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难乡子

20、来访 万俟天擎微

　　下一次比试本来在冬至时分，万俟天擎遣人送信，他临时有事，比试改在明年上元节。慕轻霖欣然答应，每年元日到上元节，晏于归都要出去访友，他正好趁师父出门之前这段时间多跟他学一点东西。晏于归说他基础不牢，命他从基本功练起。绑在腿上的沙袋加了十斤外，又开始练剑。并不教剑招，只让他每天挥剑三千下，一千劈、一千刺、一千挑。晚上睡觉的时候，慕轻霖觉得胳膊似有千斤重。也不是没抱怨，但师父严厉，只好含着眼泪坚持。南慧来看他的时候，见他小腿磨破了，结了一层死皮，死皮又破了，再结一层。小小年纪，因天天握剑，五指和手掌连接处都是老茧，心疼的直流眼泪。慕轻霖反而安慰母亲：“玉不琢不成器，母亲不要担心。你看二哥、三哥学文，练字也练得手指上都是老茧呢！”
　　一日中午慕轻霖陪师父用餐，自从他下定决心专心跟师父学艺后，午饭就不和家里人一起吃了，大家族吃饭规矩多，太费时间。南慧专门给他和晏于归准备了小厨房，每天送饭到慕轻霖院子里。正吃着，远处一只苍蝇嗡嗡飞来，降了霜还有苍蝇，也是少见。慕轻霖爱洁，眉头一皱。晏于归头也不抬，拿起一根牙签，随手一丢，把那只苍蝇钉死在墙上，牙签入墙寸许。慕轻霖叹为观止，上前抱着晏于归胳膊说：“师父，你太厉害了！这个能不能教我？”
　　晏于归“嗤”了一声，“绑沙袋、挥剑你都嫌苦，还想学这个？你不行，吃不了苦的。”
　　慕轻霖跳起来，“谁说我吃不了苦？师父，从明天起，我沙袋再加十斤，挥剑再多一千下。”
　　晏于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慕轻霖又哀求，“师父，你教我嘛！”
　　于是先从基本的甩手箭和飞蝗石练起，练投掷。竹箭太轻，先练铁剑。府中下人们一起动手，十天里打磨了上万粒鹅卵石。慕轻霖有一个好处，注意力集中，行动敏捷，正是练暗器的好苗子。暗器学得快，一通百通，射箭也有进步，几乎百发百中。慕轻霖大喜，想下次和万俟天擎比武，准赢定了。

　　除夕家宴，慕轻霖略坐了一坐，就去陪师父吃晚饭。饭毕，晏于归说：“为师要出去访友，上元之后回来，你不可荒废练习，知道吗？”
　　慕轻霖恭恭敬敬答应了，有些不舍。照旧回去与兄弟姐妹一起守岁，他这一年专心学艺，和兄弟姐妹们玩耍的时间少多了。见他来，慕白露先缠着他问：“五哥，你天天练功，都学什么了？”
　　慕轻霖说：“才学基本功，跑步、挥剑、扔石头。”
　　慕白露撇嘴说：“这些我不学都会啊。”
　　慕轻霖说：“那这个你会不会？”右手抓住她腰，轻轻举起，转了一圈，慕白露胆子挺大，高兴地咯咯直笑，慕轻霖问：“怕不怕？”
　　白露大声说：“不怕！”
　　慕轻霖说：“那就再高一点！”双手抓住她，往上抛起四五米，慕白露大声惊叫，慕轻霖在她落地前纵身过去，稳稳接住她，问道：“好不好玩？”
　　慕白露又害怕又兴奋，小脸通红：“好玩，五哥，再来！”
　　长风和秋月也要玩，慕轻霖把他们每个人都举起来玩了一会儿。穆云霄笑吟吟地看着，问：“五弟，你整日练功，弓马可别丢下了。”
　　慕轻霖得意地说：“骑马不知道，但是射箭我现在很厉害了。大哥，我们比比？”
　　众兄弟姐妹一起拥着他们去靶场，家人们点起火把，将靶场照得灯火通明。听说少爷们比武，南慧和几个姨娘，以及家人们没有工作在手上的都来了。
　　穆云霄让弟弟先，慕轻霖也不客气，他这一年力气见长，重弓练习的也娴熟了。一连十箭，箭箭正中红心。观众全都喝彩，白露把手都拍红了。穆云霄微微一笑，也是十箭正中红心。众人也都喝彩，赵紫萝对南慧说：“夫人，两位哥儿真是出息！”南慧微笑不语。突听有人大声说：“好好！你们两个，都是我慕家千里驹！”慕永熙缓步走来。他本来在书房看书，听得外面吵嚷，唤穆安进来问，穆安笑着说：“大少爷和五少爷比箭，连夫人带几位姨娘都去看了。”
　　慕永熙起了好奇心，走过来一看，大为高兴。大冉重军功，慕家是现存的唯一以文封侯的官员。南平侯当时辞官罢爵，是觉得伴君如伴虎，不如经商自在。到南毅这一代，虽还是以经商为主，却不反对孩子们参加科举，谋求发展。南归雁上年参加春试，殿考取了第八名，现在翰林院做事，前途可期。慕惊雷和慕开霁文章也都做得很好，尤其慕开霁，先生赞不绝口。如今穆云霄和慕轻霖也都出息了，慕轻霖还文武双全。慕永熙十分高兴，因慕尚回魂时说慕家未来有灭门大祸而时时忧虑的心情放松不少。
　　见父亲来了，穆云霄和慕轻霖更是抖擞精神。骑射两人也都全中红心。慕轻霖的武功是晏于归教的，穆云霄从小却是慕永熙请的军中教头教的，学的是弓马骑射，读的也以兵书战策为主。比完骑射，穆云霄笑着说：“五弟，我最近练了一门技艺，你要不要看看？”
　　慕轻霖自然点头。穆云霄面对箭靶而立，张弓搭箭，一箭正中红心，不待箭镞颤抖停止，又射出第二箭，正中第一箭箭镞，周围喝彩声中，穆云霄连出五箭，每一箭都正中前一箭箭镞。慕轻霖大声喝彩：“大哥，这个厉害！我却不能！”
　　穆云霄也很高兴：“上次和宜王比试输了以后，我一直加紧苦练，真希望有机会再和他比试一场！”
　　慕轻霖说：“这有何难？大哥，我和小王爷约好了，正月十六比武。以往都是我去王府，这回咱们请他过来不就好了？大哥也可以和他比一比射箭。”
　　穆云霄自然赞同，慕轻霖问慕永熙：“父亲，我可以请小王爷过来玩吗？”
　　慕永熙说：“自然可以。”

　　万俟天擎跟高欢学了四个月，进境飞速。高欢笑眯眯的，和万俟天擎冷峻寡言形成鲜明对比，他不喜骂人，但当万俟天擎做不好的时候，他就一乐，呵呵说：“到底是金枝玉叶啊！”这比骂人还让人受不了。万俟天擎铆足了劲，不但要让师父满意，还要比过慕轻霖，怎么说，他也大三岁不是？
　　正月十四开始，百官休假。大明王夫妇带了万俟天擎，进宫去给太后和宁太妃请安。大明王请了安就回去了，宁太妃把万俟天擎留下来吃饭，皇帝点名让他晚上一起去开灯。
　　午门上，九千九百九十九盏彩灯组成的巨大龙灯高约十余丈。掌灯时分一到，皇帝在钧王陪伴下，缓缓登上升龙台，点燃龙头上最高的一盏灯，刹那间，九千九百九十九盏彩灯同时点亮，巨龙活起来了，午门外，观灯的百姓发出阵阵欢呼。从东大街到北安门，十里长街树上挂的、路上展的、店铺摆的所有灯都亮了，玉树琼花、美不胜收。
　　万俟天擎坐在皇帝身后，与众皇子并坐。他挨着万俟天明，天明与他同岁，是康妃第二子，与二皇子万俟天越是同母兄弟。他小时候出天花，命虽然保住了，却留下一些后遗症，脸上一脸痘坑。他因此很自卑，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参加活动。兄弟们都不喜欢他，只天骄和天舒对他和善，但也是怜悯居多，就万俟天擎对他一视同仁，既不亲热，也不嫌弃，天明反而愿意和他相处。
　　万俟天擎人坐在门楼上，心里却在想和慕轻霖比武的事，天明和他说今年的龙灯分外漂亮，他一个字也没听见。天明碰碰他，“天擎，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万俟天擎回过神，“哦，我在想后天和开远侯家的五公子比武的事。”
　　天明来了兴趣，“慕家老五？他家老大才十六，老五几岁？”
　　“十岁。”
　　“十岁的小孩儿能跟你比武？”天明震惊了。
　　“嗯，他拜了明师，我上次跟他比，五场输了三场。”
　　万俟天明真的惊到了，万俟天擎勇武，在整个皇族都有名，居然败给一个十岁小孩？他一时忘记了自己的羞怯，“有这回事？天擎，你们比武的时候我能去看吗？”
　　“我倒没问题，可是康娘娘会让你出来吗？慕轻霖下了贴子，请我去他家。”
　　“我去求她！”
　　正月十六慕府张灯结彩，慕轻霖提前准备了各色精巧点心和时令鲜果，吃过早饭就在门房处等万俟天擎。万俟天擎骑马，巳正时准时来了，只带了三名随从，除李健邓通外，另外一人脸上戴着面具，看身形是个少年，万俟天擎介绍说这人是自己母亲表侄，名蓝明。慕家人虽觉奇怪，却也没人敢问，都称他一声蓝少爷。
　　慕永熙带着慕家众人一起来迎接他，客套完了，万俟天擎说：“开远侯请自便，我就是来找五公子玩儿。”慕永熙一笑，率众人告退，只留几个孩子。慕轻霖问万俟天擎，“小王爷，我兄弟姐妹都想一睹你的风采，你不介意吧？”
　　五个多月不见，慕轻霖又长高了些，齐万俟天擎下巴。万俟天擎看他脸色红润，很想揪一揪他肉乎乎的小脸，在王府时他会这么干，但在慕家，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只得端着说：“自然不介意。”
　　慕轻霖笑着说：“除夕夜里我和大哥比箭谈到你，大哥新练了绝技，想和小王爷讨教一下，我才请你到我家来的。”
　　前年和慕云霄一比，万俟天擎对他射箭技艺印象深刻，问：“云霄，你又练了绝技？”
　　慕云霄站在慕轻霖旁边，微笑说：“练来玩的，不值一提。”
　　万俟天擎说：“何必谦虚？不如我先睹为快。”
　　慕云霄不再客气，一行人来到靶场，他取了自己弓箭，如上次一般连出五箭，每一箭都正中前一箭箭镞。围观众人大声喝彩，蓝少爷喊得尤其大声。慕飞霜站得离他近，看了他一眼。
　　万俟天擎也鼓掌称善，慕轻霖问：“小王爷，大哥这一招怎么样？我可不会。”
　　万俟天擎微微一笑，取过李健递来的自己的弓箭，一连六箭，也是每一箭都正中前一箭箭镞，六支箭箭簇分开，恰似一枚六瓣桃花。周围人轰然叫好，慕云霄原以为自己苦练一年能胜过万俟天擎，不想还是万俟天擎技高一筹，有些沮丧。万俟天擎问：“云霄，这五箭连射之技是谁教你的？”
　　慕云霄说：“我自己练的。”
　　“那你很厉害了！我的是父亲教的，他的流星箭最多可连射十箭。”
　　慕云霄露出仰慕之色，万俟天擎又说：“父亲是外家功夫，我听师父说，武林中有高手，不用箭矢，以内力为箭，可成千上万箭齐发，威力无比。”慕云霄心驰神往，慕轻霖问：“小王爷，你新拜了师父？”
　　万俟天擎点头，两人并排出了靶场，慕轻霖一边引他去看自己的练功房，一边悄悄问：“天哥，你这回推迟比试时间，是不是在跟新师父学本领？”
　　万俟天擎听了他这一句“天哥”，心情立刻大好，点点头，慕轻霖十分好奇，“下次去你家，我能不能拜见你师父？”
　　万俟天擎说：“不行哪，我师父也不见外人。”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高欢。”
　　慕轻霖想了一下，“我师父给我讲过武林中著名的高手和隐士，好像没有你师父呢！”
　　万俟天擎说：“我师父也给我讲过武林中著名的高手，也没有你师父。”
　　两个人对望一眼，都发出“哼”的一声。慕轻霖心想，要不是师父是通缉要犯，我一定告诉你师父的名字，吓死你！万俟天擎看慕轻霖表情：“我师父是赏金猎人。”
　　“哦？”慕轻霖来了兴趣，“我听师父说过当今世上最有名的几个赏金猎人，他最赞赏的一个叫高云翔，二十二岁，不但轻功、剑法和暗器都很不错，而且坚韧不拔，擅长收集消息和追捕。十七岁出道，才五年，就缉拿了十二个最臭名昭著的逃犯。咦，天哥，你师父也姓高，和高云翔有关系吗？”
　　万俟天擎忍不住微微一笑，“师父名欢，字云翔。”
　　慕轻霖“哦”了一声，表情愉快，万俟天擎问：“你哦是什么意思？”
　　慕轻霖说：“我问过师父，高云翔和你谁厉害？师父说呵呵。”
　　“他说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