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三十四 ...

  •   经过这么一番剖心表白,任是铁石心肠,也要网开一面了。至少夏华自问,是再也不能硬起脸来对洛一了。

      接下来山间几日,走走停停间,她虽下意识里仍与洛一保持距离,可终究心里成见放下,评价也渐渐客观起来。

      由于自己与林直也有过一段山间岁月,心下总不免将二人暗自比较。

      就容貌气质而言,两人春竹秋菊,各擅胜场。

      林直初见之时,钟灵毓秀,端正清丽;后来张开了,越发的亭亭净植,可总有股子娇贵气,仿佛种在温室沃土的名贵小苗,叫人忍不住呵护怜惜;所以山间日子,虽然他博闻强识,见多识广,但动手劳作的总是她。

      而洛一初见之时,并无打眼之处,充其量说得上干净纯朴,再加上眉间怯怯畏缩之意,只能算是山间野花,质朴有余,不上台面;但现在张开了,竟是那修眉大眼,高鼻薄唇,也许是心有所托,显得神清气朗,也许是夏华在旁,显得意志昂扬,蜜色肌肤阳光下闪着细腻润光,再配上一副健美硕长的好身板,这当风一站,眉目顾盼间竟有秋菊怒放之姿;这人无半点娇贵气,山间住行,总是自个操办,妥妥帖帖,还反过来对夏华殷勤探看,细心照问,百依百顺,任劳任怨。

      人嘛,总是好逸恶劳的,这两相比较,洛一胜。

      对比起两人表现,以及自己对他们的不同态度,小花惭愧了。

      于是对于洛一日常的亲近,也不刻意抗拒,而是顺其自然了。这时又显出两人不同来,林直那时总是缠个死紧,时时索抱,而洛一自打她默许靠近以后,最近距离也只是三寸,不得她允许,绝不敢触碰,最多也就是睡觉时总要揪她衣角而已。

      两相一比,再想自己,小花更惭愧了。

      当下待他也亲热起来,不再计较了。眼下看着他随着自己,将要入世。前路总是未卜的,就算是自卫也好,也不能这么单纯了。于是放慢步调,给他重点讲起《史记》,也不图什么,就为教懂他世途险恶,人心叵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也教他四书五经,也教他楚辞汉乐,也教他唐诗宋词。想起什么教什么,平生二十载积累的知识全部倾囊相授,一箩筐子鱼虾蟹没日没夜地乱倒。

      富兰克林爷爷说了,知识就是力量。小花RP低劣,不能回报爱情,便尽心尽力回报力量!

      洛一对于此举,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与配合度,专心听讲,积极提问,努力学习,慎思明辨。这一来二去,有时竟可以与小花展开辩论,狂磕猛唠。

      道友啊!!小花兴奋不已,只恨时间仓促,要不连西方美哲政经史也想抓着猛灌下去。可这东方文化体系如此庞大,光是这个狂轰乱炸蜻蜓点水快速填鸭,都花了两个半月,实在不能再耗下去了。来日方长,先抓重点!

      这般磨磨蹭蹭,终于到了山林边,下了这山,便是衍城了。

      这时太阳已经全下,夜幕初降。二人站在山顶,眺望山下城镇,隐隐灯火,阵阵浮尘。

      “这便是衍城?”洛一轻问,眼中带点点迷惘。

      “是的。这便是尘世了。绝比不起村里山间自在的。现在回头,尚来得及。”夏华轻轻笑道。

      洛一不再说话了,只深呼吸一口气,捉紧了夏华衣袖。

      夏华耸耸肩,也不言语了。

      过得一阵,洛一又开口说:“现在大晚了,只怕是赶不到城里了。在这再歇上一夜,好不好?”

      夏华也是这个打算,便应好。

      生起火来,两人对坐,夏华看看天色,又是胡吹乱聊的时间了呢。当下笑看洛一,道:“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我今竟算是全做到了呢~!”语中得意,不言自明。

      但洛一望着火堆,竟好似在思考别的事情。目光随着火光忽明忽灭,暗夜看来,竟又闪起那怯怯之意。

      夏华观得一阵,看得真切,心下念转,便已了然,笑道:“不要担心,我前时所告诉你的种种故事,是几百年岁月的精华浓缩。一般人生活,就跟渔村一样平淡的。”说到这里,俏皮地眨眨眼睛,“那么荡气回肠的生活,我们可能没这个命过上咯~~!可是,谁能说平淡不是福气呢?”

      “你总说人要惜福,你也说平淡是福,你还说渔村很好。那为什么你还是执意要离开呢?”洛一此时才正对上夏华眼睛。

      夏华皱着眉想了一下:“也许是我没有归属感。我总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

      “哪里能给你归属感?”

      夏华眉皱得更深了:“这么一想起来,好像哪儿都没有。”说罢一抖身躺落草坪,“真凄凉!活了这么久竟然连归属感都找不到。阿一,你真幸福,你有洛家村。”

      洛一闻言,竟轻轻笑了起来:“我的归属也不在那里呢。”

      夏华好奇了,撑起身来:“那会是哪里?”

      洛一也不答她,自顾自地笑说:“仙姐姐,曾子的三省,是说与自己听的。我们有没有做到他对自己的要求,有甚要紧?我们应该做的,也许是对自己做出要求,继而日行三省吧。”

      夏华笑了,眼睛里有柔和喜悦的光,欣慰地看着络一:“对的呢。那你要对自己做什么要求?”与道友交谈就是爽!

      洛一看着眼前温柔笑颜,大眼中似有波光粼粼,明明没有失神,却再次答非所问:“要找到归属,先要想明白自己是谁。我想明白自己是谁了。我找到归属了。仙姐姐,你要加油。”

      夏华给他说得一愣。

      这小子,功力见长啊!竟然连古老而永恒的“我是谁?”也抬出来了!

      先明白自己是谁,才能找到归属。

      夏华心里一震,竟觉得很有道理。她心下也真的渴望找到归属,当下便不言不语思考起来。

      洛一见状,也不说话了,打个呵欠,便在她身边找个位置,窝着睡去了。

      当晚夏华一夜不能成眠,驱动着内存少得可怜的脑袋瓜子,努力不懈地从大家的评价中反思自己是谁。

      革凡曰:你这自私残忍的滥好人。

      林直曰:你个没有心的蠢女人。

      洛一曰:你是温柔慈悲的神仙姐姐。

      于是,自私残忍+滥好人+没有心+蠢+温柔慈悲+神仙姐姐=夏华

      贬义词:滥好人/自私残忍/没有心/蠢,数为4;褒义词:温柔慈悲/神仙姐姐,数为2;由4(贬义词)>2(褒义词)=>小花是坏人

      小花震惊了。群众的眼睛雪亮如斯!

      她也知道自己不够好,所以一直以来总是努力规范自己,五讲四美,尊老爱幼,团结进取,积极向上。想不到往昔诸般努力,临了头还是落得个名符其实。

      早知如此还不如任性胡来呐!可是……连这般夹着尾巴做人,都惹了一屁股莫名风流债,要真的撒开了来野,那……

      想到可能的后果,夏华在初露的晨曦中通身过电似的猛身一抖。

      还是不要了!虽说债多了不愁,可她实在怕来世变猪狗!

      殊不知她自己孤坐一夜,左脑论据右脑数据地统计,偏算漏了最重要的一条——老天眷顾的狗屎运!

      咱先不说那虚的。

      夏华谁啊?是贼老天生生削了阳寿扔到这异世界的倒霉蛋!光这一条的赔偿,就够她在这里出门左脚踩黄金右脚踏白银,横行霸道都不怕把脚磕了。

      可夏华又是谁啊?是活了二十年连谎都扯不圆的实诚娃!慢说任性胡来调皮捣蛋,就是出门踩了只蚂蚁,那也是100%不打折的无心之失。

      官方总结,其实她就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缺心眼,给了贼胆压根儿没贼心的糊涂虫。

      可惜夏华不知道这些,所以她连带着不知道自己奏素那么好运,遇上的都是这世间一等一明白人。要不久经沙场阅人无数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要不蕙质兰心冰雪聪明天生一对洞□□眼,一水儿的IQEQ双高精英,素质钢钢滴。

      这些人的概括总评,能不精准?

      人早就知道她那葫芦里头狗皮药膏几钱一斤了,可这呆头还在不管不顾纠结自己个的三观问题,生生叫人银牙咬碎吐血几升。

      能怪夏华迟钝顽固吗?可以。能奈她何吗?不行。

      于是让我们乖乖地回到夏呆头闪动着人性光辉的纠结场景中。

      只见灿烂晨曦中,夏华给自己无由来的想象吓得浑身一抖,身下的草堆被她挤得嘎啦作响,所以将旁边浅眠的洛一吵醒了。

      这人睡觉一向不忘揪紧她衣角,爬起来,揉揉眼睛,眨巴几下,对着她慢慢聚焦,过了一会,忽地一笑:“仙姐姐,你的睫毛发鬓沾着雾水,太阳照去都闪着光。真好看。”

      夏华看着眼前人,无奈地摇摇头,为什么这人总能把不属于她的赞美之词说得那么顺口?当下把头脸抹了一遍,把雾水全都擦去,才轻柔对他说:“阿一。我不是好人。”

      阿一笑了:“为什么你必须是好人?”

      夏华叹了一口气:“吾三省吾身了。

      刚刚的雾水,教你觉得我好看,可轻轻一抹,它们就消失无踪了。

      我的温柔善良也是同样。虽是真的,可也容易消散。不要被表象欺骗。

      真实的我很残忍,也很冷淡。”

      阿一笑得更开了,这次笑出声来,音色中带着晨起的微涩,就像那夹着咸意的爽朗海风:“不对。最美的装饰总是锦上添花,最好的假装总是九分真一分假。都已天生锦绣,都已九分真了,还不满足,还说自己不是好人?”

      说罢无所谓地耸耸肩:“即使残忍冷淡,那又怎的?

      只要是你,那我就认。

      你是我的归属,我是你的仆从。

      只要让我跟随身边,那在我而言,你就是天底下最慈悲的善人。”

      一段话不慌不忙,娓娓道来,竟是细致严密,毫无漏洞,无处可击。

      夏华瞠目咋舌。看着洛一头上打开壳的那蚌,里面的珠子仿佛又大了一圈。

      愣神了好一阵子,她才反应过来,看着洛一的目光,渐渐变得冷酷而柔软,到了最后,尽化一片寂静苍凉。

      那是不曾在任何人前展露过的,最阴暗的伤。

      而洛一只是安静地笑眼看她,瞬也不瞬,目光纯洁,神色安详,仿佛一切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竟在阅尽圣贤言后还不改初衷么?

      飞蛾为什么要扑火?火不知道。或者连飞蛾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意识里追逐光明的天性,也许是血脉中渴求温暖的本能。

      可是飞蛾,你可知道,火散出光与热来,从不曾为了你?

      你可知道,一旦靠近,你将灼伤,你将坠落,你将永远无法再飞起?

      而你不能有任何怨言,因为这是你的意愿,你的选择。

      火本无心,它谁都不曾刻意招惹,只是无情地燃烧自己。

      许久许久,才听得有笑声轻轻响起,冷清孤傲,仿佛无视世间万事万物。

      笑毕,那把声音悲悯地问:

      “你决意如此?”

      “是。”

      “道德与我,选谁?”

      “你。”

      “良知与我,选谁?”

      “你。”

      “自身与我,选谁?”

      “你。”

      “允尔所愿。赐名,诣。愿尔终至大诣,悟大道,智清神明。”

      “奴虽不敏,谨遵主命。”

      契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