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妹深陷三兄弟修罗场》韶芹

3、第 3 章 怎的妹妹眼

　　云州那等天高地阔的地方养出来的儿女，性情大多如同旷野的风，爽直而明快。

　　宛楹在其中已经算得上是极为文静内敛的异类。

　　不过，她自幼与那些策马高歌的玩伴同在一处长大，耳濡目染之下，骨子里终究也染上了几分开朗。

　　刚才因为谈及故乡的风土，宛楹一时松懈，话便忍不住多了几分。眼下惊觉失言，她不禁有些懊恼，恨不能将那些吐出去的话，再一句句捡回来。

　　然而，端坐在上首的伯夫人宋淑云看在眼里，非但不觉得失礼，反倒很喜欢她这副活泼明媚的模样。

　　她素日里见惯了京中闺秀滴水不漏的端庄，如今瞧见宛楹因思乡而流露出来的真性情，透着几分未经雕琢的鲜活，便让她打从心底里生出怜爱。

　　宋淑云拿起帕子掩嘴轻笑起来，眼尾不觉漾开细细的纹路：“这么听起来，宛楹与咱们家三哥儿倒注定要投缘了。”

　　府上统共就这么三位公子，宋淑云自是盼着他们能够与新来的妹妹亲近和睦。尤其是三哥儿季霄然，与宛楹的年岁最是相当，让这两个孩子多多相处，总归不会有错处。

　　宋淑云这么想着，便顺着话头，含笑向宛楹解释道：“三哥儿是咱们家这一辈里，唯一铁了心要从武的。自幼便立下志向，要当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去那边关沙场上建功立业。”

　　“你们一个自那广阔天地而来，一个心向往之，年纪又相近，定然能说得到一处去。”

　　谁能想到忠勇伯府堂堂武将门第，三位公子之中，居然只有年纪最小的季霄然打算承袭祖业？

　　宛楹听了这话，下意识望向一旁身姿如松的季鹤年。

　　她原以为像他那般挺拔的身形，定然是自幼勤练不辍的结果。却不料，他走的竟不是武将的路子。

　　她这细微的疑惑并未逃过季少珩的眼睛，他轻笑一声，玉扇在指间转了个圈，才慢悠悠开口道：“大哥允文允武，身手不逊于任何人。只是他心之所向，在那治国方略之间，所以选择了文臣之路。”

　　宛楹细细想了一会，倒也了然。

　　忠勇伯府以军功立世，赫赫威名传了几代，但门第愈高，便愈需要在朝堂中枢扎根。沙场征战固然能博取功名，却也伴随着无尽的凶险与族中人丁单薄的隐忧。

　　雍朝开国百年，过去也曾出过一代赫赫有名的武将世家。其最鼎盛时，曾经被先祖破格册封为异姓王，权倾朝野。

　　然而，盛极必衰。北疆烽火连年不绝，镇北王府的儿郎们一代接一代地奔赴沙场。不过三四代人的光景，那荣极一时的庞然大物，便在最后一场惨烈战役后，彻底绝了嗣。

　　忠勇伯府如今的选择，又何尝不是一种未雨绸缪？

　　季鹤年身为嫡长子，由他来引领家族从单纯的武将世家，彻底转型为底蕴更加深厚的勋贵清流，确实是再稳妥不过的安排。

　　想通了这一层，再回味季少珩那句“大哥心之所向在读书”，宛楹心底不由地泛起一丝疑虑。

　　季鹤年选择弃武从文，究竟是出于本心的选择，还是源于那份身为世子的利益权衡？

　　这个念头无声无息，却让宛楹再次望向那位清冷矜贵的世子时，目光里悄然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正兀自思忖间，宋淑云朝她招了招手道：“宛楹，别站着了，过来这儿坐。”

　　宛楹依言缓步上前，裙裾随着她的步履轻微晃动，每一步都迈得细致而端稳。就在她于梨木圈椅上落座的刹那，三位公子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属于季鹤年的那道视线最是沉稳，只在她身上一掠，便淡然收回。

　　季少珩的目光则带着他惯常的风流笑意，如同蜻蜓点水，扫过她发髻上那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珠花，然后轻巧地飞离。

　　唯有季霄然的眼神最为直白专注，就像是完全黏在了她的身上。直到被二哥用扇骨不轻不重地碰了下后背，他这才恍然回神。

　　忠勇伯季承威似乎并未留意到儿子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眼下他的关注点全部落在宛楹身上，仔细问了她一路上是否安稳，可适应京城的气候，又有哪些不习惯之处。

　　宛楹一一轻声应答，语气不卑不亢。

　　季少珩摇着扇子，几度想要插科打诨，活跃一下气氛，可每每才抬起头，便对上兄长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

　　季少珩到了唇边的话立刻又咽了回去，只得悻悻地将展开的扇面默默合拢。

　　待一番嘘寒问暖过后，季承威方捋了捋短须，神色慈和地说道：“既已到了这里，便安心住下。过几日我会命人择个吉时，开祠堂将你的名字记入族谱，往后，你便正式是我季家的女儿，名唤季宛楹了。”

　　宛楹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步，但却没想到竟然来得如此之快，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宋淑云是何等心细之人，当即察觉了她的无措，连忙出声缓颊：“老爷，此事倒不必急于一时，总要先让宛楹好好熟悉家里才是。”

　　她说着，侧过身去看向宛楹，语气温和又耐心：“你有生你养你的父母，要你一时改口，难免觉得别扭。这些日子里，你仍旧照唤我们伯父、伯母便好，不需勉强自己。待哪日你心里想通了，愿意改口，再改也不迟。”

　　“我们收养你，只是盼着能够护你一程，让你过得安稳些，并非要强迫你做些什么。”

　　宋淑云话语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末了又弯起眉眼，语气轻巧得像是在逗她：“不过啊，府里头的三位哥哥，你倒是可以先改口认下了。”

　　季承威经过妻子这一提醒，也恍然反应过来，宛楹尚在孝期，还没有从丧失至亲的痛苦中抽离出来，如今便要催着她入祠认亲，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于是，季承威从善如流地点了头：“还是夫人思虑周全。”

　　他偏头望向宛楹，和蔼地介绍道：“你三位哥哥现下都坐在这里了，往后他们便是你的靠山。老大性子最稳重，你若是遇上什么为难的事情，只管去找他。”

　　“老二最是懂那些风花雪月，你可以让他带你出去赏花看景，哪里景致最好，什么时节看花最合适，他都再清楚不过。”

　　“至于老三么。”季承威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失笑：“那孩子皮得很，他若是敢带你去爬树，钻狗洞什么的，你可千万别随他胡闹。”

　　宛楹闻言立刻起身，朝着对面的三位公子俯身见礼。

　　季鹤年此刻才惊觉，自家这位妹妹竟比他更讲究繁文缛节，动辄便是行礼致谢，简直恭谨得过了头。

　　若是再拘泥个几分，他真怕她连举箸饮茶这般小事，都要先在心里默念几遍规矩。

　　季鹤年心下虽觉有些好笑，面上却未显露分毫，仍是率先站起身来。

　　毕竟他身为长兄，若是没有任何表示，只怕这小古板又要暗自揣度，平添几分不必要的忐忑。

　　季霄然见状，也一下子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唯有季少珩最是慢条斯理，他懒洋洋地撑着扶手起身，宽大的衣袖自然垂落，整个人带着一种疏懒的气质，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能惊动他半分从容。

　　待三人皆站定身形，季少珩掀起眼皮，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悠悠地抛出一句：“妹妹，不如先唤声哥哥来听听？”

　　二公子季少珩唇边含笑，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半弯着，仿佛看谁都带着三分独特的韵味，叫人分不清里头有几分是真，几分是风流惯了的错觉。

　　最小的那个，则是迫不及待地前倾了身子，若非顾忌着场合，恐怕真的会立刻冲到宛楹面前。

　　而宛楹的目光，终究是缓缓地转回了最初的方向，落定在世子季鹤年的身上。

　　他是她踏入这陌生府邸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只主动朝她伸出来的手。

　　所有关于京城与季家的认知，都从他开始。他成了她过去与将来之间，那条最清晰的分界线。

　　季鹤年的深色依旧沉静，仿佛她唤或不唤，于他而言都无甚分别。

　　可宛楹偏在他清冷的表象之下，触到了一丝极淡的温暖。

　　宛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股暖意却实实在在地落在她心口，让她想要试图抓住。

　　于是她深深吸了口气，第一个唤他：“大哥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宛楹自己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因为长幼有序的规矩使然，还是因为别的，难以厘清的缘由？

　　季鹤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哥哥二字，他自幼听得惯了。可从她口中这般唤出，裹挟着生涩与依赖，竟让这个平凡无奇的称谓，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纷杂的思绪在心底一闪而过，没有留下露出任何迹象。季鹤年朝着宛楹略一颔首，后者却似乎从他这细微的动作里，读懂了某种无声的接纳。

　　她眼眸倏然一亮，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子。

　　宛楹无疑是高兴的。

　　心底那点雀跃像是水里冒出来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漾。可若要问她为何这般高兴，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抵是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个会为她放慢脚步，会为她张罗琐事，会细致地照顾她情绪的大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

　　季少珩将两人之间那点无声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终是没忍住，手中玉扇“唰”地一展，拖长了语调问宛楹：“我呢？”

　　他故作幽怨地叹息：“二哥我也是哥哥，怎的妹妹眼中就只瞧得见大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