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阳盛阴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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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楹跟随着季鹤年的步伐，穿过几重月洞门。
在途经一处回廊的拐角时，她眼角余光恰好扫见雕花梁柱后，有两名婢子正低声交谈着。
其中一人嗓音压得极低，可那句议论声却还是透过风，清晰地钻进了宛楹耳中。
“瞧见没，那就是云州来的沈家姑娘，据说是要被老爷收为义女的。”
另一道声音则带着些许不以为然：“模样倒是生得齐整，不过从云州那等边陲之地来的，怕是连执箸布菜的规矩都不曾学全。至于诗书……呵，边关怕是只教人识得刀剑吧。”
那语调里藏不住的轻视，像是细密的针尖，猝不及防地刺入宛楹耳中。
她脚步未停，就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唯有垂在袖中的指尖无声地攥紧了。
宛楹抿了抿唇，将那点轻微的不适硬生生压了下去。她不愿在入府第一日便生出事端，只想尽可能地息事宁人，当作未曾听闻过这些闲言碎语。
宛楹心想，待时日久了，她总能以行动证明，即便来自云州，她也并非不懂规矩的无知之人。
然而，走在她前方的季鹤年却倏然停下脚步。他侧过头，目光如同利刃般直直扫向柱子后头的那两道人影，眸色顷刻间沉下几分。
“来人。”他声线不高，却透出明晃晃的不悦。
侍立一旁的贴身小厮闻声，心头便是一凛，知晓今日怕是要有人倒霉了。
果不其然，只听季鹤年沉声吩咐：“妄议主子的那两个，查清是哪一房的。禀过母亲后，直接让牙婆领走。伯府门第，岂能容得下这等不知分寸的奴才？”
“是。”小厮领命，躬身疾步退下。
待处置妥当，季鹤年方回身看向宛楹，后者赶忙福身行了一礼：“多谢世子。”
季鹤年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从见到这位沈家妹妹起，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工夫，这已经是她第二回向他道谢了。
“不必多礼。”
季鹤年语气放缓了些许：“你既入季家，便是我季家的姑娘，亦是我的妹妹。兄长护着妹妹，本是理所应当。你若当真觉得过意不去，日后再遇上这等不知礼数的，直接打发了便是，不必隐忍，也无需等我开口。”
从见面到现在，这是宛楹听他说过最长的一番话。她原以为这位世子性子冷清，是个惜字如金的，却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体贴周全。
宛楹正沉浸在这份意外的关怀里，未曾留意到随行在侧的婢女婆子们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们世子爷何曾有过这份耐心，如此细致地教导弟妹？这可是府上两位公子都没有的待遇，更别说宛楹还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了。
今日这太阳，怕是真从西边出来了。
季鹤年视线低垂，落在宛楹的发顶，便见那个乌黑细软的发旋透着几分乖巧。他瞧在眼里，心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下头有两个嫡亲的弟弟，二弟虽然天资聪颖却性子散漫，三弟活泼跳脱，是府中的小霸王。他与他们相处时日不多，两个弟弟对他，也是敬重多于亲近。
季鹤年很清楚，即便没有他这个做长兄的，时时看顾照服，弟弟们照样能在这府里过得风生水起。
可是宛楹不同。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带着一身无处依傍的惶然。那副模样让季鹤年头一回意识到，兄长二字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肩头。
“走吧，我带你去你的住处。”
这一次，季鹤年并未像之前那般独自走在前面，而是选择与宛楹并肩同行。
这细微的变化，让宛楹微微一怔，胸口掠过一丝受宠若惊。她不敢有所怠慢，立刻提起裙摆跟上了季鹤年的步伐。
宛楹的住处被安置在北苑，位置算不得多好，甚至有些偏僻，却与季鹤年居住的澄墨堂极近。
因他素喜清静，周遭院落本是空置的，恰巧宛楹来了，便将他居所东侧的倚竹苑收拾了出来，让小姑娘安置于此。
倚竹苑环境清幽，而且附近有一处小花圃，四季皆有不同景致可以观赏，确实是个极适合姑娘家居住的所在。
宛楹刚踏入院门，便见两名训练有素的婢女已经静候在那里，见到她立刻齐齐屈身行礼，动作规矩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奴婢见过姑娘。"
季鹤年在一旁温声解释：“你既带了沉璧来，便让她在你身边做个大丫鬟。这两个原是我院里的二等丫鬟，一个叫漱玉，一个叫鸣珂，做事还算伶俐周全，往后便留在你院里供你差遣。”
随着他话音落地，漱玉和鸣珂便安静退到一边，姿态恭谨，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宛楹下意识便要向他道谢，动作至一半，蓦地想起季鹤年方才曾经嘱咐过她不必多礼，那屈膝的姿势便硬生生顿在半空中。
她不好意思地抬起清亮的眼眸，望向他轻声道：“世子待我真好。”
季鹤年对此不置可否：“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若是有什么短缺的东西，便直接去寻外院的管事，让他为你添置。”
宛楹乖顺地应了。
二人正说话间，一名青衣婢女步履飞快地前来，在距离他们几步之外站定，垂首禀道：“世子，姑娘。侯爷已回府，请二位即刻前往花厅一见。”
听闻忠勇伯季承威回府，宛楹即刻整理心绪，随着引路婢女前往拜见。
同一条回廊，不久前还觉得步步惊心，这会儿或许是因身侧有人同行，那分惶然竟淡去不少。
将至花厅，尚未入内，宛楹便听得里头隐约传来笑语声。
她悄悄抬眼望去，厅内人影绰绰，除了端坐上首的忠勇伯，伯夫人与另两位年轻公子想必也已到场。
季鹤年察觉到她的迟疑，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宽阔的肩背恰好挡住了厅内投来的诸多视线。
他向上座拱手，声线清朗平稳：“父亲，母亲，我将宛楹带到了。”
季承威抬眼，见小姑娘纤瘦的身影立在厅中，姿态拘谨又柔顺，那双刚毅的眉眼便不由软了几分：“从云州到京城的路程不短，你可是累着了？
季宛楹立刻敛衽行礼，嗓音轻软：“回伯爷的话，宛楹不累，劳您挂心了。 ”
伯夫人宋淑云早年便盼着能够有个贴心的小棉袄，奈何一连三胎皆是小子。此前听丈夫提及宛楹的身世，她心中早就对这个小小年纪，便失去父兄的姑娘生出几分怜惜。
如今亲眼看见她身形如此单薄，一副怯生生惹人怜爱的模样，那份慈母心肠更是立刻被触动了。
宋淑云面上的笑意不由得真切了许多，她虚抬了抬手道：“好孩子，快起来。你既入了伯府，往后便是我们季家的人了，不必如此拘礼。 ”
关心的话语落进耳中，如同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宛楹心头的不安。
宛楹依言起身，可就在她抬眼的刹那，视线却不偏不倚，撞上了坐在左首处那位少年的目光。
二公子季少珩指间正把玩着一柄羊脂白玉扇，与宛楹眼神相触的刹那，他手腕轻转，“唰”地一声利落收扇，眼底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
“这下可好了，母亲以前成日念叨府里阳气过盛，今日总算盼来位仙露明珠般的妹妹。往后这满院子的芳草，在妹妹面前只怕都要自惭形秽，不敢争艳了。 ”
宛楹确实生得极好，她的容貌遗传至母亲，传言母亲当年便是名动边城的绝色，虽生于云州苦寒之地，偏偏生就了一副江南女儿般的婉约灵秀，肌骨莹润，眉目如画。
尚在云州时，宛楹也没少受到少年儿郎们的倾慕与追捧。
只是那些北地的少年，性情大多爽朗，赞美之词也是质朴又直接，哪里会像眼前这位二公子一般引经据典，随口便是仙露明珠这等清雅又矜贵的词汇？
大抵女子多是喜好风雅的，这样文绉绉的夸赞，竟比那些边关少年直白热烈的赞美，还要令人无措羞赧。
宛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垂下眼帘，借此掩去眸中的波澜。然而，那白皙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泄露了主人未曾言明的慌乱。
季少珩善于与姑娘家来往，各类宴席上总能表现得游刃有余。他深知如何用恰到好处的风趣言语博得佳人一笑，但从来都是点到即止，维持着翩翩公子的体面。
他行为举止间看似洒脱不羁，但骨子里始终谨记着自己伯府二公子的身份，从未沾染半分风流债。
但是面对宛楹么，就不需要有那么多顾虑了。
她是父亲认下的义女，那就是他的妹妹，年纪又还这般小。
逗弄自家妹妹，倒是成了一件名正言顺，又颇有趣味的乐事。
这个念头兴起的瞬间，季少珩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手中玉扇轻摇，正欲再逗弄这新来的妹妹两句，一道沉稳的声线却适时响了起来。
“少珩，不得对妹妹无礼。 ”
季鹤年话音落下，季少珩便将到唇边的调侃敛入温文儒雅的笑意里，再不见半分逾矩。
宛楹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下不免有些惊讶。她看得出来这位二公子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何况他与世子年岁相差无几，这般听从长兄的话，着实出乎意料。
她忍不住抬眼，视线在两位公子之间谨慎地流转，试图探究那份藏在表面之下的默契究竟从何而来。
这绝不仅仅是长幼有序的规矩，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融在骨子里的信服与认可。
她兀自思索间，适才还一直安静坐着的三公子季霄然，像是不甘遭受冷落般站起身来。
少年眉眼间犹带几分稚气，背脊却挺得笔直，身形已经隐约可见日后的挺拔。
他起身的动作迅捷利落，带着一股叫人难以忽视的蓬勃朝气，像是一只在山谷间长大的小狼崽，拥有与生俱来的野性。
“听闻阿姐是从云州来的？ ”
小少年目光灼灼地望着宛楹，毫不掩饰自己对远方的向往：“不知云州的天地，是否真如书上所说，那般辽阔无边？ ”
宛楹这一路行来，耳中所闻皆是京城如何的富庶繁华。
就连伯府中的婢女，也因她来自云州，言谈间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她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但宛楹心下却并不认同。云州是生她养她的故土，那里或许没有京城的锦绣成堆，却有最辽阔的天地，与最自由的百姓。
她将对故乡的思念之情悄悄藏在心底，如同守护一个温暖的秘密。也正因如此，眼前的少年便显得格外难得。
季霄然是第一个，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却真诚地向往着，她所来自的那片天地的人。
甚至宛楹与他对视的时候，也能感受到季霄然目光中的不同。
如果说世子待她，是沉甸甸的责任。二公子看她，是新奇有趣的妹妹。唯有季霄然，是明晃晃的好奇与全然的喜欢。
那双眼中没有任何权衡与计量，比小狗认定主人还要直白坦荡。
感受到对方毫无保留的善意，宛楹眉眼弯起，唇边漾开清浅的笑意。
她这一笑，在座众人倏然发现，她白皙的面颊上竟嵌着一对梨涡，随着笑意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娇憨。
“云州的天地，是非常大、非常辽阔的。 ”
“放眼望过去，是望不到边际的草原，与云朵相连。我们那儿的少年少女，闲暇时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骑着马儿去兜风。 ”
宛楹眼眸发亮，像是盛满了云州清澈的阳光：“马儿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好像什么烦恼都能被吹散了，它们是我们最好的伙伴……”
宛楹自顾自说到此处，才恍然惊觉，满厅的目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汇聚于自己一身。
她话音戛然而止，方才描述故乡时的神采骤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显而易见的慌乱。
她双颊飞快染上绯红，纤长的睫毛也不安地颤动起来，恨不得将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尽数收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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