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谣·莲逝》Tangco

1、第 1 章(1) 菡萏初开 踏过一地落

　　如火的凤凰花又开了。
　　站在凤凰木下，她痴痴地看着。时而有火红的落瓣飘至肩上，辗转落于脚下。

　　——“莲赦夫人，宫主为您请来了最好的乐师，请您移驾水音阁。”
　　看了看服侍自己三年的小焰，她缓缓地点了头。任意地踏过一地落红，享受着花瓣汁液飞溅的缤纷，那如血色般鲜艳的红，却让人隐隐觉得温暖呢。

　　水音阁内。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杆。”

　　江南乐师好似吴侬软语的阴柔曲调还在不紧不缓地唱着，她竟微微有些倦了。这样的小调，是家乡特有的吧。炎烈笙！难道，你折磨我还嫌不够多么？她侧过脸，看着身侧的那个人。三年前，他们还来不及了解彼此，就被推向了命运的转轮，从此必须紧紧的栓在一起。你，难道还想作出什么弥补？！
　　似乎发现了她的目光，他也侧过脸来，望着她，目光像是一团白净的雾气，轻盈得难以捉摸。但眼里满是笑意，看起来就像个轻袍缓带不染尘世的公子。但是，那仅仅是看起来。
　　江湖上久负盛名却深居简出，武林黑白两道无不忌惮三分的水烈宫宫主炎烈笙此刻便坐于她的身侧。江湖上人人都说，炎烈笙疼爱莲赦夫人已然入骨，只要莲赦夫人想要，即使是让寒冬满室荷花香，炎夏满庭梅若雪，炎宫主也会尽力办到。她该恃宠而骄么？呵，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个天大的讽刺罢了。既然三年前她输了，那么就让她死心塌地的接受这应得的惩罚吧。

　　“我有些累了。”她扶着额头，柔声细语。
　　炎烈笙白袖一挥，乐师便立即停了下来。他俯下身来，声音低沉而动听，犹如古朴的琴音：“那么，就让我扶夫人回楼中休息可好？”
　　她摇摇头，小焰自然而然地扶她起身。他也不再多言，怕是早已习惯她的冷漠拒绝了。她微微颔首，算是告辞。随即转过身去，并没有看见他灿若星辰的眸子在瞬息间黯淡下去，仿若被一阵寒风拂灭的孤灯。
　　不知为何，此时她并不想回沐风楼，于是吩咐小焰，陪她到莲心亭走走。

　　清风拂面，不远处的莲池依傍着一座青葱的假山。青烟袅袅，好似仙境。池中的粉色莲花随风摆首，带刺的墨绿枝干被碧波折射出曲折的影子。好像…好像…她不禁俯下身去，轻轻触摸柔嫩的莲瓣，那一如从前温润的触感令她眼眶微湿。

　　“萧。你说我种的这株莲花好看，还是心蓉种的好看？”
　　“你种的好看。”
　　“哼，萧最偏袒你了，当然说你种的好看啰！”
　　“臭清蒙！萧才不会骗她我呢！别跑，看本小姐这一剑。”
　　“啊，啊。清芽大小姐饶命啊！”
　　那个如墨的少年总会在莲池畔迎风站立，看着她们嬉笑胡闹，满池乱跑。名叫清萧的少年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露出暖如春风的笑容，当时只觉得，这样的他好温暖好舒服。在他的羽翼下，她可以自由自在不知拘谨。而如今，同样在他人的屋檐下受到奉若至宝的待遇，此情此境却大不相同。清萧和炎烈笙——同是寡言少语的人，清萧少言却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情感，而炎烈笙呢？她看不透他，他的骨子里透出的冷傲只让人觉得，他真的很孤独。
　　时光如梭，韶华已逝。从她决定嫁入水烈宫的那刻起，她就与过去的“清芽”作出切割，再也回不去了。
　　忽然间，她眼前似乎闪过一抹如墨的风，而水面上碧绿的荷叶竟也有了一丝晃动，令人诧异的是，晃动的方向与莲花相反。这只有，只有使用本门的“碧波行”以极快的身法移动才有可能办到。
　　到底是谁？

　　没有笑，她甚至连微笑都不肯给予他。
　　三年了，即使倾尽全力为她布置，不惜财力物力的付出，仍无法博得她灿烂一笑。赢又如何，输又如何？三年前他带回来的只是“莲赦”夫人，并非“清芽”。清芽，只怕她的心永远的留在了遥不可及的远方了吧。
　　又是一阵清风袭来，红叶翩翩飞舞，犹如浴火的凤凰，在虚空中展翅，势要跳出它此生最美的一舞。炎烈笙仿佛忘却了自我，将白如玉脂的手摊开，接住了一片红叶，细细端详。
　　金鹏银翅两大护法已悄无声息地进入水音阁，暗中保护着明显出了神的年少宫主。傅骐身为水烈宫的老管家，站在水音阁的内侧，目光也停留在少主略显苍白的身上。再也没有人比自己了解少宫主的悲哀了。虽然常常面带微笑，声音温柔，体贴下属，事实上他的心早就结成了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再不肯让人轻易靠近了。人人敬他畏他，却不曾有人…真正关心过他。
　　“嗖——”的一声，炎烈笙迅速回过神，以极快的速度接住了不知何处射来的“捷羽”。那是一支异于寻常的羽毛，从白中带灰的修长羽翼中不难判断出这是朝廷所饲养的天龙之翼。羽中藏有极细绢纸条，上书：
　　“三日后，朝廷密使将至神武坛。”
　　连信天也查不出是谁么，这个密使当真如此神秘。看来不能等了！炎烈笙原本温柔的双眸此时已变得雪亮，语气也变得硬朗起来：“金鹏，你带六路分会先行抵达星罗屿神武坛。银翅你随我明日启程。”
　　正当炎烈笙拂袖准备离开水音阁之时，他的手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见一道红光闪过，直直射入阁中内堂，雪白的墙上顿时插入了一片枫叶。满堂骤然寂静，然而，却是什么事也没有。众人不禁松了一口气，只当是少主多心了。
　　好快的身手。只可惜，内力全无…
　　或许没有人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可是，金鹏注意到了。他自小耳力就惊人，更何况他的江湖经验决不会低于在场的任何一人。奇怪的是，少主明明注意到了，却只是用一片枫叶试探罢了，远没有要他出手之意。看来，躲在内堂之人必是少主早就料到的了，那就不消他多管闲事了。
　　躲在角落里的人此时已然移了方位，身着一身纯黑色的布衣，腰间仅用一条粗布扎着，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一看便知是武林中人。然而独身前来，他的身上却未藏任何利器，想必此人也是自负到了极点。
　　是夜，暴雨惊雷，仿佛酝酿已久的好戏即将开场，正敲锣打鼓的拉开这风起云涌的序幕。
　　连绵的雨水夹杂在狂风之中袭来，水烈宫上下不时发出阵阵急躁的关门栓户之声，不消片刻便门户尽闭。而在这月黑风高之夜，似乎无人看到沐风楼上仍有一扇窗子还未阖上。窗前只站着一个锦衣女子，容貌甚是清丽，犹如盛放的荷花一般惹人怜爱。她仿佛不惧风雨，，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青瓷瓶。在声势可怖的闪电下，她的脸骤白骤暗，望之生寒。她拿着青瓷瓶的手微微颤着，那好似霹雳的话语直直剖入心中，“这就是失传已久的‘迷迭散’，是换你自由的良药！”
　　“迷迭散”！
　　江湖传闻中童颜老人所创令人失神失志的□□，此时竟真的在她手上？

　　忽而，墨色的天穹闪过一道霹雳，光箭般射入一片漆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