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难乡子

26、惊变 沿慕飞霜手

　　沿慕飞霜手指方向，溪水旁立着一个十六七的少女，身材高挑，明眸皓齿，薄施脂粉，微微蹙着眉，我见犹怜。慕轻霖认得那是柳长史次女柳芳菲，去年在春宴上见过的。问：“那不是柳小姐么？怎么了？”
　　飞霜说：“人人都说她是京城第一美女，大家刚才都在看她呢。”
　　慕轻霖尚年少，对美色没有概念，摇摇头，自去找东西吃。万俟天擎走过来，自从刚才路上他评论慕轻霖长相以后，慕轻霖就对他爱理不理。他和慕永熙一家打了招呼，走到慕轻霖面前含笑道：“真生气了？”
　　慕轻霖瞪他一眼，蓦地想起去年春宴上，万俟天擎好像特别注意柳芳菲，指着那边说：“天哥，你的心上人来了！”
　　万俟天擎一时没明白，“什么？”
　　“柳芳菲哪！京城第一美女，去年春宴上你不是一直盯着人家看的？她在那儿呢，你还不赶快过去？”
　　万俟天擎朝柳芳菲看了一眼，低头凑到慕轻霖耳边，压低声音说：“这第一美女比第一美少年差远了。”语含促狭。
　　慕轻霖涨红了脸，不愿看万俟天擎得意模样，抬脚就走。万俟天擎刚准备跟过去，有人拍拍他，“天擎。”万俟天明站在他身旁，万俟天擎与他说了几句话，扭身再一看，不见了慕轻霖踪影。
　　慕轻霖心里介意，觉得人人看自己的眼光都不对，个个都好像在嘲笑自己长得像女人，气愤愤地一个人朝少人的地方去。前面一片密林，慕轻霖看见一只红嘴绿毛的小雀儿一闪，十分可爱，动了念头，反正左近无人，运起轻功闪身去追。他跟晏于归学了四年，轻功大有进步，穿林过树，飞燕一般，终于在那雀儿冲出林子前抓住了它。
　　那小雀儿不知道是什么鸟，被慕轻霖抓在手里，一脸惊惶，叫声都不优美了。慕轻霖叹口气：“瞧你吓得，我又不吃你。”伸手把它放开，那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慕轻霖看它展翅远去，心生羡慕。突然听见有人过来的声音，慕轻霖不愿被人看见，正准备走开，听见一个声音说：“芳菲，你听我说！”却是万俟天舒的声音。
　　这几年慕轻霖在各种场合也见过万俟天舒，他记着父亲教导，对他不卑不亢。万俟天舒本来想加意结交的，见他不冷不热，也就算了。和万俟天舒说话那人好像是柳芳菲，慕轻霖动了好奇心，顾不得夫子“君子不听人墙角”的教诲，左右看看，面前不远处一棵高大香樟，枝繁叶茂。慕轻霖一纵身上了树，坐在一根树杈上，枝叶茂密，将他遮得一点看不见。
　　下面两人果然是万俟天舒和柳芳菲，两人恰好停在香樟树下。自前年去梅玉家被人偷袭后，晏于归说他眼瞎耳聋，刻意训练他听力目力。即使离地七八米，那两人声音又低，慕轻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万俟天舒说：“芳菲，你不要生气，听我说！”
　　柳芳菲怒道：“我不要听！我都已经十六了，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你再不开口，父亲就要把我许配给别人了。”慕轻霖第一次听她声音，清脆悦耳。
　　“芳菲，即使我去提亲，过几年等太子登上皇位，咱们也死无葬身之地！”
　　“你太过虑了。当今太子宽仁，他不会那么做的。”
　　“父皇登基以前，人家不也说他宽仁？你自己看看我大冉历史，哪一个皇帝登基以后留自己兄弟性命了？”
　　柳芳菲滞了一下：“大明王不活得好好的？”
　　“兄弟七个，剩他一个，还要出家，才保住一条性命。这叫活得好好的？”
　　柳芳菲无语。万俟天舒趁机说：“芳菲，你忍耐一下，眼光要看长远。母妃昨日已经向父皇推荐了你，父皇有些意动。你若进宫，凭你的品貌，必得圣宠。”
　　柳芳菲叫道：“你疯了吗？竟然要把我送进宫去？皇上都已经五十二岁了！”
　　万俟天舒说：“就是因为他已经五十二岁了，你才不用多煎熬时日。你在宫内配合我，顶多五年，我必能取代太子之位。等我登上大宝，我封你做正宫皇后。”
　　柳芳菲冷笑一声，“正宫？万俟天舒，太子如今如日中天，你凭什么扳倒他？”
　　万俟天舒说：“这你就不懂了。父皇一直对长孙氏心存忌惮，要不然早就立万俟天骄为太子了，何必拖到前年皇后病重？如今皇后去世，母妃在宫中经营多年，已有基础，你若进宫，和她互为助力，定可事半功倍。外面长孙向阳已辞去太师之位，皇帝近年重新启用王叔，显是忌惮长孙昶，用王叔制衡他。太子不善阿谀，素来不受父皇宠爱。我只要略施小计，假以时日，父皇必对他生厌弃之心。太子之位有望矣！”
　　柳芳菲道：“你才排行第六，即使太子倒台，也轮不到你继承大统啊。”
　　万俟天舒笑道：“二哥莽撞，四哥好色，五哥贪婪，皆不足以成大事。只要太子垮台，这几个我都不放在心上。”
　　柳芳菲意动，万俟天舒搂着她连哄带抱，说了好些甜言蜜言。他们在树下卿卿我我，慕轻霖听得十分惊心。原以为不过一场桃色新闻，谁知却隐藏着惊天密谋。不敢轻举妄动，只盼树下两人赶紧离开。不料万俟天舒为哄柳芳菲高兴，抱着她亲个不停。慕轻霖听着树下声音，暗生焦躁。
　　突听林外脚步声，远远一人奔来，速度很快，慕轻霖从叶缝中望去，竟是万俟天擎。万俟天舒也发现来人，急对柳芳菲说：“你从那边走，我从这边走。”两人才分开，“噗通”一声响，万俟天擎突然栽倒在地。慕轻霖一惊，又不敢下去，暗自着急。万俟天舒和柳芳菲也停住脚步，对望一眼。万俟天舒说：“芳菲，你先走，我过去看看。”
　　柳芳菲问：“你想怎样？”
　　万俟天舒笑着说：“放心，天擎与我并无冲突，何况我还要借七叔之力牵制太子，我不会对他怎样的。”
　　柳芳菲点点头，转过身从林子另一边走了。万俟天舒待他走远，突然飞起一脚揣在树上，大树剧烈晃了几晃，除几片树叶外，什么也没落下。他这才抬脚朝万俟天擎走去。
　　慕轻霖暗舒一口气，他适才见万俟天擎跌倒，情急之下，发出一点细小声音，万俟天舒竟能察觉，显见这位六皇子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手无缚鸡之力。恐万俟天舒对万俟天擎不利，暗中抓了一把飞蝗石在手里，紧盯万俟天舒。
　　万俟天舒走到万俟天擎身前，俯下身查看。万俟天擎呼吸均匀，脸色如常，身上没有伤口，只是昏迷不醒。他伸手在万俟天擎人中处使劲掐了一把，万俟天擎猛地睁开眼睛，万俟天舒问：“天擎，你怎么倒在这里了？出了什么事？”
　　万俟天擎直直地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万俟天舒？”
　　万俟天舒觉得不对劲，“天擎，你怎么了？”
　　万俟天擎“忽”地一下跃起，一脚揣向万俟天舒。万俟天舒刚才就觉得不对劲，他一向不相信任何人，暗自提防。扭身避过这一脚，他怒道：“天擎，你疯了？”
　　万俟天擎长笑一声：“伪君子，你果然会武功！”更不停歇，狂风暴雨一般朝万俟天舒攻去，竟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万俟天舒奋力抵抗，兄弟二人战在一处。
　　树上慕轻霖惊的目瞪口呆。万俟天舒不但会武功，而且武功好得出奇，慕轻霖估计远在自己之上。万俟天擎此时使出的招式，许多都是他和慕轻霖切磋时不曾使过的，若此时他与慕轻霖比试，慕轻霖估计自己扛不过二十招。
　　万俟天擎力大势沉，万俟天舒逐渐落在下风。激战中，万俟天擎飞腿横扫，将万俟天舒踢翻在地，他就势骑在他身上，从怀里取出一把利刃，叫道：“皇天有眼，今日我就宰了你这害人精！”
　　慕轻霖见形势危急，再顾不得躲藏，飞出一颗飞蝗石，正中万俟天擎手中匕首，那把匕首就是慕轻霖送给他的春光。春光一歪，刃尖划破了万俟天舒脸颊。万俟天擎抬头观瞧，慕轻霖从树上飞身而下，叫道：“小王爷，使不得！”
　　万俟天舒趁万俟天擎分神之际，一拳打在万俟天擎胸口，翻身跃起。慕轻霖跳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立，对着万俟天擎道：“小王爷，我们捉迷藏，你怎么打起六殿下来了？”
　　万俟天擎瞪着他道：“你是谁？”
　　慕轻霖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万俟天舒也十分诧异：“万俟天擎，你失心疯么？他是慕轻霖，一向和你最好的。”
　　万俟天擎愣了一下，打量慕轻霖一眼，长笑一声，“好好好，你果然和万俟天舒勾结在一起！今天你们俩，一个也跑不了！”势如猛虎，朝两人扑去。
　　出游不曾带兵刃，慕轻霖打出一把飞蝗石，万俟天擎挥拳格挡。慕轻霖趁机对万俟天舒说：“殿下，你先走！”万俟天舒点点头：“你小心！天擎好像不对劲！”刚抬脚，万俟天擎竟不顾飞蝗石打在身上，飞脚踢起地上一块大石，疾冲万俟天舒。万俟天擎神力惊人，这块大石比慕轻霖两个脑袋还大，挟万俟天擎神力飞速袭来，声势惊人。万俟天舒不敢力敌，闪身避过。只这一停顿，万俟天擎就追上来，对他痛下杀手。慕轻霖竟插不进手，他袖子里虽揣着几根袖箭，但到底不忍对万俟天擎下手。混战中就见万俟天擎一拳正中万俟天舒胸口，万俟天舒吐出一口血，倒地不起，万俟天擎举剑就要刺去，竟真要致他于死地。
　　慕轻霖大骇，再也顾不得，合身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万俟天擎，颤声道：“天哥，你疯了吗？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万俟天擎右臂向后一击，一肘正中慕轻霖胸口，慕轻霖闷哼一声，万俟天擎扭过头，冷冷地说：“你这卑贱之人，天哥也是你叫的？”
　　慕轻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忘了还击。万俟天擎不屑地说：“堂堂男儿，以色事人。太子坏在你这腌臜小人手中，真是天不佑我大冉！杀你脏了我的手！”举起春光，刺进慕轻霖胸口。
　　慕轻霖听到“以色事人、腌臜小人”这两句，如坠冰窖，耳畔嗡嗡直响，万俟天擎后面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喃喃道：“天哥，天哥，你看不起我？”万俟天擎春光已刺入慕轻霖胸口半寸，突觉心口大痛，眼前这美少年呆呆地看着自己，一脸怀疑、受伤，黑亮大眼中噙满眼泪，这一刀再刺不下去。头痛欲裂，他大叫一声，松开握着春光的手，抱头大叫几声，直挺挺倒地，竟然昏过去了。
　　慕轻霖咬牙拔出春光，想了想，放入自己怀里。他一手按住胸口流血处，蹲下身查看万俟天擎，见他双目紧闭，人事不知。身后万俟天舒咳嗽一声，慕轻霖回身去看，万俟天舒倒在地上，满脸是血，慕轻霖问：“殿下，你怎样了？”
　　万俟天舒艰难道：“死不了。天擎怎么回事，疯了么？”
　　慕轻霖摇摇头，听得外面有许多脚步声正朝这边过来，他们几人刚才一通打，声势惊人，即使地处偏僻，毕竟今日兰苑人多，早有人听见。慕轻霖知道此事必须想个办法善了，努力收敛心神：“我也不知宜王怎么了。我俩捉迷藏，不想他突然和殿下打起来，连我也不认得了。”
　　万俟天舒抓紧时间问：“世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慕轻霖说：“我本来在林子那头躲着，听见你和宜王争斗才过来的。殿下，宜王怎么了？”
　　万俟天舒说：“不知。”
　　地上万俟天擎突然翻身坐起，慕轻霖和万俟天舒都吃了一惊，四只眼睛盯着他看。万俟天擎抱着头晃了两下，抬头看看慕轻霖，又看看万俟天舒，空气似乎凝滞了。万俟天擎若有所思，慕轻霖和万俟天舒凝神戒备，三人都不说话。
　　万俟天越听见卫兵报说有人争斗，亲自带队来查看。走进林子，一片狼藉，万俟天舒还一脸血，他吃了一惊，问：“六弟，天擎，你们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