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色问爱》lilylee

28、二十八

　　直到东方露白，夏华才得以重见大陆。虽然面前海滩一片荒凉，但是双脚着地的踏实感，已足以安慰她饱受惊吓的心。

　　她轻轻亲吻了一下小豚的鼻尖，看着那乌溜溜的眼睛，真挚地道了声谢谢。那小豚欢叫了声，又蹭了蹭她的脸，这才翻身离去。

　　直到看不见小豚踪影了，她才旋身向岸边走去。

　　观察了下周围景色，她知道这不是金国的海边。金国少雨大风，气候干燥，植物叶子一般长得小而薄韧，但是这里的叶子汁多肉厚，最小的都有手掌大。

　　她咬了咬嘴唇。

　　不要气屡，希望从来只留给不放弃的人。

　　夏华边给自己打气，边四周观望，走动起来。忽然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件穿越衣服在逐渐变色，先是由纯白变灰白，再由灰白变灰黑，最后变成了沉沉墨黑。

　　黑？难道这里是水国的海滩？

　　夏华看着自己的衣服，再看周围肥厚多汁的叶子，脚下潮湿的土壤，还有那充满水汽的风，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还是先找到人家确认吧，也好问问怎么回金国。

　　抱着这个想法，夏华又放任自己的直觉，走了起来。穿过那片海边丛林，寻寻觅觅走了一段，还真的给她找到一个小渔村。

　　她在丛林里观察那村庄，房舍矮破，以干草封顶，每家每户门前都支着几张渔网，晒着些鱼干海货，有些村民们在补网，几个小孩，在追逐嬉笑，玩得满身泥污。

　　不是个富裕的村庄。

　　夏华低头看了看自己，当机立断把身上残留的饰品和华丽精美的宫装全扒了下来，饰品怀里揣好，宫装埋在一棵树下。再催动意念，将身上衣服幻成与村民差不多的朴素款式，理了理头搓了把脸，这才走向离她最近的那个补网人。

　　那村民也看到有生人走近了，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她。

　　“对不起，我出海遭了难，流落到这片海滩上。请问这里是水国吗？怎样从这里回金国平城？”夏华端出最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问道。

　　那个村民，约莫十几岁，还没定性别，有着由于劳动而健美硕长的身材，蜂蜜色的细腻皮肤，眼睛大大，很是淳朴。头上一个清池，里面浸着一只乌黑大扇蚌，蚌壳口波浪型相互咬合，壳上一道道层次规律的花纹，在阳光下折射出碎碎虹光。

　　那人听得夏华笑问，先是一愣，紧接着蜜色脸上竟透出了点暗粉：“嗯！可以走海路，到大城搭商船回去；也可以走陆路，一直向西走，出了国界就可以到金国。”

　　“……走海路要多久？走陆路呢？”

　　“海路的话，先一个月走到最近的衍城，在那里等待商船。商船每个月十五发一趟，交十五个贝币船资，海上三天即到；陆路就向西走六个月上下。”

　　“……衍城怎去？今天几号？”

　　那人挠了挠头，尴尬地脸更红了：“今天十六。衍城……我不知……我从没去过……”

　　方向不是问题，她乱走也能走到，今天十六，立即出发抓紧脚程可能还赶得上下个月的船。

　　夏华心里有了盘算，笑得更开了：“谢谢！”看到不远处竖着一块石碑，上面有“洛家村”三个大字，于是笑着再搭一句：“原来这里是洛家村啊。”

　　不想那人一听这句，耳朵都竖起来了，睁着本来就大的眼睛紧紧地看着她：“你识字？”

　　夏华给那眼睛的闪亮度吓了一跳：“呃？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她看着就是个文盲样？！

　　那人一听得夏华确认，猛地拽住她衣袖，生怕她会飞似的一叠声哀哀求道：“可不可以先别走？？？”

　　夏华给这阵势吓了一跳，戒备地看着眼前人：“怎……怎么啦？！怎不许人走啊？！”

　　旁边一些村民看见那人拽住夏华，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也纷纷走近，大眼睛忽地朝村民们喊了一声：“她识字！！！”

　　紧接着夏华便哗啦啦地包抄住，还有人朝村子里吼了句：“有个识字的人来啦！！！”

　　这句话效果可不一般，跟拉了防空警报似的，村子里几乎每家每户都窜出一两个人来，男女老少高矮肥瘦啥类型都有，哄地一下把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

　　囧！怎回事？！难道这里识字犯法？！！

　　惊恐的夏华看着目露青光的群众们好一阵，才扯了个僵硬的笑：“那啥……有话好好说……那三个字我随口蒙的……”

　　这个谎牵强到她自己都不买帐，更别说村民们了。当即有小孩用最纯真的童音提出最正义的指责：“撒谎素不对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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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心还真给说得有点惭愧的夏华沉默了……

　　打破僵局的是一位高龄老奶奶，只见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夏华：“姑娘，你识字，给我们看看家书吧？”黄浊的眼睛里闪着渴求的光，满是皱纹的脸甚至挂上了乞求的笑。

　　其他村民们也都纷纷摸出一封甚至几封信，争先恐后地递到她面前。

　　那人这才开口，语调怯怯：“我们都不识字，看不懂这些信。姑娘，你好心，就帮帮我们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咳，不早说，吓一大跳！

　　夏华看着那些期盼的目光，那些紧紧地捏着信递过来的手，笑道：“不要急，一个一个来。我都给你们看。”

　　接着就把面前的信一封封收了过来，有些皱巴巴，有些发了黄，有些边儿磨破了，可都带着微微的体温。

　　夏华叹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个问题：“你们不识字，那怎么知道哪封是自己的？”

　　“每家都有不同记号的。”一个大婶急声说，“俺的是一个叉！”

　　“我的是个圈！”

　　“我家是个星！”

　　“俺的有俩！”

　　“俺……”

　　“停停停停停！！”夏华满脸黑线，阻止了他们热烈的自报家门，“都不识字那寄什么信啊？”

　　“至少是个念想……还寄信来，那就是还平安……”一开始的那人又说话了，这次低下了头，大大的眼睛也给长睫毛盖住了。

　　原来这个渔村极偏远，每家每代总会有一两个呆不住的，想出去闯闯世界。可出了去的就没有再回来的，留下的人最多也就等到几封信，有时连信都等不到了。哪个人没有父母生养？哪个人没有一脉同胞？心总是记挂的，可除了记挂又能怎样？

　　四周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夏华先受不了这个氛围，一抖身忙抽出一封信：“那我来看看……”话没落音又给眼前所看到的噎住，“……这是一只……猪……？”

　　面前一封信，竟然图文并茂，不，严格来说符号图画比字还要多，圈圈叉叉猫狗猪羊满天飞，就差没涂颜色了，相当有毕加索风范的说！

　　夏华黑线都可以拿来当刘海盖了。

　　开玩笑呢吧？！玩儿后现代抽象艺术？！莫说不识字的，就是会背字典的都看不懂啊！！

　　不想一个大妈猛地跳出来：“我~！我是阿珠！！那信说什么？！我家阿牛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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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华一张囧脸，心里都倒塌成盘地了，直想说本人水平有限实在木法破解天书，可一看到那猛地闪亮起来的眼睛，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响。

　　过了好一阵，她才幽幽地说：“对不起，这信不单单是字，我一时看不懂……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猜……？”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夏华被一大堆人围着，坐在珠妈家里，艰辛地进行破译工作。

　　好吧，这只猪是阿珠，也就是称呼，那么接下来这只鸟又是什么？嗯……有个冠，鸟腿好像画得挺肥，肥脚上有蹼……难道是只鹅……？鹅……我？嗯，下面是个“很”字……那这两只小人是什么……？

　　体力透支+用脑过猛=暂时性休克。夏小花两眼一翻，昏了。

　　满屋子鸡飞狗跳。

　　等夏华睡够了，悠悠醒转，已经是晚上了。她躺在硬得有点硌背的床上，在昏暗的灯光下茫然地注视着有点漏风的屋顶，努力自我催眠这只是噩梦一场。

　　呜呜呜呜呜革凡阿直小蛮我的床……

　　“你醒了？”有点哑的声音柔柔地询问，仿佛带着咸味的海风。

　　她循声看去，是那个大眼睛，紧接着看见摆在桌上的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厚厚一叠信，呜……她要继续晕……

　　大眼睛看见夏华脸都塌了，又盖下眼睑，过了好一会，才又怯怯地道：“你饿了吗？先吃点东西吧？……对不起，也知道麻烦你了，可我们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为毛她一听到这人说话的调调就会起鸡皮？

　　夏华猛叹一口气，又心软了：“谢谢，我练功，在辟谷，已不用吃饭的了。不怨你们。我先前在海上泡了三四天，给累晕的。那些我明儿再接着看……”一咬牙，“都看！”撒谎同时兼顾RP指数。

　　“谢谢！”那人此时看着她，好像油灯跳进了瞳孔里面，豆大的光，突突地闪着崇拜和感激，“……如果不嫌弃，你先住这好吗？”

　　其实她嫌弃的……可她有法子么？！夏华心里黄果树瀑布泪，脸上却感激得很：“不不，已然很好了。谢谢！这是谁家？”

　　“我家。只有我家有空房……”

　　“哦~~那就不好意思叨扰了。我叫夏华，怎么称呼？”小花自打跟着贱猫混，场面话说得特溜。

　　“洛一。我家就我一个小孩。爷爷总叫我阿一，可他前年去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突然一封信递到她面前来，边缘已经旧得有点发黄。

　　“帮我看看吧……我这不用猜的。都是字，也不多……”声调还是那种微微的颤，像是从骨子里透出自卑来。

　　夏华心底又是猛地一阵抽。可以不用那种语调吗？她好害怕啊！

　　殊不知水国重智，智者知也，也就是说，学识越渊博的人会越受尊敬。而且水性向下，住得越靠水国中心盘地的人身份越高。这个村的人大字不识，又住在边沿偏远高地，在水国人看来，绝对是底层下的底层，蝼蚁中的蝼蚁。

　　但夏华一时间哪省得起这些？只生怕那人再颤着音说话，忙把信拆开就看。

　　的确很少字，只有九个。但她看懂了意思以后，却觉得比那些抽象图更难以启齿。

　　“……洛力，洛九红，是谁？”

　　大眼睛听到这两名字，眼睛里又有那突突跳闪的光，急声道：“那是我爹娘！”

　　暴病，不治。看上去是代笔写的。

　　“……阿一，你家里现在还有谁？”

　　“没了，就我。那信说什么？”

　　阿一。谁起的名字。这么残酷。夏华垂下了眼睛，她说不出口。

　　“怎么啦？你说话啊？”洛一的声音更颤了，还带着急。

　　“……他们说在某个地方活得很好，叫你不用担心，好好过。”夏华很艰难才把这句话说完，每个字都割得喉咙生痛。

　　很久很久，才听得轻轻的一声“哦”。

　　然后那个人静静地，出去了。

　　而她这一夜，再也没睡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