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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年少春衫薄 香山脚下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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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二年秋,京郊香山红叶漫山。
北京城的四季唯秋季最美。春天来去匆匆,夏天酷热炙人,冬日风刀霜剑,唯有秋天富于一丝人情味。酷暑和严寒争夺着人间的时光,唯有在秋天,它们两相安好,留出一段空白给了温凉平和。
秋日的北京城又以香山为最。秋日的香山,红叶漫山,明净如妆。恍若一个盛装的贵妇,丰腴明艳,风姿动人却又自然天成。
苏养默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慈母出走令他无法释怀,而这香山的红叶明媚壮阔的美,最是怡情怡性,涤忧滤愁,因而择了一日出游香山
香山脚下游人如织,苏养默自顾低首漫步,眉间写满落寞之意。
垂目之间,却见一处藕色的裙角掠过,一阵轻笑传入耳际。那笑声轻柔若羽,清澈若泉,毫无邪意却又撩得人心头一颤。若是往常,他便会将头埋得更低,恍如未闻地走开。然而人在失意之时总是不若往常那样在意某些束缚,他竟抬起头来,看向那轻笑之人。
那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身量相仿的少女,此刻只留给他了背影。两人均是藕色长裙,只是一人着鹅黄色小衫,一人着粉色小衫。俱是步履纤纤,却不似一般女子那样故作姿态一步三摇,而是无比欢快,大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感。
养默半晌才敛了心神,一面暗中自省方才如此失态,一面继续向山上走去。
养默一向喜静,加之眼下心中郁郁,便刻意避开那些平缓开阔较为易行但是摩肩接踵的主道,而是找了一条陡峭崎岖杂草丛生的僻静小道。
只是这一路上草木旁支侧出,养默不得不一边拨开这些恼人的障碍,一边小心翼翼地行走。走着走着忽听前面一阵轻呼:“呀,这可怎么是好。”
这声音对养默来说可是余音在耳,心中思忖道:莫不是是刚才那位姑娘?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超前走去,果然就见方才上下那两位姑娘正站在前方。那个着鹅黄小衫的女子的裙裾似乎撕开了一条大口。两人面面相觑又四下顾盼,显然不知做何应对。
苏养默目睹两人窘境,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徘徊间衣衫窸窣已经惊动了两个姑娘。两人回过头来看到是一个年轻清秀的书生,不由面生红晕,那个裙裾被撕开的女孩更是又急又窘,面脸通红。
苏养默也是手足无措,急着偏过头去,一边推开一边口中念叨:“两位姑娘不必惊慌,小生虽不才,非礼勿视的道理还是懂的,小生这就退避,退避”他这副窘样反而让两位姑娘觉得好笑,穿粉色上衣的少女巧笑道:“这位公子倒比姐姐还紧张呢。”
鹅黄色上衣的少女面上红晕未散,嘴角眉梢俱是羞怯的笑意,话是对身边的女孩说,眼睛却看向养默:“你倒还是有时间打趣人家,这位君子面目清朗,举止文雅,必是饱受圣训,所以对我们礼让有加”
苏养默闻言一时更加脸红,口不择言:“不敢不敢,在下,在下今日不过是……,不曾想……”
鹅黄色上衣的少女敛容道:“公子不必拘谨,这本不干公子的事,只是碰巧撞见罢了。只怕是我们挡了公子的道呢,还请公子先行。”说着一手掩着裙子一手拉着粉衣女子让到一旁。
苏养默如遇大赦,正要走,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包袱,忽然如梦初醒:“姑娘,小生今日出来带了一件披风,姑娘想必用得到。小生冒昧,请姑娘……。”
粉衣少女道:“这可真是太好了。姐姐裙子撕了到口子,正愁没有东西遮掩呢”
黄衣少女看了她一眼,秀眉微蹙“只是公子这披风怕是贴身之物,时常所需……”
“姑娘不必担忧,这原是家人怕我出游一时感了风寒,所以硬要我带上的。其实今日天朗气清,并无寒意,我待会早早回家,应该没有风寒之虞。”苏养默一边宽慰,一边解开包袱拿出披风。
“那,那我们就冒昧借用公子之物……”粉衣女子伸手去接那披风,接到手上却又顿了一顿。
苏养默也意识到了,这顶藏青色披风是母亲亲手为他缝制,虽然精心却甚是普通,加上年月已久,表面已经布满了细细的磨损。而眼前两位姑娘,年纪虽幼可是身上穿戴无一不精,想必是富贵人家的女子,披戴着自己的粗物的确是有失身份。
念及此处,苏养默递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那粉衣女子抬眼望向黄衣女子,黄衣少女许是长几岁,到底得体许多,她冲粉衣少女皱了皱眉,自己伸手接过披风,略略欠身道:“有劳公子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公子今天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只是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来日也可报答。”
养默见她说得干脆,心中舒畅了不少:“在下苏养默,冒昧打探姑娘芳名。”
两位少女相视一瞬,黄衣女子道:“我叫佩妤,这是我妹妹倾眉。”
养默见二人并未告知姓氏心中觉得有异,却不便多问,倒是倾眉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家姓连。”佩妤听了,嗔她一眼,敛眉暗笑。
养默忙躬身道:“连姑娘有礼了。”
佩妤道:“不知道公子家住何处,日后好将衣物完璧归赵。”
“我家住在城西秦记茶铺,店面虽不大,但是向周围的人打听打听也是能找到的。”
“好,我记下了,明日必亲往奉还。”佩妤道
倾眉却低声道“姐姐忘了二哥上月向你讨的香囊还没绣好,过几日他可要讨了。这披风苏公子如果不急用,不如再缓几日。”
佩妤先是一怔,继而像回过神来:“我倒是忘了呢,苏公子,那……”
“连小姐无须挂心,有空送来即可,小生虽贫寒,但不致挨冻。”
“那就好,今日蒙苏公子惠助,感激不尽。还请公子先行”
“连小姐客气了,还是连小姐先行”
“还是……”
“好了,好了,什么你先行,我先行的,不如苏公子和我们同游。”倾眉见她二人相互礼让不止,着实好笑,便上前道。
“倾眉!”佩妤微嗔道,一双明眸却盈盈含笑
养默见她娇态,心房像是口大钟被撞了一记,震颤着发出悠远而宏大的声响,震得人神思茫然,心魂出窍,一时间忘却了许多规矩,上前一步道:“如蒙姑娘不弃,在下愿与同游。”
佩妤面起红云,倾眉见她害羞,说道:“我看这路甚是僻静,结伴同行也可有个照料。苏公子你说是不是”
苏养默自是点头:“正是正是”。佩妤也不由笑道:“那又要劳烦公子了。”
一路上,两位姑娘在前,时不时耳语轻笑,养默还是一个人默默地跟在后面。前面两人偶尔回过头来瞧他一眼,苏养默就顿觉大窘,却又不忍落下半步。
一路到了山顶,三人找了一处凉亭小憩。望着满山秀色,苏养默顿觉心中郁结豁然消弭,不由眉目舒展,神清气爽。
午后三人又迤迤燃相伴下山来,神色言辞已自然许多。
快下到山脚时,天空却忽地晦暗起来,山风也一阵一阵地在冲撞在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苏养默急道:“怕是要下雨了,我们找个地方避避吧。”
“幸好我们出来时带了伞,倾眉把伞拿出来吧”佩妤不疾不徐地说道,忽然见养默一脸忧色才想起来问他是否带了伞。
“只见今日天气晴好,没有带伞”
“我们有两顶伞,我和妹妹共用一顶就好,这一顶就给苏公子吧。”佩妤说着,从倾眉手中结果一把伞递给养默。
苏养默接过伞来,却听倾眉说:“姐姐,这把伞……”
“不打紧的”
苏养默见倾眉如此爱护那把伞,便想肯定不同寻常,正欲将伞还回,却听佩妤说:“苏公子千万不要推辞,你助我一次,我也当助你。这样我心中方可过得去。”养墨见她目光盈盈,却又透着七分坚定,便不再推辞。
倾眉撇了撇嘴,不再说什么。三人别过。
两位姑娘转身要走,苏养默一时失神,不由呼道“连小姐”
待二人转头,却又无措,只好说:“我,望小姐告知家住何处,来日好将伞奉还。”
佩妤面露犹豫,但即刻道“过几日我将披风送还时公子再将伞还我不就可以了。”
分开没多久,就忽然风雨大作,苏养默忙撑开伞。
他在雨中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手中的伞,不由一惊,这伞面上竟是画着大幅的水墨山水,笔触轻灵,甚有韵味。可如今在雨中还不化掉,真是暴殄天物,于是赶紧收了伞。一路凄风急雨中小步跑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