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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治疗与叶安的秘密 叶安:我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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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安神色匆匆地拉开竹帘,身上穿着离去时的那一袭绿衣,黑色面纱罩着半张面庞,左手提着一个红漆盒。她一听到谢韫的传音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刻正焦急得心如火煎,只恨自己没有早早发现越凉的伤口,却突然看到俯身在暖榻前的谢韫。在越凉离去的这十年里,叶安常来拜访这位名动天下的传奇人物,借阅他丰富的藏书,也和他探讨一些药理知识。最重要的,她不希望谢韫因为受到打击而一蹶不振。她只能用陪伴,希冀能慰藉到昔日竹马在这个世界上最依赖的人。如果说谁最清楚越凉的消失对谢韫的伤害,只能是叶安了。在无数个日夜里,她亲眼见到曾经意气风发的洛阳剑首寝食不安、逐渐消瘦的模样,亲眼目睹他是怎样发了疯一般地练剑。那是她所能调剂出最好的安神药也无法解决的痛苦心伤。但此刻,谢韫的脸上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叶安轻轻走了过去放下药盒:“洛阳先生。” 谢韫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你来,看看他是怎么了。” 他朝左边让了一步,叶安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蹲下来。她撩起右手臂上宽大的袖子,两只纤细手指探入被中,稳稳放在越凉的手腕上。过了片刻,她一把撩开药盒上罩着的布,鼻翼微微一动,从里面抽了一味当归:“先生,可否熬一碗药汤?” 谢韫微微沉吟:“三片当归,姜片,一只双头何首乌?” “正是。” 叶安忙忙答道,从盒中取出两只细如毫毛的银针。她将针头轻轻磕碰在左手的绿色手镯上,那针上立时覆上了一层浅浅的暗黄色。那边厢谢韫小心地取出那只何首乌,右手两指微微伸直,一道白色刀光把药材切碎成了粉末,被他凌空放置在一个光圈里。他拿起那剩了一半粥的碗,起身往中庭走去。
叶安微微掀开裹着越凉的被子,把他的手腕从里面拿出来,搁在床沿。她捏着那两根针,格外仔细地看了看越凉麦色皮肤下微微起伏凸出的血管,把第一根针扎了下去,一直扎到青色血管的最深处,停在那里。等到那根针上的暗黄色全部消失不见后,她又等待了一会儿,才把它一下拔出来。那针上停留着两滴暗红的血液。不知为何,她对着光暗暗凝视着那两滴血,突然觉得很奇怪,就好像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一下闯进了她的脑海。她突然看到了十一年前的自己。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花海,粉色红色和紫色交织,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的淡淡香气。天空澄澈透亮,那蓝色却是浅淡的,卷卷的云镀着夕阳的光,被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色。那景色和谢韫住处的清淡完全不同,一切都满溢着青春的甜香,就像柔软又即将融化的糖。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少女提着裙角一路欢笑着跑近了她。乌黑的长辫,雪白的宽袖长裙,和一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仿佛芙蓉盛开那一瞬间的旖丽,是一种可以跨越一切的美。
17岁的叶安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音调,双手提着裙摆在山脚下旋转。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随风带起细瘦优美的四肢,裙子下隐隐露出细白的小腿。她一双细长的妩媚双眼里荡出令人心魄的光,朝一个一身黑色长袍的男孩儿跑去。那少年有着罕见的、极高挑的身材,一身漂亮的蜜色皮肤。他一头黑发未加任何装束,流水一般顺直地披散下来,腰间别着一个鲜红的酒盅。少年时的越凉是任何词语都无法形容的惊心动魄,他站在那里,就好像一个时代的开始。
叶安几乎是扑到他的面前:“凉哥哥!” 越凉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个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叶安低头一笑,耳根微微一红,浅粉色蔓延到了雪白的面颊:“凉哥哥,怎么这么久都不见你?” 越凉细长的手指拂了拂他的酒盅,很认真的道:“安妹,我明日就要远行,今天来是跟你道别的。” 叶安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相信地质问道:“你说什么?” 越凉伸手扳住她的肩膀:“安妹,对不起,但是我真的要离开了。师父已经同意了远游的计划,我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回来了。” 叶安的表情沉了下去,冷笑道:“怎么,花姑一向先生提亲,你就急着要跑?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 越凉的脸色微微一变,抿成直线的嘴角却上挑了一下。叶安与他相识多年,知道这是他动怒的标志;她心里又困惑又难过,还夹杂着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愤怒。“安妹。”越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我离开的原因不是因为你,我也不讨厌你。但你知道我不具备爱人的能力。我不会给你幸福。” “为什么不会?” 叶安恨声道,“你连一个伶人都可以喜欢,凭什么不能喜欢我?” 越凉眯起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安妹,我最后说一遍。月娘有她自己的选择,我尊重她的选择。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是。我本来就不相信爱情,经过那件事之后就更觉得它是无稽之谈。” 他很冷静地说:“安妹,我知道这样会让你很伤心,但是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里。” 他的脸上带着当时的叶安无法理解的复杂表情。
叶安不能理解,她也不能再想下去了。她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里的氧气在被一点一点地抽出去,她那份珍藏已久的爱被拖走,扔掉,搅得粉碎。她清楚地知道,越凉并不只是她的爱慕对象。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她感到安心的人,唯一一个让她愿意被保护的人。那么多年相处的岁月,早让越凉成为叶安心中最不能割舍的存在;那已经不完全是爱情,也是一份托付和关怀。她感到很痛苦。或者说,在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她就一直痛苦。越凉并不是一个愿意拥有爱的人。他的自由和他胸怀中的天下,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清清楚楚、深不见底的沟壑。她只是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要面对离别。在那个瞬间,她感到将要永远地失去越凉。那给她带来的不只是震惊:还有恐慌,和一种奇特的、撕裂一般的疼痛。她一把抽出佩剑,落霜化成一道剑芒插入他的左肩。他没有反击,只是身体微微一晃,借此掩盖了眸子里一闪即过的痛楚。叶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近乎呆滞地看着那个被破开的伤口。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步,又突然停了下来,手中的落霜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面。我没有伤他,我不想伤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自虐一般地喊道,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她想起最后一刻越凉的面庞,和他身体里缓缓流出的汩汩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