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难乡子

104、山雨欲来 梅玉笑嘻嘻

　　果然起风，狂风卷起滚滚云堆，不一会儿黑云就遮住太阳。嵇贤大军还未来得及退回驻地营帐，泼天大雨就倾泻而下。两个时辰左右莽河水开始暴涨，嵇贤大军驻地是一片平坦洼地，晴天时便利，下雨积水却无处可排。又兼万俟天擎早派兵将上游几处出水口都堵住，此时积水都朝洼地而来。至夜雨愈大，莽河水涨过了岸，整个花莽平原变成一片汪洋大海，嵇贤大军上万顶营帐尽皆没在水里。虽南人多会水，还是有不少士兵淹死。
　　万俟天擎身披雨衣，亲率众将在城头观看。星州城从未下过如此厉害的暴雨，幸好之前排涝防洪准备充分，城中除个别地方积水外，并无大碍。星州知府张安邦亲自带人各处巡查，转移安置受灾百姓。
　　金淦见嵇贤大营惨状，对万俟天擎佩服得五体投地，在风雨中拜伏：“王爷神机妙算，末将佩服！若不是王爷早早在星州城外筑起堤坝，我们便要和鲜虞国的小贼一样了。末将之前出言不恭，还望王爷莫怪！”
　　万俟天擎双手将他扶起，“将军一片赤心，何罪之有？”
　　金淦就请令出兵追击嵇贤残兵，万俟天擎摇头，“今夜风雨太大，不宜出兵。待明日雨小一点，兵分四路追击，定能将嵇贤杀得片甲不留！”
　　十一月十四午时，暴雨依旧下个不停，风却小了，金淦等率四路大军驾船追击嵇贤残兵。嵇贤在众将掩护下，夜里冒雨乘船往上游高地行驶，好容易逃到一座土山上，四周皆是汪洋，更兼狂风暴雨，只能在土山暂避。午时风停，赶紧驾船逃离，对面十几艘大冉战船袭来，却是新任武略将军飞骑尉臧宝宝领万俟天擎密令，在此埋伏等候。嵇贤军欲掉头，身后金淦率兵乘船赶来，四周箭如飞蝗般铺天盖地而来。嵇贤避无可避，负隅顽抗，臧宝宝恐金淦抢功，亲冒矢石率二十勇士驾快船靠近嵇贤大船，将之生擒活捉。
　　至十六日雨停，鲜虞二十七万大军淹死二十二万余，剩下小股残兵被万俟天擎派兵剿灭，活捉以嵇贤为首的将官十二人，而大冉死伤不过千人，捷报十七日传至亢都，举国欢庆。

　　万俟良进宫求见太后，把寻到凌风之事说了。木偶之祸中，皇帝借铲除康妃和万俟天越势力，一举裁撤三公，免臧北太保职位，只留盛国公爵位，太后系在朝中势力大减。此时星州大捷传回不久，太后有心拉拢万俟良，命人请五世来。五世与太后一同想法，慨然同意凌风认祖归宗。
　　太后建议皇帝封万俟天凌爵位，皇帝略沉吟，万俟良趁机道：“凌儿自幼与我离散，散漫惯了，他只求认祖归宗，不求爵位。再说，凌儿与他结义兄弟敖雷已定了同心契，以后都不再娶妻纳妾。此事有违祖训，皇兄若封了凌儿爵位，恐有损天家体面。”
　　“有这等事？”太后与皇帝皆震惊。“凌儿年轻胡闹，你怎也由得他？”太后厉声斥责。
　　“太后息怒，”万俟良苦笑说，“凌儿自幼在草莽中长大，礼法上本就淡漠，且生性倔强，昨日我不过说了他一句，他就要在他娘灵前寻短。我哪里还敢反对，他回来了就是意外之喜，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传宗接代。若逼死了，我连儿子也没了。”
　　“可是，”太后沉声道，“凌儿不娶妻，擎儿又那等命数，你可怎么办？”
　　“命由天定，”万俟良说，“擎儿的事再说，毕竟他年纪还小。”
　　五世听说凌风与敖雷结契，神色反而舒展开，既然凌风无后，何妨卖个好给万俟良？“七弟的儿子是我万俟子孙，怎可没有爵位？这样罢，天擎大败鲜虞，你又找回天凌，此双喜临门，朕就封天凌庆亲王罢，俸禄参照天青天明，将原苍王赐田分一半给他。他的府邸，你亲自去挑。”
　　万俟良力辞，五世不允，板着脸说：“天擎已经不开府，天凌若朕还不给爵位，恐天下人就要议论朕了。”
　　万俟良无法，只得替凌风受了爵位，却说什么也不愿替他开府。五世即宣宗人府正淮南郡王进宫，安排凌风认祖归宗一事，待认了祖宗，再行封爵大典。
　　万俟良回去说了，凌风愁眉不展：“从此就被束缚在亢都，哪里也去不了了。”敖雷拍拍他：“我陪你。”

　　消息传到星州，万俟天擎大喜。想起虚空曾经预测万俟良会被自己儿子杀死，原来应在凌风身上，前世万俟良可不就是凌风所杀？幸喜今生命运改变，一家团圆。可惜虚空老和尚上次来星州自己忙于公事不曾与他详谈，看来这和尚确实有些门道。
　　因万俟天擎措施得当，暴雨洪灾并未给三州造成太大灾害。反观莽河对岸鲜虞国飞云州八县，皆受重灾，暴雨损毁房屋数千栋，淹死灾民十余万。万俟天擎等雨停后就着手打捞淹死的鲜虞国士兵，就地深挖掩埋。二十余万尸体漂浮水中，景象堪比地狱。南方温暖，这些尸体若不妥善处理，必引发瘟疫。
　　万俟天擎立在城头，看士兵打捞莽河浮尸，回首看三州百姓安居乐业，心绪难平，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白回来。
　　城头上空传来鹰叫，万俟天擎抬头一看，小云从云中破空而下。他不觉露出微笑，伸出手臂让小云落脚，慕轻霖的信来了。
　　自他出征，慕轻霖一月遣小云送一次信，不过是说些思念之类的闲话，可万俟天擎收到信却很高兴。十月那封信中，慕轻霖用了重纸把木偶之祸的经过详细跟他说了。重纸是敖雷的发明，用来传递消息再好不过。用敖雷特制的墨水在重纸上写过的字都会隐形，纸上可以任意再写其他东西，看时用显形墨水刷一遍，就能刷掉上面的字，把第一次写的字显露出来。万俟天擎看完木偶之祸的整个经过，出了一身冷汗，幸好太子听了慕轻霖的话，幸好慕轻霖反应够快，幸好有众多助力相帮，否则……若重蹈前世覆辙，今日太子就是昨日万俟天越。
　　慕轻霖这封信却没用重纸，只详细说了凌风认父的过程，末了加了一句：虚空大师说我不久将有雷劈之灾，天哥，你说好笑不好笑？
　　万俟天擎没有笑，眉头深锁。虚空的本领他是知道的，老和尚预言极准。有心立即赶回去，战事还未结束。万俟天擎已与众将议定，待洪水退去，将度过莽河，直击飞云州，行动就在这两天。但慕轻霖是心之所系，岂能不关心？提笔写了回信，再三叮嘱慕轻霖小心，将信塞在小云角爪，拍拍小云说：“小云，辛苦你，记得告诉霖弟，虚空大师预言非比一般，叫他千万小心。我尽快回去。”
　　人生岂能尽如人意？万俟天擎想尽快回去，形势却不允许。
　　鲜虞此次所以攻打大冉，是受翟爰邀约。翟芒遣使拜见鲜虞国主宇文拓，送上重礼，约定两家趁南部三州大旱、高敬祥造反之际共同出兵大冉。孰料翟芒出兵第一天，十万大军就败给了满蒙于。翟芒约鲜虞一起攻打大冉本来是想转移国内反对视线，谁知首战失利，国内反对声浪愈盛。翟爰只好收兵。嵇贤那时才渡过莽河，与孙锡范交手，打了两场胜仗，加之探子报来大冉木偶之祸的消息，愈发自信能占大冉个大便宜，谁知遇上万俟天擎未卜先知，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洪灾给鲜虞带去沉重打击，除飞云州受灾最重外，另有四州三十七县受灾，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宇文拓顾此失彼。两天后，万俟天擎率十五万大军横渡莽河，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飞云州。
　　飞云州到处一片狼籍，万俟天擎命人出了安民告示，严禁士兵扰民。就命士兵掩埋浮尸，救治灾民。一面遣使给宇文拓送去战书。臧宝宝主动请缨前去下书。他一个月前知道藏北被免去太保一职时，只说了一句：“月有盈亏，况人乎？”除了作战更勇猛外，看不出任何异常。万俟天擎十分欣赏他。
　　八天后，宇文拓派内侍末无言一行十人随臧宝宝一同返归，末无言带来宇文拓手书，求见五世，愿停战讲和。
　　万俟天擎以礼相待末无言，休息一晚后命臧宝宝点一千兵护送末无言至亢都。又八天，隆盛十五年十二月初八，末无言至亢都，金殿觐见五世。五世身体早已康愈，端坐金殿之上，自有帝王威严。末无言说了来意，五世命他退下，与群臣商议，同意讲和。和谈定于十二月二十五在飞云州举行，五世指定万俟天擎与慕永熙为和谈正副使，鲜虞派宇文拓的弟弟果亲王宇文展为和谈使、左丞相风道之为和谈副使。
　　臧宝宝奉旨护送慕永熙和末无言去飞云州参加和谈，慕云霄担心父亲安危，求了太子，与臧宝宝分别为左右卫队长同赴飞云州。
　　臧宝宝此次回京只停留了两天。一回家他就去拜见藏北。藏北精神尚好，夸奖了他几句，见臧宝宝面有忧色，笑道：“宝宝不必担心。我太保虽不做了，公爵爵位还在。皇帝早想压制外戚，三公俱撤，他也算了了心愿。看如今这情形，皇帝竟一心一意栽培太子，宜王与太子亲厚，你此次随宜王出征，切记要在宜王眼里留下好印象。只要你出息，爷爷这太保做不做也没关系。”
　　臧宝宝道：“爷爷放心，宜王乃正人君子，待人以诚，凡恪尽职守者，皆能得他赏识。”
　　第二天恰是十二月初十，将庠休假，臧宝宝定了雅间，在亢都最好的茶楼请慕轻霖和梅玉饮茶。二人如约而来，半年不见，臧宝宝已是英武青年。梅玉围着他转了半天，羡慕不已：“臧兄，要是我能和你一样上战场就好了！”
　　臧宝宝笑道：“男儿只要有志，何愁不能建功立业？”
　　“臧兄，宜王可好？”慕轻霖问。
　　“好，他很好。”臧宝宝提起万俟天擎就一脸钦佩，“宜王用兵如神，爱民如子，不管军中还是民间，都威信极高。”
　　“哦，说来听听。”慕轻霖和梅玉都很有兴趣。
　　几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臧宝宝说完星州战事后，叹口气：“转眼物换星移，听说郁仲轩走时只有你们去送他？”
　　二人点头，梅玉宽慰臧宝宝说：“臧兄不必担心，我前日收到郁兄从室州来信，有微生大公子照顾，他在那里尚好。”
　　臧宝宝撇撇嘴：“谁担心那黑炭头？他从小就懒，若能从此发奋图强，倒是好事。”凝目注视慕轻霖，轻声道：“慕兄，此处没有外人，请恕我冒昧，此次为东宫平反、停息木偶之祸，是不是你的手笔？”
　　慕轻霖不愿惹人注目，谦虚说：“我不过出了几个主意，主要还是圣上明察秋毫。”
　　臧宝宝吁一口气：“我早知道兄非池中物。慕兄，宜王担心你的安危，命我将此物带回给你。”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包裹打开，取出一件薄薄柔软的织物递给慕轻霖。慕轻霖接过，这件衣物可以轻易团起来捏在手心，打开一看，是一件丝质背心。臧宝宝见他和梅玉皆一脸疑惑，笑道：“宜王说此物乃千年冰蚕丝织成，能避水火，刀枪不入，世上仅此一件。是先皇当年送给第一次出征的明王的，这次出征明王转赠给他。他命我带来给你。”
　　慕轻霖看这件背心柔软轻薄，展开用力一扯，背心纹丝不动。取出秋水，一剑刺去，秋水贴着背心而过。梅玉“咦”了一声：“五弟，我试试繁星。”一剑砍去，一股轻柔但坚韧的力量反弹回来，背心连一点印记也没有。梅玉赞道：“果然好宝贝！”
　　慕轻霖把背心团好，递给臧宝宝：“臧兄，我听你说宜王在前线经常亲冒矢石，身先士卒，他比我更需要这件背心。”
　　臧宝宝道：“慕兄，你不要难为我，宜王把衣服给我时我是领了军令状的，你要不收，我回去就要被军法从事。现在战事结束，宜王参加和谈应该没什么危险。你拿着吧，实在不行，等宜王回来你再交还给他。”又把背心递过来。
　　慕轻霖只好收了，臧宝宝交待说：“慕兄，宜王千叮万嘱，要你一定把背心穿上，千万不要大意。恕我多事，慕兄你是不是有麻烦？”
　　梅玉也关心地看着慕轻霖。慕轻霖失笑：“没有没有，就是前段时间虚空大师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将受天雷之苦。我当笑话讲给三哥听，不想他竟当了真。”
　　臧宝宝正色说：“慕兄不可大意，宜王叮嘱说虚空大师极为灵验。在星州时大师曾拜访过宜王，在军营住了两天，他预言极准。他和宜王交谈时石贞站在一旁，虚空大师要石贞小心，说他会被水烫。我们大家都不信，结果当天晚上卫兵烧了一大桶热水抬着送去给宜王沐浴用时，不知为何两人一起绊倒，一桶滚水飞出去，恰石贞从帐中走出，若不是宜王听见惊呼一脚将他踹开，石贞就要被烫伤了。即使宜王反应迅速，他手上脸上还是被烫出三四个燎泡，几天才好。慕兄，既然是虚空大师预言，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慕轻霖笑着谢过他，回家想了一下，到底把背心穿上。然后从那天起他发现梅玉开始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就连洗澡也跟着。慕轻霖不耐烦地踹他一脚：“我真要被雷劈你跟着有什么用？该干嘛干嘛去。”
　　梅玉笑嘻嘻地说：“我跟着好歹能给你收个尸，免得天雷劈焦了你三哥认不出来。”
　　很多年后，梅玉提起这件事还恨不得打自己嘴巴。

作者有话说

　　接着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