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深柳读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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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船上的生活毕竟只是一种美好的期许，眼下的现实是向晚和子虚囊盘缠已所剩无几，在过几天恐怕连客栈都住不上了。
二人在客栈里盘算生计。
子虚苦笑道：“引车卖浆之人尚能养家，我空有满腹诗书，却难换得温饱。”子虚这话中未免带点淡淡的遗憾。学而优则仕是两千年来读书人的最普遍也是最理想的选择。他怕也是由这个信念陪伴着鼓舞着在陋室孤灯下读过了十年寒窗。而如今他却绝然地放弃了这条阳关道，落到衣食堪忧的境地。
向晚闻言，也读出了这点意思，不由心生愧疚，如果自己早就对他说实话劝他离开，也许他可以不用面对坎坷的前路，而如今自己自私的隐瞒使子虚失去了前途同时也注定得不到爱情。尽管那前途在向晚看来未必值得追求，然而她有怎么能已自己的好恶决定别人的选择。
万千心绪掠过心头，向晚面上却只说地轻巧：“你这满腹诗书，也未必不可用，江南自古文风盛，即便是乡野之地也是耕读传家，你不如就做个教书先生可好。”
子虚无不担忧地说：“这倒还能胜任，只是你我是外乡人，乡民恐怕不愿把孩子交给我们。”
向晚宽慰道：“你文文弱弱一书生，人家还能怕你不成。不妨试试吧”
子虚略有所动：“那还得找一户想请先生的人家，这样也可省去住客栈的费用”
向晚摇摇头：“这样免不了要住进深宅大院，我可不愿意。又只有一两个学生，未免无趣。你当年是怎么上学的？”
“我也算是家徒四壁了，只是家母有孟母之德，忍着贫苦艰难将我送到附近的学堂发蒙。等少许大些，有了些底子，也就自己闭门向学了。你的意思是办个学堂？”
“不错，我们盘下一处房子，作为学堂，让附近的百姓都将孩子送来，一来不用寄人篱下，还可以有些盈余，二来学资不妨少要些，让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能上得起，有教无类，也算是善事一件。”
两人如此这般地商量半日，终于有了些定夺。
向晚当即向客栈掌柜要来笔墨纸砚，子虚运笔挥毫，写到：
某虽不才，然寒窗十余载，略通经史，兼晓百家，诗词稍得神韵。今游历江南，萌终老之意。欲为人师，教习诗书句读，兼传道解惑。某虽学业不精，然定当倾力相授。”
向晚看了一遍，笑道：“你写得这样文驺驺，哪是给老百姓看的，人家要看懂了，便自己做先生去了。再说也没说明白上哪里找你。”
子虚已是大窘，不由抗议道：“写成这般已经露骨，难不成还要我当街吆喝么？”
“你不好意思，那我了来写。”向晚夺过纸笔，才刚下笔便摇头苦笑，又将笔递给子虚：“还是你写吧，我写字跟鬼画符似的。我来说，你记下就是”
“欲求教书先生者请速至XX客栈地字7号房，其余事项面议。”
“这，这算什么。”子虚看着眼前俊秀的字体，无奈地问道
“这叫广告，广而告之，简洁，易懂才好。”向晚终于理解为什么穿越女都好把现代那一套搬过去，不都是矫情，有时的确更实用有效。
子虚虽然不愿，但在向晚的软磨硬泡之下，终于还是写了厚厚一沓。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四处张贴这些“广告”。这回子虚怎么都说不动，并且也不许向晚出去，只说是让客栈里的人代劳。
向晚却也是个执拗的：“这可事关生计，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做。需得自己去才行。你若觉得有辱斯文，自己呆在这里就是。将来有辱斯文的事多得是，你若是连这点事都放不下读书人的颜面，不如……”
子虚忽然面色苍白：“不如什么，不如打道回府么？”
尽管向晚对他的迂腐不以为然，却不由心软了：“好吧，那就让我去，让人跟着，我在两个时辰内一定会回来。”
“好吧，我陪你去。”子虚站了起来，脸色已经由苍白转红。
两人在街头人群集中的地方四处张贴，也许是因为当时出了官方告示外稍有少有人做这种事，所以引得人频频侧目。
不过这倒让向晚找到了点在学校贴海报贴传单的感觉。
她不时地瞟一眼子虚，他似乎不像想象中的窘迫羞涩，只是一脸木然。
向晚这一走神，却转身撞上了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向晚才不过高及他肩膀处，额头磕得生疼，手中的传单也掉了一地。
“你，你没事吧。”向晚一面顾着搓揉额头，嘴上含糊地答道：“没什么，没什么。”
“以后走路仔细点。”向晚这才抬起头来，眼前的人虽说身材高大，却也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乌发浓眉，一身深褐色长袍湖蓝色坎肩，英气十足。向晚只是礼貌性地报以一笑，转身欲离开。而那一边也转过头来盯着这里。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那少年却上前一步跟了过来。
向晚懒得给古人洗脑也不想跟陌生人说话，索性直接递给他看。
那少年看了半天，表情怪异地递还给向晚，问道：“怎么，你要教书。”
向晚正要解释，却听有人喊，
“老十四，你怎么跑开了。”向晚闻声看过去，来人比刚才的少年大两三岁，也是英气勃发，却长着一张国字脸，身材厚实。
“老十四”向晚浑身一寒，作为自个有些资历的晋江女，有着习惯性地敏感，少年A与少年B身份呼之欲出。虽然巧得像是做戏，但是连穿越这样的美事都落到自己头上了，其余等等还有何不可信。
“谁让你一去这么久，等得闷得慌。”十四懒懒道。
“嗬，这久得你都和姑娘搭讪了。”
向晚见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知道此地亦不宜久留。看向街对面的子虚，他一直僵立在那里注视着向晚。向晚故作从容，淡淡然走开，向对面走去。
“十四你怎么就这么让人走了”少年B戏谑地推推少年A
“我怎么了，不就问个话，你还想这么多，俗人。”少年A回道
这两兄弟还真是哥俩好，跟拌嘴似的。向晚心想
及至黄昏,向晚和子虚才回到客栈,走街串巷大半日，两人都早已累得虚脱。子虚大约顶着圣贤之道带来的巨大包袱，更是是身心俱疲。客栈大堂里尚热闹，还有女子吴语咿呀地唱着小曲。两人本不是什么爱热闹的人，此时更是无心流连，只是默不作声地上楼。子虚走在前面，
向晚在后时不时地一手扶腰，一边仔细打量着他的背影，其实这书呆子身形也并不算矮小了，但是肩略显瘦削，故而给人以文弱之感。难得的是他的背始终是直直的，并没有因为终日埋首寻章摘句而拧曲变形。而即便是今天如此疲惫，还是毫无半分屈曲。
也许像他这样把念书作为一正道，把先哲教诲看作一种信仰的读书人总还是有着一分风骨。向晚心想道，这样固然迂腐却也是令人无比安心踏实
想到这里向晚不由低头一笑，抬起头来却发现子虚正回头看她，见她低眉浅笑，眼中竟涌其一阵纷繁难明的暗潮。
两人正这么想对无语时，忽听掌柜在站在楼梯口吆喝：“二位留步。”两人回头见掌柜捧着一个帐本似的东西正哈着腰站在下面。两人都意识到了也许是客房的钱不够了。果不其然，那掌柜走上前来，翻看手中的本子，道：二位，六天之前付的钱已经怕是不够了，不知何时再交上。”向晚细细辨认那账目，这家客栈评评级没有五星也有四星了，故而房钱也是惊人的。怎奈两人对钱之一事都缺少敏感，因而这几天花钱如流水。子虚也过来，却不看帐本，只是对掌柜说道：“我这就去取。”
两人回到房中，子虚拿出荷包来在手里掂了掂，苦笑道：“怕是只够坚持三日了。若这三日内没有人来延请我做先生，你我只能流落街头了”
向晚自己本也不是个宽心之人，心头自然焦虑。此时却也只能故作豁达地安慰道：“你且放心，三日之内必有人慧眼识珠请了你去。”
“这是什么话，我哪是珠呢，我只怕是乡野间那蠢笨懒惰的猪呢。”子虚自嘲道，“三日之后，你我就真正是任人宰割的猪。”
“其实”向晚顿了一下，“其实我们可以想办法节省些开支。”
子虚依窗而立，闻言轻拍一下窗棂：“不错，眼下我们住的是地字号房，若是换作人字号房那也能再多撑几日。”
“我们贴出去的告示上已经写明了是地字七号房，改了怕是麻烦。”
子虚手垂下了去，盯着指尖。
“其实我是说……”
子虚抬起头来，眼神难辨。
“你我既已兄妹相称，同处一室也未尝不可。”向晚虽是300年后古人，但对孤男寡女夜晚同处一室却也毫无经验。尽管不认为是什么伤风败俗之事，但自己却绝对做不来。即便像当年班上组织春游，为了节省开支二十几个男男女女同居一室。向晚睡觉时也十分小心，只怕自己蹬被子导致春光乍泄。但是眼下情势如此，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子虚的人品无疑是有保证的，自己其实也并未从心里抵制。
向晚如此心里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这厢子虚也是一时语塞，这么做的确是有违圣贤之道，但向晚不是别人，再者她一介女子尚如此坦荡，自己若是一口拒绝未免相形卑鄙。可一个好字却终究说不出来。
“你我之间，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向晚故作轻松，笑吟吟地看着子虚，俄而又低声地似自言自语地说道“你是我在这里唯一信任的人。”
子虚不由心头一颤，听在耳中，却字字敲在心头，一时悲喜莫辨。子虚滞立片刻，木木然开口道：“好，我这就去跟掌柜的讲。你去把物件搬过来吧。”
一切收拾停当，两人真正是当窗对坐，相视无言了，心中都颇觉压抑和尴尬，几次三番想找个话题，可是思来想去，每每下定决心起头时，却见另一人只是兀自低头，便又收了口。
烛焰忽然啪的跳了一下，几乎移动没动过的向晚如遇大赦，忙拿了剪子去剪灯芯，却怎么也剪不好，懊丧之际，抬头见子虚正含笑看着自己。子虚接过剪子，微温的肌肤另两人都轻轻一颤。
向晚托着腮痴痴地看着子虚轻轻跃动在的灯焰上的手。忽然想到“何当共剪西窗烛”的诗句来，不由莞尔。子虚抬头看她道：“想到什么。”向晚大窘，显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多暧昧，于是随意说道：“笑你，夫子剪灯芯，细中有粗。”
子虚放下剪子摇头道：“这就是你错解了，剪灯芯看似小事，却绝非亦事，若是剪得不好，这烛就会生烟。还记得幼时挑灯夜读，家母常来为我剪灯芯，家母手巧，能够将灯芯剪成各式各样，每一种都自有其佳处，手起落得也极好看，每次都会看到痴了去。家母见我不看书，却看她剪灯芯，便拿‘目不窥园’的典故训我。”
向晚第一次听他谈到自己的家人，经不住问道：“令堂……”出口却又后悔，因为想必子虚的母亲已经仙逝，提起来也只是徒增感伤。子虚却接过话题：“我年幼失怙，家母以一人之力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三年前，母亲却将我交予一个表亲抚养，再不见踪影。”
向晚对此多少有些惊讶，也顾不得子虚会不会难过，问道：“你可知是为什么？”
子虚闻言，黯然摇头道：“不知道，人人都道家母只怕是改嫁了，我却偏是不信，只信她是有难言之隐。”
向晚叹气道：“其实不管怎样，令堂纤纤弱质能独力将你抚养成人已经不易，她是嫁人去也好，有难言之隐也好，都已算不得对不起你了。”
“我自然从未怪过她。”子虚幽幽道，“家母走后，那位表亲将我家屋子收了去，我便寄食于他家中，为他做些誊写抄录之事，衣食无忧，心中却一直郁郁。那年秋天，我去香山登高，原是想俯仰天地，游目骋怀，化去心中烦忧，却不期竟遇到了一个人，自那以后悲喜苦乐皆不再由己……”
“你们，不，我们就是在那里遇见的？”向晚恍若自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深柳读书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