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瑟如许》吕歆

2、孤步

　　折清慢吞吞起床穿衣服，淡青色抹胸腰束白色罗裙，粉青色绸缎衣襟，又拎起一双精致的绣花鞋上下打量，不知道孤步从哪里找来的36号鞋子，在这个女人裹小脚的年代，要找寻这样大号码的绣花鞋，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嗤笑一声，正待穿鞋，门外有人叩门。

　　“折清姑娘，在下孤步。”

　　折清脚岌着半只鞋子，三步并成两步跑去开门。初春的冷风迎面袭来，折清一个哆嗦，低低叫道：“好冷！”

　　孤步看着折清双脚岌着鞋，不禁微微皱眉，咳嗽了一声。

　　折清一怔，然后毫不在意的当着孤步的面把绣花鞋套好，“我说阿步，别迂腐了，虽说你们这里看见女人的脚就要对她负责任，但是我的脚你看了可不止一次两次了，难不成你也想对我负责任？”

　　孤步不置与否，和折清抬扛从来不是他的强项，自在雪地中捡到她并把她带到“逐月楼”，不知不觉已过去三个月，她的言谈和行事全然没有女子家的含蓄，孤步也早已习以为常。

　　“我今天要下山，不知折清姑娘需要在下带些什么东西？” 孤步问道。

　　上次偶尔和孤步说起过如果要下山就帮她带点东西回来，本只是随便说说，折清没想到“逐月楼”一楼之主居然还记得如此细小的琐事，顿时喜笑颜开道：“阿步，你记性真好。”

　　孤步淡淡道：“答应别人的事情自然是记得的。”

　　折清呵呵一笑，猛然冲过去抱住孤步的手臂，“阿步，我在楼里呆的都快闷死了，不如你带我下山吧！”

　　以孤步的武功修为一般人要近他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折清不是一般人，她以一介弱质女流之身份，不害臊的突然跑上去抱住孤步的手臂，饶是孤步再沉稳机智内敛，也被吓了一跳，在惊吓之下，他不但忘记了男女授受不亲应该马上甩开她的手，还难得的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折、、、折、、、清、、、姑、、、娘、、、你、、、”

　　折清仍旧是笑嘻嘻的看着他，还是那句话，“阿步，你带我下山吧！”

　　孤步终于从惊吓中缓过来，他扯开折清的八抓手，额迹流下一滴冷汗，“折清姑娘，你要下山，我且带你去就是，不必如此这般。”

　　折清眨了眨大眼睛，用最无辜的语气道：“如此这般是哪般？阿步你自己想多了吧！”

　　“你、、、、、、”一向最为性冷孤僻的孤步被呛的说不出话来，他面上一阵尴尬， “再过半个时辰启程，你准备一下。” 说完转身就朝屋外走，仓促而逃。

　　折清在孤步背后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在这里，再没人逼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谁也不认识她，谁也不能牵制她，她不用再强颜欢笑，不用再假装优雅高贵，她可以大笑，可以大哭，甚至可以任性顽皮，回到她本来19岁年龄该有的活泼，新的年代，新的环境，新的身份，赋予她生机和青春热情。19岁啊、、、、、、折清扯开的嘴角微微下垂，露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嘲讽。

　　她就那么静静坐在屋子内，呆滞的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娃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一动不动，良久，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尖锐的鸟啼声，她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又一下，这才从自己的溺想中挣扎出来，满头虚汗，扑在床上让自己冷静了一下，整整衣服洗把脸吐出一口气来，差点忘记等下还要随孤步下山了。想到孤步，她脸上不自觉地浮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来。

　　“逐月楼”，杀手之云集之地。二十年前，由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杀手之第一人叶牧天创建，同时叶牧天也是逐月楼第一任的楼主；第二任楼主是一个叫玉笛的女子，现已与“罗绮教”教主白灿结成夫妇，同游江湖，是说书人口中常常出现的传奇人物；而第三任楼主就是眼前这个冷峻逼人的男子孤步。

　　孤步身着青袍，挺拔修长，今年二十七岁，有着细细长长的眼睛，略显苍白的白皙肤色，挺直坚毅的鼻子下面，是一抹淡水色的唇，冷冷的脸庞上似笑非笑，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寒意，他唇微微一启，细细长长的眉轻轻一扬，连声音都是冷冷不带温度，“折清姑娘，你看够了没有？”

　　折清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说：“看不够，怎么看的够！我说阿步，你长得真好看。”
　　孤步不理会折清，这个折清说话总是这般“赤裸裸”，若你着急了与她抬扛，下场便是被她“气”的更呛。所以他继续走自己的路，也不做声。

　　反倒是折清闲不住，她一边跟在孤步后面，一边气喘吁吁的说：“阿步，我说你总是折清姑娘、折清姑娘的叫，你不嫌麻烦，我还嫌听的拗口。”

　　孤步没作声。

　　折清继续说：“叫我折清吧，我喜欢你叫我折清。”

　　孤步还是没作声，继续走路，这次下山其实有事情要办，本是不该带了折清出来，但是他一向重承诺，早上被折清一搅和，一时口快既然答应了她，那么无论如何，他也是会带她出来，即使带着她实在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你叫我折清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那边的女子还在不依不饶。

　　孤步淡淡瞥了一眼她，只好应了一个字，“好。”

　　“那现在叫声看看。”折清眉开眼笑的。

　　孤步脚下一个踉跄，顿时有种觉得折清是他的克星的念头。

　　“快叫声看看啊！快点啊！”折清看着他，一脸希冀。

　　孤步无力感直线上升，叫了声，“折清。”

　　折清高兴的应了声，“哎。”

　　“逐月楼”在江湖中名声雀跃，这二十余年来接手要杀的人都是该杀之人，或者江湖□□，或者贪官污吏，是以虽为杀手之楼，名声威望却是极好的。“逐月楼”自孤步接手之后，迁移至华山，华山之险之幽静，是以极少有人攀登，孤步这一措举，也隐有“逐月楼”即将退出武林之意。

　　两人走路下山，折清跟在孤步后面，走的气喘嘘嘘，但精神却仍旧振奋着，这是她第一次出“逐月楼”，自三个月前被孤步带到“逐月楼”，一直在养病，现在终于有机会见识一下这个年代的风水人情，怎能不兴奋。

　　“阿步，你这次下山是去哪里？去做什么呀？”折清后知后觉的想到这个问题。

　　孤步简洁回答：“到汴京贺寿。”

　　汴京？折清眼珠子骨溜溜一转，灵动璀璨。听孤步讲过，现在是公元982年，北宋年间，在位的皇帝是宋太宗赵光义，汴京不就是北宋的都城嘛，那里一定很繁华。

　　折清嘴角含笑，“阿步，原来我们是去贺寿啊。”她自动把去贺寿的孤步变成是“我们”去贺寿，然后又好奇问道：“我们给谁去贺寿？”

　　“我父亲故交。”

　　“那伯父去不去？啊，我说的是你父亲。”

　　“、、、、、、不去。”

　　“为什么不去？你不是说他们是故交吗？”

　　“、、、、、、”

　　“啊，对不起。”折清看孤步一脸冰冷，连忙道歉，孤步他爹连故交的大寿都不去，还有什么原因，自然是已经驾鹤西归了。

　　孤步看了她一眼，虽奇怪她为什么道歉，但也没多在意，他父亲多年前已到少林寺出家，根本不管俗事，所以不去贺寿很正常，但他不知道怎么和折清解释，如果告诉她他父亲出家了，等下还要解释他父亲为什么出家，这等于给自己找麻烦。他从来不和别人说自己父亲的事情，所以他闭嘴不谈。

　　折清以为自己勾起了孤步的伤心事，正心下懊恼不已，突然左脚小腿处一阵剧痛，不由“啊”一声叫了出来。

　　蛇飞快的从草丛间游过，“咚”一声，孤步随手捡了石子打中了它的头，走过去一看，那条竟然是五步蛇，它头呈三角形，背黑褐色，头腹及喉部白色，身体散布着少数的黑褐色斑点，尾部侧扁，尾尖一枚鳞片尖长，它被击中了头部竟没死，还在奋力的挣扎扭着身子企图逃跑。孤步看着那蛇皱眉，正想再补一击，那蛇居然调转它尾巴上的那枚尖长的鳞片，瞬间没入它自己的腹部，鲜血淋漓，在折清和孤步的注视下，剖腹自杀了。

　　折清和孤步目瞪口呆，这蛇好决绝的自残方式，宁可自杀也不被敌人捕杀，两人心里当下不知什么感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直到折清疼痛难忍，低低喊了声，“好痛！”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孤步单脚跪在地上，脱掉折清的鞋袜，伤口处有一对深深的牙印，已经肿胀出血。他撕下自己的衣条紧紧的在伤口上方打了一个结，抬头看折清的脸色已然微微发黑，“你感觉怎么样？”
　　折清惨白着嘴唇，淡淡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还行。”

　　孤步一愣，照他对她平时的了解，这个时候的她应该喊痛，或者大哭，但绝不是这样的平静。

　　“是五步蛇。”孤步没有时间细想，五步蛇毒性很强，当下解毒最要紧。但是附近没有清水可以洗涤，也没有草药可以解毒，孤步一个思索，拔出了随身携带的观澜剑。

　　折清只见剑光一闪，孤步拿着剑就要往自己的腿招呼，本来无所谓的微笑着的她一下子跳起来，大叫：“不要，别拿你的剑割我的肉，我宁愿死了也不让你割。”

　　孤步嘴角一个抽痉，那个任性顽劣的女子瞬间又回来了，他只好好言相劝，“折清，我不是割你的肉，我只是想给你放点毒血出来，五步蛇是剧毒蛇，再不放血出来就来不及了。”

　　折清忍着剧痛，拖着一条腿避开孤步的剑，嘴巴还在不停的叫嚣，“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有多滑稽，前面是一个纤弱的女子在用那没有受伤的脚跳着逃避后面的大侠，后面的大侠却拿着一把绝世好剑跟在她后面好言相劝，这个画面真是让人看得吐血。

　　最后我们的大侠终于放弃，他抓住折清的小腿，自己低头用嘴巴去吸那毒液，一口一口吸出来再吐掉。

　　这时候因为毒液循环，折清已经开始有些呼吸困难起来，她看着孤步的嘴唇凉凉的贴在自己的腿上，心里莫名的情愫在流动膨胀，眼睛有些酸楚，这个男子，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她两次想死，他却接连救了自己两次。

　　“现在感觉怎么样？”孤步抬头询问折清。

　　折清伸手擦去孤步嘴角残留的血丝，笑着打趣，“你不知道刚才我其实已经开始有些晕眩，你若再坚持一会儿，让你割肉我也认了。”

　　孤步心里叹了口气，看着她刚才一副命都可以不要也坚决不肯割肉放血的样子，他还能怎么办。他却不知道，折清刚才确确实实想到了死亡，被蛇咬到的瞬间，她没想着活，只想着死。

　　他背起折清，“你先忍着，我们马上下山寻大夫去。”

　　折清靠在这个男子宽厚的肩膀上点头，半天，当孤步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折清突然道：“我以前听过五步蛇被人类抓到会自己剖腹自杀，没想到这是真的。它不肯落入人类手中，所以选择死亡，这种勇气和坚决，并不是任何动物都能做到的。”

　　“嗯。”孤步点头，五步蛇宁死不屈辱的精神当真值得敬佩。

　　“我说阿步、、、”折清使劲抱住孤步的头颈，“你这次不但看了我的脚，连摸都摸了，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负责？”

　　孤步结结实实一个踉跄。

　　“哈哈哈哈、、、”折清虽然中了蛇毒，但是逗着这个面冷心善的孤步玩，心情却是意外的好。

　　“对了，阿步。”折清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你你嘴里没有溃疡吧？如果有溃疡你就惨了！”

　　孤步满头黑线，这个恬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