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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人的重逢 ...

  •   七八年过去后。有一天圣女庙檐下沉寂的唤魂铃再次响起来。
      小村庄像投进一颗炸弹一般,四下惊慌的村民聚集到老祭师门前。
      老祭师更为苍老了。他穿着祭师服,有些颤巍巍的左手拿一根细细尖尖的铁棍,右手拿拐杖,穿过人群,一直朝圣女庙走去。
      所有人人跟在他身后。
      快到圣女庙前时,大家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庙檐下,唤魂铃在头顶不停的打着转发出清脆的响声,悠远而苍凉。
      流□□走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站在庙檐下的陶颀。她停住了脚步倒吸冷气,一时忘记了身处何方。
      那天她看到了原以为从世上消失了的陶颀,那个在破屋里又脏又饿哭得死去活来的男孩子,如今长得俊美异常,一袭合身的白色长衫,修长匀称的身子,眼神冷如刀,而手里,提着一根长满长而锋利的倒钩藤条。
      老祭师停住脚步。他显得衰老但镇定,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小颀,你受了妖孽的蛊惑,如果今天你杀了这里的人用血祭妖孽放她出来,那你就是我们降魔村世代的罪人。”
      陶颀露出冷冷的笑,眼神透着不屑一顾的狂妄。
      “你杀了我娘,我杀你替她报仇。”
      “降魔村存在就是为了那块封印不被破坏,必须有人受罚才能震慑我们的信仰。”
      陶颀闻言出奇的愤怒道:“老不死,你去死吧。”接着他手中的藤条好像蛇一般灵活的甩动起来,整个人朝祭师飞去,藤条有如剑般笔直的指着祭师。
      祭师没有闪躲。
      天上忽然响起一声鸟叫。众人在慌乱中抬头看见一只巨大的白羽鸟停在空中,上面骑着一个黑色蓬衣的男巫师。
      只见那男巫师微笑着手捏诀念起咒语,老祭师向前的空气突然凝固成墙一般坚硬不摧。藤条遇挫弹了回去,陶颀在空中回转身退回庙前。
      “沈陶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陶颀一跃而起,藤条攻击那只大鸟,却都打在一堵无形的墙上。
      “还有招吗?没有我要出招了。”
      流□□的心刹那间悬在了嗓门上。
      唤魂铃似乎在巫师来到之后停止了脆响。或许这已是一种召唤。
      在巫师面前,陶颀根本只有挨打的份。
      他们在空中过招,三招两式陶颀便败下来,没有人看清巫师手中弹出的三枚细针穿入他的胸膛,陶颀重重的跌落在古庙屋顶上。
      那一声巨大的声响过后,流□□的心再次沉陷。所有人散去,离开,只有她和老猎人呆呆的站着。
      泪水从她的脸颊流下。许久才掩面泣不成声。原来等了十几年,等到的,是这样的结果。
      老猎人离去,他不敢拂逆众人救陶颀。他离去的背影是那么苍老孤单。
      圣女庙里塑着一个美丽女子的雕像。曼妙婀娜的身形,美丽的罗衫,一手放在腰间一手捏灵诀放在面前,脸上露出温柔甜美的浅笑。腰间系着一条腰带垂着两条红色的小丝巾。那丝巾,不是泥塑的,而是真材实料。
      入夜,明月升上高空。
      流□□不曾离去,进入庙宇中跪拜在圣女像前,以最虔诚的姿态匍匐献礼。
      而也在那时,唤魂铃突然响起来,一阵风刮过,流□□只觉得人一轻,被一阵风旋走。
      铃声再度安静下来。妖气散去。
      而屋顶上,映着月光,陶颀安静的仿佛睡着了。从没有睡过这般安稳,没有梦魇,没有悲伤,没有屠戮,没有不安。
      刀锋般俊美的脸庞在月光下散发着宛如天使一般安宁的美,仿佛在母亲温暖的怀中从不曾受过伤。
      夜,渐渐深了。
      月至中天时,老猎人蹑手蹑脚的上庙宇后山坡跨过一米远的沟,跳到屋瓦上,小心翼翼的走向陶颀。他不知道印象里乖巧的吉娃到底是人是鬼,还是被妖精吃了魂魄的肉身,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跟这孩子这么有缘,无法丢下不管不顾。
      陶颀倒在一片破碎的屋脊和瓦片里。老猎人踩着吱吱响的屋瓦,突然脚下一滑,他稳住身子,吓了一跳。走到陶颀面前,屋梁吱吱响得更加厉害了。他试图将陶颀拖离,拉住他的衣裳步步谨慎。
      忽然一声静夜里不小的扇翅声使他受到惊吓。他抬起头,看到屋顶另一头的边缘白日里出现的神通广大的男巫师骑着他的巨鸟停在屋脊上。男巫师仍是微笑的看着老猎人。老猎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像偷盗被当场逮住一般的难堪。
      难以忍受的一段空白,谁也没有说话。
      还是男巫师先开口了,他说:“我娘,就是这个庙里的神。也是她一个人将我带大,不被人理解不被人接受,妖魔要害她,人类也不欢迎她,但她从不怨恨。在她的脸上,我只看得到自信从容的微笑。发生了很多事,受了娘亲恩泽的人类终于接受娘亲将她奉若神明,她活了几百年才离开世界。”
      顿了顿,男巫师继续道:“我同情陶颀,因为我有过和他相同的经历。人类的愚昧和心胸的狭窄将他唯一的亲人残害,还排斥他。而你,恐怕是这里唯一一个好人。”
      老猎人仔细的看着男巫师并无奸诈之相的脸,是的,他还是在怀疑,毕竟是男巫师将吉娃打伤,生死未卜。
      “你怨我打伤他,对吗?你知道这些年他在哪里吗?他被那个封印的恶魔指引去了魔池,恐怕灵魂早已丢失了。这世上能救他的,恐怕只有我娘亲。可惜,娘亲已经不在了。”
      老猎人突然跪下道:“求善人放过这孩子,这孩子真的很可怜。”他说得声泪俱下。而男巫师始终微笑,笑得让人猜不透真实想法。
      “我不会害他。我会尽力救他。让我将他带走,如何?”
      老猎人思虑再三,缓缓点头。
      待巫师将陶颀带走后,老猎人目送巨鸟驮两人离开。

      流□□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竟是她的哥哥。看见她年幼失去的小哥哥,她高兴之余不禁想:“难道我死了吗?可是死了能见到小哥哥和爹娘,也是值得的。”她想爬起身却觉得虚弱无力。
      “小哥哥?”她兴奋的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冰,没有温度。但他的笑容很暖,暖得能将一切悲伤融化。在她心里,什么都不重要了。
      “小臣,你醒了?呵呵,我去叫姊姊,她一定很高兴。”
      “姊姊?姊姊是谁?”她惊诧的叫了起来。透过锦纱罗帐可以看到纱般透明的门被推了进来,一个长得酷似唤魂铃庙宇里身形曼妙的女子走了进来,举手投足不失妩媚动人,脸上的笑容更是甜美纯净。
      “你不是——那个庙里的女神吗?”依臣眼尖看到她腰间束的腰带和垂的两条红丝巾。
      她只是微笑,并不否认也不承认,道:“你叫花依臣是吗?”
      “是的。”抓着小哥哥的手紧了紧。
      “以后叫我姊姊吧,我比你们谁都要大。”她一手握住长长的袖子一手轻触依臣额头,“烧已经退了呢。”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庙里吗?”
      “你不想我吗?小臣,你不想小哥哥吗?难道你不开心?”小哥哥紧张的说道。依臣摇了摇头,再没说下去。
      这里似乎没有时间没有日光。依臣病好了小哥哥就带她到屋外走走。这里的光,仿佛是在梦里才能见到一般,是那么的不真实。
      “小哥哥,爹娘呢?我常常觉得好像在梦里一样,真怕一觉醒来我就睡在古庙冰冷的地板上,只是做了个梦。”
      “我不知道爹娘在哪。我住在这里很久了。”
      “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呢?只有这惨淡的昏黄如夕阳的光芒。”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个大大的湖泊延伸向无尽之处,然后,一片平坦的走不到尽头的路,没有灰尘没有天空,仿佛是一片遗弃之地。有时候,她觉得小哥哥都变得不真实,站在她的身边,都仿佛越来越远不存在一般,每当这时,她都会突然惊骇莫名的扭头抓紧小哥哥的手。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世界。”当他们坐在一望无际的安静的湖边时,小哥哥忧伤的看着湖水说道。“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女子,爱上不该爱的人,大都没有圆满,却坚强的带大了他们的孩子,只因为爱和想念。”
      “小哥哥,我常常想念吉娃,我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因为他小我三岁。可那天,在古庙下,我却看到长大后变得陌生遥远的小颀,突然发现自己爱上了他。”
      “陶颀来过这里,在这里长大的。在这里的岁月,他很快乐。”
      这里长大?在这片只有微茫如晨曦之光的地方?依臣的心里升起难以言状的甜蜜,看着遗弃之地的眼光不再挑剔和排斥。她仔仔细细的看着每一片风景,想像着陶颀在这片空地上孤独的样子。
      “小哥哥,姊姊是什么人呢?”
      “姊姊是晨曦女神,这里是她的王国。”
      依臣点头,心想,原来如此。
      没有时间,依臣累了睡,睡醒了小哥哥永远都在床头守着她。有时候她跟小哥哥说小时候的事,小哥哥似乎不太记得。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渐渐习惯这般的生活的时候,小哥哥要带她到湖底去。他说湖底有一个秘密。
      湖水很冰冷。依臣试了试水温,坐在湖边脚先伸进去,双手一撑,就跳进湖里了。一进入深不可测的湖底,渗透灵魂的只有冷字。她挣扎着,身旁的小哥哥微笑着如空气般消失在湖水中。她想叫又叫不出,继而发现身上的衣服也如小哥哥般消失了。她赤身裸体的踩到了湖底的石头,有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问她:“我可以给你灵力,让你变强大,让你做你想做的事。”她浑浑噩噩的意识没有拒绝。湖水钻入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很痛苦,快要消失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逐渐清醒过来。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悲伤的梦醒来一般,她的眼神变得不同以往的迷离。她的思维里被刻下宿命的烙印,充斥悲伤。湖水在她身周明媚的波动,她穿着华丽的罗衫如同一条鱼般向上游,浮出水面。
      小哥哥坐在岸边,拉她上岸,始终没有笑容。
      “依臣,你要离开神曦殿了。我们有缘还能再见。”
      “小哥哥,我们一起走吧?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妖或是魔,只要你还是我的小哥哥。”
      “你的小哥哥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你忘记我是怎么死的吗?你忘记的了你的过去吗?”
      花依臣听到小哥哥这般激动的样子,难过的哭出来。
      她记得过去,她小的时候住在仙城,那是个富裕的城池,却有很多乞丐住在贫困的城池郊外,她一家人也在,爹地在码头做搬运,娘亲则在一家酒楼唱曲。她们过的虽贫穷但也有温饱。有时候她会偷偷的去娘亲的酒楼,看着台上一袭红袍抱着琵琶浅声低唱美艳动人的娘亲,也会幻想长大后,遇见此生最爱的男子,为他在台上粉妆浅唱,光彩照人。
      她的想法,在她七岁时变得面目全非。
      那天她在家和爹地吃午饭时,邻街的老伯还没进门就大喊她的爹地。
      “小弟,出事了,”老伯跑进来,气都没喘匀接着道,“阿蕊出事了!”
      她和她的小哥哥吓得一跳,爹地听了马上跑到酒楼去了。她和小哥哥尾随其后,到酒楼门口时,那里闹哄哄的,站了很多平常不会到来的贵族护院编队。
      娘亲被一个形貌凶恶的男子搂住,挣扎哭喊。爹地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小哥哥当即想冲过去,那些站着的卫兵见有小孩闹事,把小哥哥狠狠一脚踹飞起来,重重的砸在酒楼门梁上,摔到地上时已经动弹不得。
      娘亲撕心裂肺的喊着小哥哥的名字,秦臣,秦臣。。。。。。
      依臣冲到还在被殴打的爹地身边,哭喊着爹地,扑到他身上,扑天盖地的拳脚过后,依臣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是小哥哥背着她在山路上走。
      “小哥哥,我们去哪啊?爹娘呢?”
      月亮冷冷清清的挂在深邃的夜幕中,一片片森林仿佛幽暗的迷宫。秦臣放下她,倚着路旁的小树,脸上表情很痛苦,手掩着胸口。
      “小哥哥,你痛吗?”
      小哥哥没有再说话,他倚着树慢慢睡着了。依臣靠着他的大腿当枕头,却怎么也睡不安稳,睡了一段突然醒来时,觉得小哥哥抚着她脸的手和大腿都变得冰凉。她有些害怕,害怕死亡这个词。四下里静寂无声,只有冷月挂在枝梢上。她抓着小哥哥的手,轻轻唤着,没有回应。她起身,小哥哥的手无力的垂到地上。她的心咯噔一跳,漏了一拍。她摇着他的肩膀,再也唤不醒她的小哥哥。
      小哥哥走了,她一身淤伤疼痛,无措的守了两天一夜,饿晕了过去。梦里,全是疼痛和饥饿,好像在一片软软的棉花糖上飘浮着。当她醒来时,小哥哥歪着身子头点地,一动不动的摆着那个姿势。她带不走小哥哥了,伤心的哭得昏天暗地。
      她把小哥哥挪到一处低沆里,用树枝和藤萝掩盖。离开时把努力记住路,下次来时还可以过来看小哥哥。
      她胡乱走到了降魔村,躲在山里,夜里出来。所幸她在山里不曾遇过野兽,而这个自给自足的村子有许多野果和地瓜可以裹腹。半个月多后她再次去看小哥哥,在夜色里曾经掩盖小哥哥的地方竟然成了一陇新土,还竖了块木板,上面没有一个字。她用手挖开土,看见小哥哥的脸,伤心欲绝。
      “小哥哥,等我长大了,我替你和爹娘报仇。”她心中的仇恨像一团火焰在燃烧。
      回忆到这,花依臣深深的闭上眼,泪水潸然,转身离去。小哥哥早就死了。也许他的出现,只是让她别忘了过去。依臣离开了神曦殿,在晨曦光芒的混沌里一直飞行。当她飞出混沌时,落地之处,便是仙城中。
      她找到一家有名的酒楼,老板竟是当年她娘亲卖唱的那个小小酒楼的,过了十年了,四十开外的生意人竟还记得她娘亲。酒楼老板初见她时竟愣了足足一分钟,说,你实在太像花明蕊了。
      她是我娘。她微笑道。
      从此,她在十年后改名富贵山庄的酒楼里,一袭轻纱素裙如同娘亲当年一般抱着琵琶低吟浅唱,神情落寞迷离。在酒楼的角落里,一直有一个她不曾注意到的人,却是沈陶颀。他一个人买醉,经常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明艳动人的女子,喝完一壶酒,他就会默默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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