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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母亲 “你会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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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点。”
王选迅速回了神;
一边拿枪指住女人眉心;一边靠近几步蹲下,伸另一只手给她顺了顺气。
老常那边赶忙把物质探测器掏了出来,受满仓货物干扰,指针颤颤巍巍,好一会才停住。
他瞪着最终指向,满脸犹豫不决。
“有心跳。”
王选收回试探的手,站起来,枪却没收;
不怪他谨慎,虽说能听得见跳动,但又不剖开看,谁知道里面跳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要真是能把器官动静拟化出来的物质生命,也犯不着跟他们演。
王选瞥了眼勉强正对女人的指针,语气难得有些毛躁:
“您这探测器确定没问题?”
眼看着女人恍恍惚惚就要昏过去,老常一咬牙:
“甭管是啥了,套件防护服,先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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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是被痛醒的。
她的羊水已破,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左右晃动,却又下意识拼命忍着,生怕压迫到腹中的孩子。
王选撕了卷绷带正给她擦汗,这会也实在是不知所措。
他喊了声老常想寻求帮助,回头却看见老头切了通讯,双眼发空,嘴里还在喃喃:
“不成……把人叫过来,她俩都活不成……”
王选一愣,见他的手都在哆嗦。
这老爷子状态不对,完全失了个生杀予夺多年的老区长的水准。
王选反而镇静了。
管不了怎么回事,先把人吼回了神:
“老常!再磨蹭,想留也留不住了!”
“……救!先救!”
老头脱口一个指令,让两人互瞪着同时犯了难。
“……有过经验没?”
老头沉着脸思索半天,先推了推王选。
“废话。”
除了老屋隔壁家的黄犬下狗崽,王选就没遇到过这种事。
刚要问您活了几十年,好歹见过几桩,又想起素未谋面的师娘,心里一凉闭了嘴。
他俩胶着在原地,内心煎熬而双手空悬,想帮忙又不敢擅动。
毕竟万一出了错,去的可是两条命。
IV级的可怕疼痛,导致脉搏和血压的剧烈变化,这无一不在消耗着分娩者的体力。
女人本能地开始收缩腹肌,但整个人在脱力的边缘,孩子卡在宫盆推不出去,阵痛和疲惫让她的哭喊都变得虚弱。
母亲产力不足,也没有剖腹的条件,外在的推挤只可能导致婴儿受压变形。
除了祈祷母亲自然分娩成功,外人只能干坐在一旁,痛恨自己的无力。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40多秒,眼看孕妇因精力耗尽翻起白眼,王选朝自己低骂一声,俯身轻柔地拍了拍女人汗湿的脸,声音笃定而清晰:
“听得见吗?”
“你的孩子,再不出来,就再也出不来了。”
女人僵了一下,刚浮白的眼睛睁得滚圆。
40多秒宫内缺氧,婴儿可能窒息。
这当然是事实,但现在把这告诉生育者,未免太残忍。
王选面色很冷,仿佛对老常的惊怒视而不见。
他就低头看着。
看女人发出一声尖叫,纤细又狠决。
她用尽了仅剩的所有力气,扬着脖子,腹部发力,以至于身体颤抖。
像美人鱼脱离鱼尾时决绝的一挣。
最终婴儿从她体内滑了出来。
母亲眼前是几近昏厥的黑暗,她猛地脱了力,抓住王选小臂的手垂下去,留下几个指甲剜出的痕迹,深可见血。
同时王选偷偷地、深重地吐了口气,
他这是场赌,赌母性的强大。
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归不能看着母亲孩子一起在眼前断了气。
别看他表面一派风轻云淡,内心早揉成了一张废纸。
沉默地让孕妇掐着胳膊使力,心里却逮住自己骂:
怎么这么没用呢?
也是妈妈拼死拼活生出来的,却什么也不知道了?
但凡这中间出现任何一点失误,他这辈子都不能放过自己。
所幸他赌赢了;
什么事也没有。
……
……连什么动静都没有。
女人还没缓几口气,神情就突得一变,目眦欲裂。
“孩子……孩子呢?!”
“……为什么不哭!”
老常抱着怀里的东西一言不发。
他看着不断试图仰起上身看过来的母亲,眼神不知是悲哀还是严酷更多一些。
王选忍着生疼的太阳穴,闭了闭眼。
他艰难地调动着僵硬的手臂,终于伸了出去,小幅度地扶起这位母亲的后颈。
她看见了“它”。
缺少半个头颅,小部分大脑裸露,被一层肉色透明的物质所包裹。萎缩的脊柱和四肢,像个制作失败的橡胶娃娃。
干瘪的肚子上一条奇怪的脐带与母体相连,它不倦地吸取着母体的能源,但不是人类所需的养分,而是暗物质。
一个畸形的、靠物质修复大脑的婴儿――人体繁衍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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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原本做不了母亲,她的子宫因病被切除,被命运剥夺了成为母亲的权力。
她不甘心。
她找上走私犯,联系密医,往身体里种了个物质子宫,提取了故去丈夫保存的精/子,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受孕、小腹隆起、期待着他们的孩子降世。
走私货的纯度自然不会太高,活体子宫的消耗又太大,她每隔半周就得找贩子入手能源剂,忍着痛注射。
后来干脆搬进了走私犯仓库的地下室。
因为干的事太过惊世骇俗,母亲只敢找黑市的密医体检,这些医生告诉她,婴儿很健康,只需要加大物质注入量。
可惜她不知道,这些货物本身就存在缺陷,婴儿在体内发育不全,生命被物质侵袭。
密医知道婴儿的大脑撑不过几时终将崩溃,他们只想它留着完完整整的躯体去死,这样就可以随口找个理由责怪母亲的不力,而不是因为他们不负责任地种植了残缺品。
没想到,婴儿的大脑并未崩溃。
可能是感同到母亲的期待,它不愿死在这片未曾见世的黑暗里。
它是物质子宫的产物,通过脐带与物质体血脉相连,它本能地吸收着物质,弥补大脑,哪怕身体残缺。
不自觉地沦为了人类眼中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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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选摸了摸枪。
他没看见自己搀着的母亲的表情,只等待着老常的指令。
小怪物不断地吸收着母亲的生命――填充体一旦被吞噬干净,母亲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丧命。
一个怪物,一条人命,答案显而易见。
可是老常没动。
王选想开口催促他,却沿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身旁。
他愣住了。
母亲把头轻轻靠上王选的肩膀,神情镇静又安详,仿佛散发着上世纪人类杜撰的菩萨的宝象圣光。
“他会活吗……”
她轻声问,又好像在对自己说。
极尽了母亲的温柔与期盼。
下/体的血在泥地上慢慢蔓延,浸透了一大片。同时老常怀里的东西渐渐有了人的形体,大脑的缺口慢慢愈合,看起来就是一个蜷曲而不幸的普通婴儿。
……
王选看着老常颤抖的手,他便知道:
老常动不了手。
他就站在那里,眼睛透过这位母亲凝视着别人――他的痛处,他的软肋,他的妻子。
“宝宝……”
母亲微笑着闭上双眼。
在王选的怀里渐渐发冷,变成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