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青州》山中野丫头

27、结盟

　　光线透过窗户纸，将简朴的屋子照亮。

　　魏千月悠悠转醒，望着屋顶怔了片刻之后，终于醒过神来。

　　翻身坐起，她的视线落在身侧已然没人的那半边床铺上，忽想起昨晚那细致描摹的吻，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温软的触感，她拿手抚了下唇，脸颊又不由自主地发热起来。

　　魏千月拉起被子将脸蒙上，想藏住满心满脸的羞涩。

　　可心底丝丝缕缕的甜意却压不住，嘴角咧了又咧。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银霜跟云雀说话的声音。

　　“郡主还没醒吗？”是银霜在问。

　　“还没。”答的是云雀。

　　“真是小懒虫，我衣服都洗好了。”说这一句的是银霜，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明显是在开玩笑。

　　被说成小懒虫的魏千月却小心眼，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故意对着屋外喊道：“银霜！”

　　“哎呦！醒了！”

　　银霜似被吓了一跳。

　　“噗呲！”

　　魏千月听到这一声，脑子里不由浮现出银霜因慌张而瞪大眼睛的憨样子，不由笑了出来，脑子里仅剩的一点旖旎也散了。

　　银霜和云雀推门进来，又将门掩上，回身对着魏千月道：“郡主，您醒了呀！”

　　“再不醒就要被人说成小懒虫了。”魏千月故意往银霜身上瞟一眼。

　　银霜忙哄道：“奴婢错了！郡主这么好，无论睡多晚都是郡主，不会变小懒虫的。”

　　“这还差不多。”魏千月只是逗逗她，并没有真的计较。

　　银霜喜笑颜开，拿过衣服，伺候魏千月穿上，又把赵青州那边的情况告诉她：“姑爷本来是要陪您吃早饭的，可契苾部那边突然差人递了个消息过来，姑爷听后，当即召集各位将军去大帐议事，就没空陪您了。他让您醒了自己找点事消遣一下。”

　　魏千月猜是为了今天下午接见部落使者的事，于是对银霜和云雀嘱咐道：“今日营中有外来的使者，你们没事就莫要往中军大帐那边去了。”

　　“奴婢省得。”银霜和云雀齐声应道。

　　下午，契苾木罕和契苾古娜陪同仆固、思结两个部落的使者，入了青州府的地界，并由青州府的士兵接到了中军大帐。

　　使者共六人，个个身材健硕，且都会说大魏官话。

　　仆固部以一个叫仆固坚的年轻男子为首，思结部则以一个叫思结贺鲁的中年男子为首。

　　互相见了礼，简单寒暄几句之后，赵青州便开门见山地说：“几位此次前来的目的，赵某已大致了解。赵某这里有两个方案，各位考虑考虑。”

　　“第一个方案是，”赵青州竖起一根手指头，“咱们只做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第二个方案是，”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头，“你们与青州府联手一起对付吐浑部落，粮食按半价卖给你们。”

　　仆固部和思结部以为只要选择跟青州府合作，就不用出钱买粮食了，结果只是打了个对折。

　　思结贺鲁不甚乐意，粗声道：“我们两个部落的两百精骑抵得上你们一个骑兵营，你不仅要我们出力，还要自己出钱买粮食？”

　　“是的！”赵青州不容置疑地说，“如果能灭了吐浑部落那伙马匪，你们草原各部落受益不比我们大魏少。既是如此，将粮食折价卖给你们，已是看在盟友的份上了。”

　　“赵都护，”仆固坚的态度相较思结贺鲁会显得更谦卑一些，“您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只是……我们两部如今遭了难，牛羊死绝，实在拿不出多少财物换粮。若我们连吃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对付刀疤吉尔那伙人。”

　　“就是啊！”思结贺鲁连忙附和，“我们出人出力，你们负责提供粮食，天经地义。你们自己的骑兵难不成还自带粮食？”

　　赵青州泰然自若地解释道：“我们的骑兵不用自带粮食，是因为他们为百姓抵御外敌，百姓交赋税养着他们。你们部落的那两百精骑若能为我们所用，我们也会提供相同的待遇。可部落的其他人呢？”

　　仆固、思结两个部落的使者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张英适时补充道：“我们折价卖粮是因为知道天灾非人所愿，同情那些无辜的人，给你们一个保全族人的机会。不然就当今这形势，粮价不翻倍出售，都得算那粮商有良心了。”

　　能半价买到粮食确实已是天大的好处，只是两个部落的使者还是想再多争取一些利益。

　　“半价还是高了些，可否再降降？”仆固坚打着商量的语气说道。

　　思结贺鲁的声大气粗也弱了下去：“总得给我们留点钱，放着以后买牛羊吧？”

　　“且珍惜吧！”王小羽没好气地一口顶回去，“要不是我大哥高瞻远瞩，储了粮食，你们手中的银钱就是一堆死物！”

　　若不是要顾全大局，为将来谋划，谁做这血亏的生意，他们竟还想砍价！

　　自“半价卖粮”的方案出来，王小羽心情就没好过。

　　赵青州也不肯让步，语气冷硬地说道：“反正条件便是如此，你们自己思量！说实话，我们青州府也不是非要你们这些盟友。”

　　为防着这两个部落的人仗着身有钱财，出尔反尔，赵青州按契苾古娜探来的底，制定了这个半价卖粮的方案。

　　这个方案既能解决他们的生存问题，防止他们变成马匪，到处抢劫，又能圈住他们的大部分钱财。

　　如果他们靠得住，等瘟疫过了，再用这笔钱给他们买牛羊，他们承了这份情，以后的牛羊贸易，他们多少得给青州府让点利。

　　仆固、思结两部落的使者用胡语交流着，意思还是想多留点钱，等着以后买牛羊。

　　契苾古娜听懂了他们的话，开口劝道：“各位，顾得了眼前，才能有以后。购置牛羊的事，等瘟疫过了再想办法吧。”

　　仆固坚和思结贺鲁互相对视一眼，提出要与其他使者单独再聊聊。

　　赵青州让人把他们带到另外一处营帐里。

　　仆固、思结两部落的使者商量一阵后，最终达成了统一意见。

　　回到中军大帐，仆固坚上前一步，右手按胸行礼道：“赵都护，我们愿与青州府达成盟友之谊，粮食半价，共击马匪。”

　　主要意见商定，双方又针对其他细节条款商量了一阵，终于在天黑之前签下了结盟文书。

　　晚上，赵青州在中军大帐设宴招待仆固、思结两部落的使者和契苾木罕父女俩。

　　王小羽因半价卖粮的事，心里本就不怎么痛快，再看着一碗又一碗的肉进了使者们的肚子里，差点没难受死。但因契苾古娜也在席上，勉强维持住了笑容。

　　席散了之后，契苾古娜一走，王小羽的脸就垮了下来。

　　“哎呀呀，心好痛啊！”王小羽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夸张地叫唤着。

　　赵青州和张英瞥他一眼，连安慰都懒得安慰，越过他，直接走回大帐。

　　王小羽铁公鸡一只，每每看到大的出项就难受，二十万斤粮食这等大支出，他能难受一晚上，此刻安慰是没有用的。

　　王小羽心里难受，无心公务，一边呜呜咽咽地叫着，一边往屋舍的方向走来。

　　魏千月和两丫鬟在屋里听到动静，忙开门瞧了瞧。

　　只见王小羽有气无力地歪在门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

　　魏千月忙关切道：“怎么了？又在契苾姑娘那碰钉子啦？”

　　王小羽摇摇头，一脸难受地说：“今儿谈了一笔亏本的买卖，心快要碎了。”

　　魏千月不禁好奇：“什么买卖？亏了多少呀？竟给你伤心成这样？”

　　王小羽吸了一下鼻子，方说：“搭二十万斤粮食进去只怕都不够！”

　　魏千月瞬间了然，青州府与仆固、思结两个部落结盟的事，她已听说了一个大概。虽不知具体内容，但她不认为这么多粮食会全部白搭。

　　“来，进屋跟我详细说说，我看看有没有转亏为盈的办法。”

　　太阳一下山，气温就嗖嗖地往下降，风再一刮，真叫人有些受不了，魏千月不想在门口吹冷风，就招呼王小羽进屋说。

　　王小羽被“转亏为盈”这四个字激了一下，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将事情从头到尾跟魏千月讲了一遍。

　　讲完，他希冀地看着魏千月说：“嫂嫂，您看这笔买卖还有转亏为盈的余地吗？”

　　魏千月说：“这笔买卖你要是只盯着粮食的进出账那肯定是亏的，可要是考虑到养那两百骑兵的费用，咱们就是赚了！你想想是不是？”

　　王小羽点点头，不死心地问：“有什么办法能让账面上出现盈余。”

　　“做假账”这三个字，魏千月差点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她又急忙咽回去，这等玩笑还是不要乱开，万一他当了真，就不好了。

　　魏千月眨眨眼，安慰道：“青州府的账本上出现盈余是迟早的事，你不要急于这一时。”

　　王小羽一听就知道没希望了，捂着胸口又叫唤起来：“难受！真难受！”

　　魏千月、云雀及银霜对视一眼，都抿着嘴偷笑。

　　云雀眼珠子一转，故意道：“王将军，见您如此难受，奴婢挺不忍心的。要不奴婢替您管这账吧？您眼不见心不烦，就不难受了。”

　　王小羽“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云雀说：“出什么馊主意呢！就你这花钱没数的样儿，都护府没几天就得喝西北风！到那时，到那时……我，我才是真的要难受死了！”

　　云雀强忍着笑，安抚道：“是奴婢僭越了！”

　　王小羽“哼”了一声，又坐回椅子上。不过片刻，又捂着脸，伤心起来：“呜呜呜，我现在也难受！”

　　“好啦！好啦！”魏千月哄小孩似的安慰道，“我以后少花钱，多赚钱，努力让都护府乃至整个青州府的账面转亏为盈，你就别难受了。”

　　让魏千月少花钱，感觉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更难得。王小羽一下直起身来，逮着魏千月要保证：“嫂嫂，您是堂堂安西郡主，说话可要算数哦！”

　　魏千月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您早点休息，我先走了！”王小羽生怕魏千月反悔，说完立刻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千月和两丫鬟看着他跑远，不禁大笑起来。

　　王小羽走后不久，赵青州抱着一叠文书回到了屋中。

　　赵青州和魏千月今天一整日都在营中，却是一整天都没见到彼此。目光相触的那一刻，两人眼里皆漾起显而易见的思念。

　　云雀和银霜见两人的目光黏在一起，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将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