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在夜》百慕三

7、久别重逢

　　庄齐非撑到终点之后，被同学们扶到一边歇了半小时才缓过神来，又被扶到自己班级的看台区继续休息。
　　钟榆确定庄齐非没有事情之后，溜出了运动场，在教室取了书和练习册，往自习教室走去。
　　虽然是运动会期间，但是自习教室里仍有不少学生，不过大多是穿着穿着高三校服的学生。有少数高二高一的学生。钟榆从后门进去，轻轻地拉开最后一排的一把椅子，低头开始复习功课。
　　第一次月考之后，钟榆有点逼迫自己的意思，只要有时间，都会用来做题或者复习功课，所以常常单独行动。
　　埋头一段时间之后，钟榆抬头转动脖子休息，突然发现左斜前方一个背影，挺直的脊背，左手臂靠在桌上抵着下巴，头微侧着，在翻阅一本书。
　　这是钟榆在短短三周内迅速熟悉的一个背影。在早锻炼时，在晨会时，在出操散场时，在任何一个可能有他出现的场合里，自己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在人群中不停搜索的一个背影。
　　钟榆怔楞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男生前桌的一个女生转过身来。女孩的头发用发带松松地挽着，面容温婉好看，她低声跟男生说了几句后，男生点点头，两人起身从前门离开。
　　钟榆往男生的桌面看去，是一本社科类的书，钟榆记下了书名。

　　这是一个起点，钟榆开始给郁沉新写信，信的内容是对那本书的理解和外延。写了整整三页，折叠好装在信封里都显得略有厚度。贴好邮票，就投递在靠近学校门口的那个墨绿色邮筒中。那封匿名的信会被从邮筒中取出，然后再被送到对方手中。
　　这是一个冲动之举，钟榆很清楚。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钟榆那些迷茫和略微压抑的情绪找不到出口，也许只是因为单纯对他的欣赏与好奇，也许……钟榆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觉得任何的理由都像是借口。钟榆还不知道的是，自己这样冲动贸然的行为是否会吓到对方或者变成对方的困扰。
　　直到在周五的广播节目中，钟榆听到了郁沉新温和的声音。
　　“我最近收到一位朋友的信，他跟我聊了一本书的读后感，许多地方我都感同身受。多谢他的分享，我也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遇到这样的朋友。”
　　钟榆确定郁沉新并不反感自己的这个举动，享受接收到了小小的鼓励。从那以后，钟榆每周都会给郁沉新写一封信，有时谈他在广播中推荐的歌手、书籍并推荐一些自己喜欢的，有时在看到他的年纪排名之后祝贺他或者鼓励他，有时甚至会抄一些笑话逗趣一下，偶尔谈一点自己的困惑和思考，但是从不渴求回音。
　　郁沉新偶尔会在广播中提到一些信里的内容，钟榆把它当做对自己的回应。虽然很少，但是非常满足。郁沉新升入高三之后便退出了广播社，但是钟榆却将写信这件事，坚持到了郁沉新高考前两个月。根本谈不上坚持，这几乎是每周钟榆最期待的一件事。哪怕对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十年前自己的一股冲动，钟榆没想到会在十年后得到回应。原本石沉大海的心事，在十年后的这个午后被冲上海岸，闪着夺人耳目的光。

　　钟榆之前心底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得到了郁沉新的证实。
　　钟小姐可知，我对那笔迹有多熟悉？
　　钟榆敏锐地感知到了说出这句话的人背后的细微情绪，略带委屈、埋怨和不解，但她完全没有去想为什么。听到这句宛如控诉的话，她的大脑迅速变得空白，紧接着联想到他昨晚发过来的信息。见老朋友，叙叙旧，指的是这个吗？所以是算旧账？
　　“对……对不起！打扰到你了。”钟榆又把头低下了。长期的、匿名的、执着的、没头没尾的信件，像是无从拒绝的垃圾，可能，还带有被窥视的悚然吧。内疚的情绪在钟榆的内心深处像是被打翻的燃料盘，瞬间就晕染了一大片。
　　轮到郁沉新楞了一下，看着对方低到快碰到桌面的脑袋，低声喃喃道：“那你为什么没有坚持‘打扰’下去呢？”
　　“嗯？”钟榆没有听清，反问道。
　　“不用抱歉。能够与你重逢，我已经喜出望外。”
　　未及钟榆仔细琢磨，郁沉新迅速转移话题，之前的那股情绪也已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平和有礼的语气，倒真像是校友重逢。先是聊着安城往昔到今日的变化，继而进退得当地聊着两人如今的近况。大多数时候钟榆只是简单地附和着，大概是氛围逐渐变得轻松日常，钟榆也渐渐地会主动问几句。

　　“钟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阳？”郁沉新早已换了称呼。
　　两人如今都在京阳工作，钟榆在一家杂志社旗下的电影版块做电影记者，郁沉新则在一家综合性律师事务所的京阳办公室任非诉律师。甚至两人的办公地点都位于京阳的同一座写字楼。
　　“我打算买六号回京阳的汽车票。”
　　郁沉新并不是随口问的。京阳距离安城只有70分钟的车程，往来的大巴班次多。相比去市郊的高铁站，许多人也会选择坐大巴。郁沉新是自己开车来的，原本是想接钟榆一起回京阳的，但转念一想毕竟两人才联系上。
　　已经近水楼台，必不会再错过，就不必急于一时，也许还会吓到现在面前仍旧小心翼翼的钟榆。
　　“好，那咱们毕竟是同乡又是校友，到时在京阳可要多联系。”

　　钟榆打开家门，钟妈妈从沙发上回头：“哎呀，你怎么回来了？”
　　钟榆纳闷：“我也没说我不回家吃饭呀？”
　　“你这个年纪，放假老是呆在家里干什么？多找同学朋友吃吃饭、逛逛街嘛！”
　　“妈，我平时工作也挺忙，躺平才是放假的正确姿势！”说着就瘫倒在沙发上。

　　过了两分钟。
　　“妈，你能别看我看会儿电视吗？”钟榆被钟妈妈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发毛。
　　“小榆，妈妈很开明的，你有什么心里话，都可以跟妈妈说的。妈妈都理解的。”
　　钟榆瞪大了眼睛，不知自己的妈妈又开了什么脑洞。
　　“你看你，从大学到现在，从来都跟我们说过有男朋友。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要瞒着妈妈。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们的女儿。”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隐隐有了些哽咽的味道。
　　钟榆哭笑不得，又想到了那个人。原本打算跟他稳定之后再跟家里讲的，又如何能料到没能走到这一步。
　　“妈，你也别多想。我就是没遇到合适的人。”钟榆拍着妈妈的肩。
　　“也对，除了工作也遇不到合适的人，正好张阿姨有个侄子，今年刚留学回来……”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钟榆彻底无语了。
　　“妈，我有点累，先回房了。”说着站起身走回自己房间。
　　“小榆，我还没讲完呢。”钟妈妈没能拦住钟榆。
　　“诶，这傻姑娘到底不会为自己多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