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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被遗弃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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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锦年这晚气鼓鼓地入了睡,但梦境却异常温软。池程用曾经最习惯的睡觉姿势从身后抱着他,一手搭拢在他的腰间,起身吻着他的额角,低低在颈后呓语“我回来了”,字字温柔。
醒来时他有些纳闷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池程回来这几年,工作繁忙时他俩几乎朝夕相对,程锦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既不期盼也不抗拒,仿佛池程做他的老板是一件从身到心都应该顺从的事,就像他们当年在一起一样,也和分开一样,他都无能为力,只能若无其事地顺从,和顺从自己的命运一样。
程秘书边刷牙边在屋里晃荡,盯着那扇紧闭着的还带着昨晚硝烟味的隔间门,犹豫了很久也没有跨过去帮池程整理衣服和准备早餐。程锦年总觉得这一晚上的梦让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自己,从这意犹未尽的梦境中竟然滋生出了丝丝眷恋让他很诧异,也很不舒服。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昨晚睡前两人的意见不合也让他憋着一股气,谁低头谁是狗东西!
池程被腰痛折磨了半宿,凌晨才睡着,醒后赖在床上扭了好一会儿,把垫在腰下的小枕头都扭到床下去了也没等到程秘书过来伺候起床。池总只能挣扎着四肢并用爬下床,自己叫早餐自己翻衣柜。
被遗弃了的野生总裁甚是可怜。
池程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出门又是一副生人勿进的冷峻表情,锃亮的银框眼镜下眼神冷淡孤傲。他拐进行政楼的时候遇上了从餐厅上来的程秘书,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交流,冷冷地各自大步朝前走。
总经理办公室。
池程左手不引人注意地轻轻揉着被伤痛折磨的腰,对姜琮道:“餐饮部招人的事我和Jas/mine商量过了,从外部挖人过来可行,蔓融和尚希都有合适的人选,你觉得呢?”
姜琮:“我没问题,这件事我马上让陈靓找猎头公司的人来对接。”
姜琮接过程锦年递来的茶杯,复又说道:“下个月马拉松比赛组委会请你去观摩,你有空吗?”
池程揉着腰的手更用力了:“组委会?某个无聊的赞助商还差不多!坐三个小时我可吃不消,我不去,你替我去吧。”
正说着,某个无聊的赞助商打来了电话,池程一手还在撑着腰,便点开了免提:“说。”
霍晨曦:“昨晚那人的事搞定了,都按你的意思,让他自己主动退赛了。我们会跟主办方沟通,出个加强运动员药检管理和反兴奋剂的声明,本来这场比赛兴奋剂检测的工作就不是很严格,所以有些人才会这么肆无忌惮,现在也算倒逼他们重视起来。”
程锦年的确没想到池程昨晚已经说服那名运动员主动退赛,还跟霍晨曦做了这么多后续工作,他看向池程,却一撇眼留意到了池程揉着腰的手。
池总却一脸赌气懒得看程秘书,连手边的茶都没喝。
“知道了。”池程挂了电话,转头对姜琮说:“回头你在禾禧的官网和微信号里也转载一下主办方的声明,表明禾禧绝不容忍破坏比赛公平的立场和态度,就不要点名道姓了,这人是国内城市马拉松赛里小有名气的运动员,他无故退赛加上主办方的声明大家已经能猜到这些事了,禾禧点到为止就行。”
“好。”
池程一脸志得意满,自觉算无遗漏,仿佛一个反败为胜的将军睥睨着某个不服帖的狗头军师。
程秘书低头含笑,悄悄将茶杯往池程手边挪了挪。池程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行了吗满意了吗能别生气了吗”的神情,心里暗自叫苦:要哄程秘书开心真他妈累,偏偏自己还这么贱,吵翻天了还得亲自低头给俩人找退路。
午饭时三人走在办公走廊,遇上一起下楼吃员工餐的同事,众人熙熙攘攘挤在走廊里往餐厅走去,程锦年冷不丁在池程耳边轻声问:“今晚泡面想吃牛肉味还是海鲜味?”
嘈杂的人群带起鼓鼓热腾腾的气流,平行来回穿梭于池程耳边,泛起心底一阵酥麻,池程单手插着口袋继续往前走,没忍住的嘴角偷偷散出一抹醉人的笑意。
薛如雪在走廊一边瞧见池程翘起的唇角,脸上露出了仿佛看到外星人蛋疼的惊恐表情,她拽住孟楠惊叹道:“我勒个去!猛男猛男你快看,池总竟然笑了!!!”
孟楠朝她说的地方望去,然而池总的笑早就转瞬即逝:“哪有!净瞎说,池总能在咱们面前笑?你没睡醒吧!”
于是这晚,池总气定神闲端坐在缭绕的面汤气雾里,得意地吃着程秘书煮的牛肉泡面,牛肉还是程锦年下班后盯着黄泰岳亲自炖的,撒了池程最爱的火锅四大件——香菜、葱花、芝麻和花生沫。
一整晚都是满屋子的牛肉香味儿,两人的隔间门终于连睡觉时间都不关上了,程锦年灌完一杯牛奶,在黑暗中望着池程房间的方向,心里惦记着他腰伤的事,终于没忍住起身走到池程房间,蹲在他床边。
池程已经陷入半睡着状态,感到有人在自己床头便微微睁开了眼:“怎么了?”
程锦年的手轻轻搭在池程腰间,问:“是当时车祸留下来的伤吗?这几年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你关心过吗?”池程问他,而程锦年低着头没说话。
池程望着他,伸手去拉程锦年的手:“前两年没觉得,最近又疼得厉害,大概是年纪大了返上来的老伤。”
“脑抽,你才几岁就年纪大,我看你跟霍总battle的时候怎么那么返老还童。”程锦年要甩开他的手。
“我过完年就29了啊年轻人,四舍五入就正式步入中年了,”池程不松手,想将程锦年拽到床上,却被程秘书使劲推搡,两人打闹间程锦年被拉下来躺到了池程身边,池程箍着他撒娇般低声叫唤:“哎哟别动,我腰疼。”程锦年便松了手不敢动了,池程在他身后的呼吸温柔炙热,现实与记忆和梦境三重交叠,程锦年被突如其来的亲密距离惹得心脏一阵狂跳,一时有些惘然。
他深吸了几口气,将自己强压在理智下,问池程:“你已经有主了,可以放开我了吗?”
池总叹了口气装死,将脸埋在程秘书后背紧紧抱着不说话,程锦年便由着他去,没一会儿池程就在程锦年周身浓浓的奶香味里睡着了。
程锦年转过身,趁池程熟睡时摸了摸他头上的青疤,掀开被子下床回到了自己房间。
接下来便是连续好几天的阴雨,胥子湖上的阵阵秋意被冰凉的雨水渐渐砸散后又聚拢起潮湿缠绵的冬寒,程锦年终于明白池程的腰伤为什么犯了,比他夜观星象,日测云图还准。
三天后,莫荔荔撑着伞微笑伫立在毛家门口,怀里抱着一只肥嘟嘟的大灰脸,正在肆无忌惮舔着爪子,莫总监靠着姨娘的颜值顺利把毛小蝶一起接到了禾禧。
毛元城的糕点面试放在了准备齐当的半开放式面点厨房,隔着玻璃能看清一部分后厨空间。到禾禧前他已经在家做好了几笼虾饺、春卷和红豆蒸糕,大概是觉得这些都很普通上不了台面,便装在餐盒里一大摞当做禾禧员工的下午茶点搁在西餐厅,自己带了部分原料和工具独自进了后厨。
餐厅里,以薛如雪为首的禾禧吃货大部队在阴雨连绵百无聊赖的下午便浩浩荡荡开进了餐厅,众人在毛师傅面试期间干起了混吃的勾当。
毛小蝶在众人远处静静坐在轮椅中撸着昏昏欲睡的姨娘,莫荔荔拉了把椅子坐在小蝶身边,轻手摸了一下她梳在耳后的发辫:“电影看完了吗?”
毛小蝶将视线从姨娘身上转到莫荔荔的脸上,疏离地看了一眼后继续摸着姨娘:“看完了,还不错,比他们选的好看多了,没那么多虚伪的人来教你怎么面对生活,你知道吗,我这些年看了无数被火灾或高温伤害的故事,看够了。”
莫荔荔低头一笑:“小蝶,即使你内心抗拒,也还是把他们给你的都看完了是吗?”
“我……”
“你并不抗拒励志的鸡汤,甚至一直在找让自己走出来的方式,你懂得要自救,只是还没有找到方法而已。”
“别装专家了,我看的心理医生够凑满你们酒店的员工数了。”
莫荔荔抿嘴笑着,旋即将脸凑到小蝶眼前,问:“诶,你猜我今年多少岁?”
“你?”小蝶没想到她会问这些,踟蹰着打量了一会儿莫荔荔的脸,答:“三十多?”
“37了,虽然在她们嘴里,”她冲正在抢食吃的员工们扬了扬下巴继续道,“已经四舍五入是四十岁的老处女了。”
“……”毛小蝶尴尬地看着她,“你是说,你……还没有结婚?”
莫荔荔点头:“是啊,很奇怪吗?”
“也,还好,不奇怪。”毛小蝶苦笑着。
莫荔荔柔声道:“所以呢,像我这样没病没灾四肢健全的女人,都有可能在婚姻和爱情里缺席,你没有理由跟自己较劲,这世界除了这两样东西,还很丰富,你应该走得更远一些,去看看没有婚姻或性的人生,也可以拥有快乐和自由。”
毛小蝶眼里恢复了冷冽和抗拒:“可我不是个完整的女人。”
莫荔荔:“所以‘完整’才是你价值观里评判一切美丑对错的标准吗?这世界哪来的完整,参差不齐漏洞百出才是常态。你看他们,在你眼里也许都很完整,可每个人都有故事和曲折,他们里有人一踏上老家的土地就会被高利贷追债,有人十年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却失去了全部挚亲,有人平平安安一生只谋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他们看上去生龙活虎四肢健全,但未必活得就比你舒心自在。”
十步开外是互相拥挤攀爬着抢点心吃的禾禧员工,和毛小蝶与莫荔荔这两个女人的安静角落自成截然不同的世界,毛小蝶总把自己归为不正常的那一类人,却忘记了即便是她所谓的正常人都有那么多求而不得,完整的身躯和皮囊只是渡桥,可有人即便是爬,也想要爬到对岸去。
“小蝶,你父母给你织了一张坚硬的壳,把你保护在里面,让你误以为自己很脆弱,其实你比那张壳要坚强得多。”莫荔荔拿过盘子里一份红糖糕点递给她:“尝尝吧,你爸爸做的东西其实一点也不苦。”
毛小蝶缓缓低头,目光望向盘子里焦糖色泽的糯米软糕,轻轻捻起一块塞进嘴里。
真的好像一点也不苦了。
众人在西餐部嬉闹了一下午,直到程锦年走到莫荔荔边低头道:“莫总监,毛师傅准备好了,池总姜总请您去试吃。”
莫荔荔手搭在毛小蝶的轮椅椅背上,白皙干瘦的脸上浅浅微笑道:“我不去了,我在这里陪陪小蝶,你看,隔着玻璃能看到毛师傅的作品,让他们试吃就行,诶,可以派个员工代表试吃嘛。”
薛如雪听到莫荔荔的话立马举起了手:“我我我!莫总监,可以让我去吗?”
程锦年瞪了她一眼:“您哪来的?”
“嘻嘻,祖传美食鉴定专家。”
程锦年低眉瞅着她:“祖上给老佛爷试吃的那种?”
眯眯眼谄媚一笑:“嘿,试……试毒的……”
“……您这风水不行啊……”
薛如雪瞪大了眯眯眼:“你瞅我这吉利又喜庆的长相,绝对逆转了那弄人的造化。”
莫荔荔含笑道:“就让小薛代我进去吧,毛师傅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莫荔荔将毛小蝶的轮椅推到后厨的外窗边,戴着久违的厨师帽一身纯白厨师制服的毛元城冲毛小蝶宠爱一笑,曲起食指冲隔着玻璃的毛小蝶鼻尖轻轻一刮,转头打开了餐盖。
四道点心分别呈赏心悦目的粉、绿、黄、白四个色系,似是随着时序流转而荡漾在四季间的舌尖盛宴。
毛元城双手交叠身前给池程和姜琮介绍:“这道糕点叫‘春晓’,分别是红豆和樱花调色的白果蜜糕和餐后甜品玫瑰核桃酪。”
薛如雪立马跳出来:“粉色少女心适合我,我先尝尝……”
众人各自夹起一块品尝,粉色糕点主打甜蜜口感,松软香甜,拌和着樱花和红豆的细腻香味,盎然的春意席卷唇齿。
玫瑰核桃酪的口感正好中和了甜腻,毛元城见薛如雪吃得狼吞虎咽,笑着解释道:“核桃渣是在捣臼里手工捣成糊的,挤绞三次取用核桃汁,以后作宴席时可以掺二分之一杏仁酪更好吃。”
众人走到第二道绿色系糕点面前,从果绿到豆绿的渐变色十分讲究。
毛元城:“第二道是‘解夏’,夏天的时候天气炎热,口中容易起腻乏味,这几样分别是绿豆钵仔糕内添了酸甜菠萝粒,薄荷桃仁糕以及加了树莓粒的绿豆糕。每样糕点都口感带酸或带清凉,能在夏天增进食欲。”
毛元城走到池程跟前:“池总,听程秘书说您爱吃绿豆糕,我特地做了这个,您尝尝。”
池程夹起树莓绿豆糕咬了一口,舌尖舔着牙齿翻转一圈后眼神倏而露出不易察觉的惊喜:“很绵密,入口即化,也不很甜,很好吃。”
第三道是明黄色系,这一轮比较明显,都是桂花作料的糕点。
“这道叫‘月娥’,分别是桂花提米糖糕、栗子水晶糕和桂花杏仁豆腐,桂花是融州的传统花卉,仲秋时节满城的桂花香浓郁芬芳,桂花糕点是秋天赏月品茶的最佳茶点。”
程锦年转头看着进来试吃的其他人,已经陶醉在桂花香里闷头吃得默不作声。
最后一道……有些特别,一个大大的挂满白色糖霜的空心奶油炸糕,里头似乎还有料。
薛如雪吮着还没吃干净的筷子头,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呀?好大一个奶油球!”
毛元城倏而收起刚才的盈盈笑意,看了一眼窗外轮椅里的毛小蝶,冲众人郑重道:“这道叫‘破茧’。”
待他再次抬头望向玻璃外,餐厅里只留下了一张空空的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