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秘书》鹿死星辰

27、第 27 章 Happy

　　池程大喘着气跑上楼推开门时，程锦年正蜷腿坐在客厅的地砖上，单手搭着沙发，头歪在手臂上睡着了。
　　老小区立冬时节的夜晚，安静而沉寂，房里像浸满了冰凉的水。程锦年的脸藏在瓦数不足的落地台灯下，昏暗的光铺在白皙的侧脸，就像天生能融入这份清冷之中。
　　面前摊满了一地程锦年高三时做过的试卷，被他翻乱了的书籍和学习资料密密麻麻垫在箱底，茶几上是叠得方方正正的校服和一条绿樱桃被子，程锦年将自己当年的学生卡紧紧攥在手里。

　　池程轻轻俯下身，手指轻柔地拨弄着他额前的头发，盯着他沉睡中的脸看了片刻后，在身边的地上坐下，将他的头扶起搁在自己肩上。
　　程锦年被一番动静折腾醒了，睡眼惺忪间看到池程，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便伸出手摸着池程的脸。
　　池程的脸和表情一样，都冷冰冰的，瞬间把程锦年恍惚的神思唤醒，他猛抽一口气。
　　“你……你怎么来了？”
　　池程低头看他：“这话似乎我们这时候谁问谁都不合适。”

　　俩人大半夜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屁股仿佛蹲在一块冰上，爽得直龇牙。池程将程锦年扶起来坐进沙发里，程锦年应该是非常困了，软软地靠在池程半边肩膀上，睡意朦胧地问：“留着这些做什么？”
　　池程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像一个沉迷于记忆的溺水之人，分不清往事和梦境，而程锦年便是那救命的浮木，即便他们早已脱下“爱人”的外衣，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履薄冰地维系着他们的关系，彼此都辛苦，却还是乐比不疲地互相猜测着对方会转身离开的底线在哪里。

　　比起让这个人在眼前消失，池程更愿意永远埋藏自己的心事。
　　但他犹豫良久，决定这次说实话。
　　“你走了以后，九姨回来打扫房子，告诉我你很多东西都没带走，我没舍得扔，去美国前回来和九姨一起把它们收拾了起来，万一……万一还派得上用场，你要回来找，没有了怎么办。”
　　程锦年靠在池程肩头，以为眼泪唰唰地留在池程看不见的地方，可每一滴都温热地流进池程的颈窝。

　　程锦年哽咽道：“可是我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一次都没。”
　　池程忍着眼泪，声音轻柔地像是害怕把仅剩的一缕回忆给搅散了：“没关系，我留着，就能骗自己，总有一天你会回来。”

　　程锦年猛然抬起身，泪痕还挂在眼角，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池程，像是责备又像是心疼，还来不及等池程去猜出他眼神里的意思，程锦年已经猛地搂住池程的脖子吻了上去。
　　池程被吓傻了，瞪大了眼睛被强吻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抬手紧紧抱住程锦年的后背，用更大的力气回吻了回去。
　　猛烈的喘息和炙热交缠着，记忆闪回到他们当年在这沙发上翻来覆去看着房东留下来的那十几部电影，程锦年盯着哭泣的周迅自己也哭了起来，池程捧着他挂满泪珠的脸，第一次吻了他。
　　池程以前吻他时喜欢用手掌捧着程锦年的脸颊，这个习惯到现在也没变。他贪婪地吮着程锦年柔软的嘴唇，眼泪憋在眼角呼之欲出。
　　唇分时，程锦年咬牙颤抖着问他：“你明知道我不爱你，你为什么！”
　　池程的嘴唇被程锦年亲得红肿湿润，他狠狠瞪着程锦年：“对，我知道你不爱我！到现在都是！”
　　程锦年的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里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他哭着抱住池程：“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池程紧紧环抱着他，眼泪静静地淌出：“是我欠你的，锦年。”

　　冰冷的出租屋，只剩下两人的眼泪尚有余温，可曾几何时，那也是一间温暖而明亮的屋子，有九姨和顾杏宝做的饭菜香，有程锦年气鼓鼓的微红脸颊，有池程每日拥在后背的迷恋和温情。
　　这些温度是何时被点燃，又是何时被浇灭的，池程和程锦年都有些害怕去回忆了。

　　七年前。
　　池程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来到程锦年的学校和打工的便利店偷偷看他了。
　　自从他在实验中学的礼堂后台，被这个“便宜弟弟”那一眼注视楔进了万丈沉迷的深渊后，就陷入了这种近乎暗恋的奇怪状态。
　　他常常趁融大没课的时候，从实验中学的后门翻墙而入，走到程锦年的教室门口偷偷看他一眼，有时会躲在大树背后，陪程锦年在学校的花园里背完一篇古文，也会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假装买一样自己不需要的东西，压低帽檐找值晚班的程锦年结账。
　　程锦年倔强而清冷的脸，似笑非笑的眉眼，每天每夜地跳出来折磨着池程的梦境，让年少轻狂的池少爷炽热难耐。
　　池程像一个胆小的猎人，偷偷跟在心仪的猎物后面，只会做着让自己开心的美梦，却不敢伸出手去碰一碰他。
　　池程只喜欢混在中学生堆里，隔着校园的行道树，跟着程锦年的脚步，将隔着树荫投射下来的光芒踩在脚下，在穿着校服的那个男孩身边当个透明人。

　　程锦年高三开学没多久的某一天，池程这天在融大有课，正抱着书本走过教学楼时有人在身后叫他名字，池程还没来得及转头看，心口便莫名开始剧烈地跳个不停。
　　那天的风是以怎样的速度穿行，楼道里的花香是什么味道，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时翻在了第几页，池程都能回忆得清清楚楚。
　　唯独记不得程锦年是怎么走到自己面前的。
　　在融大这个地方，程锦年出现在自己眼前实在有些怪异，就在池程以为自己这两年的跟踪露馅了的时候，程锦年已经插着校服口袋走到他面前，清纯的眼睛在躲闪着，小幅发抖的声音钻进了池程的耳朵。
　　“池池池程，我是程锦年，就是，就是你妈妈助学金第一个赞助的那个学生。”程锦年明显也有些紧张。
　　池程不自然地猛吸着气，答道：“嗯，知道，我知道，你有事吗？”
　　程锦年像是下了个巨大的决心般，大声说：“我有件事想求你。”
　　“啊？”池程怀疑自己今天整个就没睡醒，从程锦年出现到此刻都是梦境，也许醒来时自己还在宿舍床上胡乱幻想。
　　程锦年生涩地朝池程鞠了个躬：“我知道你们学校有公费出国交流的名额，你们年级是你和赵耀两个人中选一个，我希望你，退出竞争，求你了。”
　　“？”池程真的没想到程锦年来找他竟然是为了这件事。
　　程锦年见池程没第一时间拒绝，立马趁热打铁：“我知道你家很有钱，根本不会在意出国读书这点钱的，可赵耀不一样，他除了公费留学，没有钱也没有别的门路，求求你，把这个机会留给他。”说着，程锦年穿着校服的身躯又弯下了腰。
　　池程这下终于回过神了，伸手去扶起他：“你别这样，动不动就鞠躬的，我看着晕。”

　　池程作为公派交流生这件事自己本来没多放在心上，对他来说当然不在乎钱，但是池利国的教育理念就是能靠自己还是依靠自己，实在靠不上再把池氏拿出来擦屁股，所以池程能被选上完全是靠自己的成绩和表现，对他来说，他没有非让不可的理由。
　　至于赵耀这个家伙……池程想起他，在裤兜里握紧自己有些淤青的拳头，冷笑了一声。
　　教学楼道里的穿堂风着实有些冷，融州这年入秋后经历了几次大幅降温，池程的嘴唇早就冻得发紫，他歪着头，装出一副不羁的样子问：“你跟赵耀什么关系？”
　　程锦年低下头揉搓着衣角道：“我跟他是一个孤儿院的。”
　　“你喜欢他？”
　　“嗯……喜欢。”
　　池程呼吸一抖，声音都开始打颤：“你让他出国，你俩可就见不到了。”
　　程锦年听到这话，忽然有些愣神，风将他额前的碎发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们明明离的很近，池程却觉得和他隔着数不尽的山海。
　　良久，程锦年说了句：“我知道他想去。”

　　不知为什么，一股鼻酸喷涌而上，池程竟然有点想哭。
　　他攥紧了裤子口袋里的衬布，深深看着程锦年，从眼神里露出一种复杂的纠结，池程缓缓道：“我答应你，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我什么都答应！”程锦年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迫不及待地回答。
　　池程望着那双醉人的眼睛正微微上扬，他好像在一瞬间，在这一句欢呼雀跃的话语间，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池程冷冷道：“我要你跟我在一起！”
　　“你说什么！？”
　　“我说，”池程狠狠盯着程锦年，目光吞噬着程锦年的所有恐惧和惊讶，那种骇人的阴冷让他连自己都仿佛要不认识自己，他一字一顿道：“我要你，跟我走。”
　　“我要你，不许再见赵耀。”
　　“我要你，跟我在一起，一直到你高考结束。”

　　程锦年是怎么答应池程的，他们俩后来回忆时自己都不记得了，是程锦年点了头，还是答了一声“好的”，都不记得了。
　　什么是少年人的执着，一跺脚一声好，便把自己豁了出去。他哪里管池程是不是个衣冠禽兽，他只想着，能让赵耀顺顺利利实现梦想就好了，毕竟这世界有梦想的人挺多，能实现的没几个，而自己只有一副烂在手里必输的牌，为什么不拆了自己成全对家，这样算起来，也挺划算。
　　少年们的心事都被瞬间冰封，没人知道他们的未来会走向何处。明明是两个陌生人，可他们此刻，彼此的眼里只看得到对方和留在眼前的这条路，他们只能去走，去踏出第一步，才能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这间出租屋，是当初池程选的，他本来可以让程锦年跟他回别墅住，或者租一个比这里好一万倍的地方，但是程锦年知道自己不住在宿舍的事瞒不住顾杏宝，就告诉她说是学校宿舍环境不好耽误晚上复习，便跟朋友住到了外面。顾杏宝什么也没问，只坚持要求每个周末一定要来出租屋做饭让他们俩吃顿好的，程锦年舍不得她多走路，便让池程选一个离顾杏宝家里越近越好的地方，而离西景苑最近的，便是这桔园小区。

　　慌乱又荒诞的青春记忆，在耳边轰隆隆地像一列陈旧破烂的火车载着塞满记忆的片段和画面，冒着烟仓皇着呼啸而过，转眼就是七八年过去。
　　不知不觉间，人生的计量单位竟跃跃欲试着就要开始以十年为数，甚至连一辈子都是个不经用的数量词，等一个人等着等着就用完了。

　　池程从兀自陷入的回忆里回过神，发现自己侧躺在沙发里，程锦年已经窝在怀间睡着了，偶尔动弹一下，破沙发还是吱嘎作响，池程想起那天看到楼下被人扔出来的那张旧沙发，心里一阵疼。昏暗里，池程低下头，浅浅吻着程锦年的额角，收紧了抱住他的手。
　　俩人在沙发上抱着睡到半夜两点多都醒了过来。
　　实在是太他妈冷了，程锦年留下的宝贵物资里，绿樱桃小被子偏偏是条春夏薄被。
　　两人缩手缩脚地将满地的东西收拾进箱子，互相看了一眼，才发现两个人眼睛都肿的跟核桃一样，像是刚互殴一顿打爽了，可突然想起了刚才抱头痛哭的傻逼倒霉样，没忍住一起坐在地上笑了起来。
　　笑累了，池程将车钥匙扔给他：“回禾禧吧，我喝酒了，你开。”
　　程锦年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你今天不是跟顾小姐过生日去了吗？”
　　“……”池程在犹豫的半秒间琢磨是不是该向程锦年坦白并且顺便表个白，但是恢复清醒后还是断了这个念头。

　　“你明知道我不爱你。”
　　这是程锦年刚刚自己说的话，池程听得清清楚楚。
　　想明白后，池程心里卷起的山呼海啸瞬间平静了下来，能在他身边就好了，当朋友、当老板、当同事，当什么都不重要，池程没有办法再失去一次程锦年。

　　池总没打草稿，谎话现编：“盼姿晚上工作上有点事，我们完事儿了就各自回来了，我是司机开错路才开到这边来的。”
　　“？”程锦年肿着眼睛狐疑地看着他。
　　“走了走了，冻死我了。”池程推着他出门。
　　嗒——
　　出租屋的灯被池程熄灭，稀里哗啦的锁门声和楼道的寂静空旷骤然碰撞在夜空中。

　　回到禾禧，程锦年洗完澡出来已经三点多，酒店里温暖如春，和刚刚在桔园小区里的狼狈截然不同，仿佛包裹在柔软的子宫里，温暖而安全，让人再度昏昏欲睡。
　　程锦年抱着小鳄鱼瘫倒在床上，望着隔间那头池程的房间，脑子里还在转着池程今天白天的工作行程。
　　翻身时，他忽然看到床头柜上搁了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应该是刚刚洗澡时池程放过来的。
　　程锦年打开盒子，发现是一块万国“小王子”限量款飞行员手表，仔细看，手表的月相视窗里，一个镀金的小男孩站在仿佛是属于他的小星球上，抬头凝视着繁星闪烁的璀璨夜空。
　　……

　　三年前，池氏楼下的Sunny餐馆。
　　池程落座后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顾小姐你好，你姐姐介绍我们认识的目的，你应该清楚吧？但是我刚回国，现在没有恋爱的打算，我……”
　　“池总，”顾盼姿打断她，美妙温婉的声音瞬间引起了池程的注意，“不好意思打断你，我知道你没兴趣跟我相亲，其实我也没。但是，我有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池总能不能拨冗听我说说我的想法？”
　　池程撩起眉毛，礼貌地示意她继续。
　　顾盼姿眉飞色舞地说完她对独立电台“Alice52”的构想，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池程。
　　池程微微颔首：“嗯，是不错的想法，池氏旗下有一个叫旗源的文化传媒公司，可能可以帮到你，你如果想做这个项目，我去跟我姑姑说一声。”
　　“谢谢池总！这简直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池程抬头认真看着她：“生日？顾小姐最近生日吗？”
　　顾盼姿笑答：“是啊，我立冬过生日。”
　　“你也，立冬生日？”
　　立冬这个日子，池程再熟悉不过了，他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几个年轻人会过农历生日，至少那个家伙会。
　　池程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良久后，缓缓开口道：“既然我愿意帮顾小姐，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没问题，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你说。”
　　池程扯起嘴角笑了笑：“不知道顾小姐对表演有没有什么经验？”
　　“啊？！我……我给一部不怎么有名的动画片配过音，还是个小龙套，全程就三句词，算吗？”
　　“唔……也算！”池程轻轻点头，伸出手：“那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
　　这晚，程锦年没来得及喝牛奶，盖着绿樱桃小被子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手边是丝绒盒子里附带的一张深蓝色小卡片，打开着，上面是池程手写的花体英文字迹：
　　Happy Birthday，My Little Pri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