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我房间里的女人》Quince

7、镜子 我家卫

　　我家卫生间里的镜子总是会碎。碎完我也会忘记它曾经碎过，然后它就仍然完好的出现在墙上。我以为，它是明白我的。可是为什么即使是这样，它也总是让我房间里的女人满身是血的出现在里面，或者让我满身是血的出现在里面。有时，我一晃眼，也看得到，跟那女人有关的种种。

　　那女人曾经也快乐过。也有过美丽的青葱岁月。只是怎样美丽，我从来都看不清楚。那些东西都是模糊的，一团一团的，很杂乱。她丢弃了太多过往，丢弃了太多太多本来属于她的东西，将她束缚在这个房间里面的，却也是这些过往。她丢不下，放不开，却要假装已丢下，和已放开。所以她每天这样地来来回回的做着同样的事情。或许，她根本就没有被人所遗忘，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学校里面的女生总是喜欢流传一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比如对着镜子削苹果，如果苹果皮不断就可以看到未来的老公之类的。我在弧的学校里面，总是听到很多女生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有一天，我听到有这么一群女孩子约好一起，准备对这个玩意跃跃欲试。其中一个女孩子说，她家有面古董镜，从外婆那个年代就有了，一直摆在家里。传说那镜子里面有个仙女，守护她们的家族。所以这堆女生决定试试。我看到弧的冷笑与不屑，决定跟着这些女生去看看。

　　一个周末的夜晚。城市街道上灯火通明。一帮女高中生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这场面似曾相识，但是我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们去了那个女生的家。很大的房子，空荡荡。那面所谓的古镜在一间空房里面。女孩子们一拥而入，发现这房间很大。暖气生的很足，但我看到她们都没有脱外套。她们没开房间的灯，按照所谓的传说里面的，在那镜子两边点了蜡烛。她们开始聊天，讲鬼故事。在这样的气氛里面，聊天或者讲鬼故事，都是适合的吧。她们要等到那个时刻来临。

　　一个女孩子走到那镜子前面，削苹果。很虔诚，带着美好的愿望。我看到其他女孩子议论纷纷，说着很多个男生的名字，她们在猜，镜子里面出现的会是哪一个。等了很久，没有任何东西或者人出现。她们也不失望，就像是早就会料到的结局一样，仍然嘻嘻哈哈，仍然说着鬼故事。只是，我看到那镜子里面出现了一个女子，苍白的脸色，却笑得妖艳。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眼睛很美，却无神，皮肤白，却没有光泽。她为了什么逃进镜子里吗？不是，不像。她不是逃避，也没有忘记任何事情。她甚至也期待自己可以出来。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进去呢？

　　女孩子们笑着闹着。我却看到一个孤单的灵魂。我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那个女子，发现她看得见我。

　　“你是谁？”她这样问我。我不擅于表达，只能看着她，因为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我是谁。眼神里带着疑问的她，继续问道“你也一个人，你不孤单吗？”我，我孤单吗？这是个问题，我不知道我是否孤单。似乎有一段时间里，我很孤单，又似乎，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她不管我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问，“我美吗？”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
　　“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会到镜子里面来。”她说的时候没有表情，只是在叙述一件事情。

　　“因为他们都不理我，我这么美了，他们还是不理我。我就天天照镜子。”很奇怪，她生前是什么人，这不是一面古镜吗，怎么这个女人看起来像现代人。

　　“我想出去。她说她给我美丽，却把我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好孤单，好冷……”

　　她？她是谁？这镜子以前的主人？

　　房间里面开始又阴又冷，不是我感觉到的。是那群女孩子感觉到的。原来，镜子里面那个女子从来就没有跟我说过话。从来就没有。她一直在对着我身后的那个女孩，那个对着她削苹果的女孩说话。她看不到我。

　　那女孩带着惊恐，我才发现，房间里安静很久了。所有的女孩子都哆哆嗦嗦的挤在一起，后退着后退着。有人想要冲出房间去，门，却怎么也打不开。女孩子们开始乱作一团，互相责怪着谁出的主意，又责怪拥有镜子这家女孩子的主意。她们手足无措地慌乱着。

　　突然间，门开了。是弧。女孩子们惊讶的看着她出现在门口。我却知道她出现的理所当然。她盯着镜子里面那女人看了很久，终于开口道“你以为你出不去么，其实你是可以出去的。不信你自己试试”。

　　只见那女人从镜子里走出来，踏出来。她奇怪着，却又兴奋的在空空的房间里面乱转着。弧冷冷的说道，“那女人曾经是个演员，虽然长得不错却不被人重视。她被镜子里面之前那个女鬼利用了，她以为自己因为女鬼的魔力变美丽，其实她自身什么都没有变。所以仍然没有人注意她，她仍然一个人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着，久而久之，她就被镜子摄了进去。”

　　“那之前镜子里那女鬼呢？”有女孩子插嘴问道。

　　“之前，之前……”黑衣男人出现了，他微笑着说，“之前那个被我带走了。但是我却忘记了这一个。”

　　于是一切重新恢复平静。只是，那群女孩子发现了一个秘密。她们发现了弧的秘密，不再叫弧怪胎了。她们开始好奇的对她问这问那，开始对她友好起来。弧的生活，正在转变。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习惯独来独往的人，只是她没有办法不独来独往。不然，她为什么在父母面前，可以还是那么纯真的笑着呢？

　　我听到她告诉她的伙伴“其实，有一个人。我一直记得。她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可怜人。她有着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却自己不小心给忘记了。”她是知道我的，我却不能通过她记起那些事情。只是，我越来越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只是越来越觉得，似乎自己，真的忘记了什么。

　　只是，忘记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忘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