家伙竟然都在王府？”
　　万俟天擎摇摇头，“他们并不在王府，我也是因缘际会跟几位师父学了点皮毛。”
　　晏于归深深看了他一眼，瞥了慕轻霖一下说：“看来你很难打赢他了。”摇摇头纵身离去。
　　慕轻霖见师父走了，方端正脸色问：“天哥，你为什么要杀万俟天舒？”
　　万俟天擎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他摇摇头说：“你别问，以后我会说给你听。”
　　慕轻霖不依不饶地说：“不！天哥，你那天疯了一般地要杀万俟天舒，若不是我拦住你，又恰好他心里有鬼，那天就要露馅！到底为什么？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
　　万俟天擎问：“哦？你怎知他心里有鬼？”
　　慕轻霖叹口气，“我早就想和你说这事。那天我躲在树上听到了他和柳姑娘的对话。”将经过跟万俟天擎说了，万俟天擎暗道“好险！”晚回来一天万俟天舒的奸计就得逞了。慕轻霖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万俟天擎，“天哥，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现在该告诉我你杀万俟天舒的理由了吧？”
　　万俟天擎说：“你只要知道，万俟天舒阴狠毒辣，我非杀他不可，否则大冉将有一场浩劫。”
　　慕轻霖问：“你怎么知道他会引起浩劫？”
　　万俟天擎无法回答，他带着记忆回来已是奇迹，但凡他想说一点未来的事情时，都会张不开口，这应该是上天对他泄露天机的惩罚。慕轻霖不听他回答，皱起眉头，又问：“什么样的浩劫能让你抛弃身家性命也要杀他？”
　　万俟天擎还是不答。慕轻霖再问：“柳芳菲是你杀的吗？”
　　万俟天擎这回能开口了，“这女子为虎作伥，死有余辜。”
　　慕轻霖一字一句地问：“我问你，是不是你杀了她？”他这几问之间，步步后退，已从万俟天擎怀里挣脱出来，退到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
　　万俟天擎说：“算是。”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慕轻霖火热的心一下凉下来，厉声叫道：“你不是我天哥！你是谁？”
　　万俟天擎无奈地说：“霖弟，你怎么了？我是万俟天擎啊！”上前两步，想接近慕轻霖。慕轻霖退后到更远的地方，大声说：“你不是！我认识的万俟天擎是一个大英雄！他善良勇敢，他会帮助素不相识的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得罪权贵！绝不像你这样冷血！你不是万俟天擎！”
　　万俟天擎愣了，他还是第一次听慕轻霖这么直白的心声。他前世做事从来懒得解释，这时却耐心说：“霖弟，你是为柳芳菲生我的气吗？你相信我，这女人坏得很，她若活着，将来很多人就要枉死。”
　　慕轻霖冷声道：“将来的事，你怎知道？”万俟天擎不能回答，慕轻霖降低声音，轻轻问道：“你那时想杀我，并不是糊涂对不对？你说柳芳菲坏，我呢？为什么？”
　　万俟天擎依旧无法回答，慕轻霖逼视他眼睛，他低声说了一句自己也觉得很扯的话：“你将来会与万俟天舒一起，做出对不起大冉之事。”
　　慕轻霖哈哈笑起来，“又是将来？我会和万俟天舒一起？我会对不起大冉？”他冷笑起来，“万俟天舒说的对，你果然失心疯了。”他走近两步，问：“若我果然和万俟天舒一起呢？”
　　万俟天擎说：“我会阻止你。”
　　“怎么阻止？拿春光刺我一剑？”
　　万俟天擎痛苦地说：“霖弟！那次是意外，我再不会伤害你了！”
　　慕轻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冷静下来，问：“你一定要杀万俟天舒吗？”
　　万俟天擎斩钉截铁地说：“是！霖弟，你聪敏洞察，你帮我！”
　　慕轻霖摇摇头，“我不喜欢杀人。对不起，我帮不了你！”看了万俟天擎一眼，飞身离开。万俟天擎明明能追上他，却迈不开脚步，眼睁睁看他跳跃几下，融入夜色中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