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百年老火锅

24、24.濒死 【渊雪】

　　吴籁在那天后就直接办理休学，他甚至连桌子里的东西都没收拾，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校园了。
　　温栩画的身边少了这个“唯一”的同桌兼朋友，他在学校的日子就更加安静了。
　　仿佛一条平铺直叙的直线，他每天来学校只有三件事，上课、刷题、考试，单调得像一张只有黑白两色的纸。
　　偏偏就是这样沉寂的日子里，他的成绩像被风托着的风筝，以一种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疯狂往上窜。

　　期末考成绩贴在公告栏那天，整个高三年级都炸开了锅。
　　白底黑字的榜单上，“温栩画”三个字稳稳落在年级第三的位置。
　　而他现在已经是班级第一，比班级已经第二的黎萌整整高出了二十七分。
　　曾经在背后议论温栩画靠校董父亲走后门、成绩都是水分的人，在见了他平时随堂月考次次拿班级第一后，便悄无声息的熄了火，此次期末成绩一出，那些人一碰到他，更是灰溜溜的躲开。

　　高三上学期临近结束，各大名校的保送名额陆续下放，以温栩画的排名和进步速度，再加上温经离校董的身份，好几所顶尖院校都抛来了橄榄枝，招生办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校长办公室，话里话外都是想提前签下这个好苗子。
　　然而，温栩画都婉拒了。

　　“谢谢老师，我想考 A 大。”办公室里暖烘烘的，他站在办公桌前，指尖搭着习题册的边缘，面对正为他热心规划光明前景的班主任，他平静又笃定的拒绝道。

　　温栩画眉眼清隽，背脊挺得很直，虽然带着礼貌的微笑，只是眼底没什么笑意，比起刚开学时温和疏朗的模样，多了层摸不透的冷意，像被寒风吹透的玻璃，看着透亮，实则冰得硌人。

　　温栩画的这句回答还是辗转到了温经离的耳朵，董事会的一些同僚在他耳旁打趣，“小公子这么优秀，干脆直接提前录进来得了。”

　　温经离指尖敲了敲会议桌，神色依旧冷淡，只淡淡撂下一句：“他若真有能耐考进来，A 大随时欢迎。”

　　温经离的话里的含义清晰明了，不带丝毫徇私庇护。

　　没人知道温栩画铆着劲考 A 大到底是为了什么，温栩画不开口，只是拼了命的学习。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六，他照例去 A 大医研中心找方学谦交 “作业”。
　　“这是……”
　　方学谦望着温栩画交上来的画，眉头第一次皱得发紧。

　　枝桠扭曲着缠成一团，花瓣是灰败的瓷白，边缘晕着浑浊的褐红，颜料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脏乱又压抑，像是被暴雨反复碾过，最终烂进泥里的残花。
　　整幅画都透着股濒死的颓败感，只看一眼，就让人胸口发闷。

　　尤其画中央那几朵曾被他亲手涂红的花，此刻颜料晕开，混着衰败的灰黑，烂得格外触目惊心。
　　“落成泥的荼蘼。” 温栩画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纸的边缘，声音很淡，“纪实画而已，荼蘼花期过了，它枯了，烂了，掉在土里，就是这样的。”

　　他说得平静，可方学谦看着他的眼睛，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少年的眼睛还是生得很好看，黑亮的瞳仁，眼尾微微上挑，可此刻那里面空空的，像蒙了一层散不去的雾，说话时目光飘着，始终没落在他脸上，和从前哪怕带着狡黠、带着羞涩都神采奕奕的样子判若两人。

　　安静了几秒，方学谦轻叹一声，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语气温和，却藏着真切的担忧，说道：“栩画，你要不要考虑休学一段时间？”

　　温栩画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休学？”

　　“嗯。” 方学谦点点头，目光温和却认真，“虽然下学期就是高三的最后冲刺，但你现在的状态不对，硬扛着反而适得其反。休息调整半年，哪怕晚一年考，也比把自己熬垮了强。”

　　“不用的，方叔叔。” 温栩画几乎是立刻拒绝了，他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努力扯出一点笑，“我状态很好啊，每天都有题做，也有目标……下学期就是最后半年了，我想参加高考，我想考 A 大。”
　　他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几乎没了底气，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你想考 A 大？” 方学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追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考 A 大？”

　　“为什么？” 温栩画怔了怔，眼神有片刻的茫然，张口就说出了最标准的答案，“A 大是国内顶尖的名校，是大部分考生的梦想吧，而且我爸爸也是 A 大的校董……”

　　“那是大部分考生的梦想。” 方学谦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那它是你的梦想吗，小画？”

　　温栩画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了。
　　是他的梦想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目前非常需要立一个目标去实现，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人生的充实感。

　　不然……
　　不然……

　　温栩画下意识闭上双眼，不敢去想。

　　方学谦见温栩画的状态越来越差，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住追问，说道：“小画不想说，可以不说，这样吧，接下来三天，你每天上午都过来一趟。我们不聊学习，也不聊体检报告，就随便说说话。”

　　温栩画迟疑了几秒，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温栩画走后，方学谦对着温栩画的那幅画看了很久，最终拿起手机，给温窦发了条消息，说原定这三天的学术研讨暂时推迟，改到下周。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温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方老师，是项目出问题了吗？”

　　温窦的声音带着点刚结束实验的沙哑，背景还有仪器运转的轻响。 “项目没事，是我这边有点私事。”

　　方学谦顿了顿，没打算瞒他，“温栩画最近状态不太好，我得腾出三天时间陪陪他。”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温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有关温栩画的画面：最后定格在少年醉酒时眼尾的微红，那句突如其来的”温窦，我喜欢你”。
　　上次温经离组织的那场饭局后，他和温栩画的关系算是真的降到了冰点，他们之间的微信再也没有开启过任何对话。
　　也许是他这段时间真的很忙，赶实验数据，写核心期刊的论文，前阵子又逢父亲的忌日，他独自回老宅待了三天，整个人都浸在低气压里。

　　再度听到温栩画时，他才赫然发现那抹潋滟如火的红竟默默消失在他的世界。
　　莫名的，他竟觉得心口有些发紧。

　　第二天的时候，温栩画按照约定来见方学谦时，竟然碰见了温窦。

　　温栩画一推开，就看到温窦和方学谦坐在平日研发课题的工位上，只是今天桌子上没有任何资料，他们俩也没有讨论什么，而是都橫拿着手机，像是……在打游戏？

　　“小画到了呀，来来来，正好我们三排。”方学谦抬起头，看到一脸茫然的温栩画，热情邀请道。

　　温栩画愣了愣，他看到他们俩是在玩王者荣耀，随即摇摇头：“方叔叔，我不太会玩，你们玩，我去一边做题。” 说着就想去翻书包里的习题册，结果被方学谦拦住。

　　方学谦直接收走他的习题册，递给了他一个崭新的手机，上面有着大大的“王者荣耀”的图标，“最近作业变了，现在的作业是这个，目标是上王者，可以吗？”

　　温栩画望着递过来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微笑的方学谦，又转头看向在方学谦身侧的温窦。

　　温窦并未看他，而是专注着自己的手机，难道，他对王者荣耀也这么感兴趣吗？

　　温栩画是真不怎么玩这个游戏，以前偶尔陪吴籁双排过几回，他点开那个图标，方学谦已经把他拉到了排位的房间。
　　“可以哦，小画，你竟然玩虞姬！我看看……咦，温窦，你怎么选辅助了？！我们还要靠你的澜带飞呢！”方学谦玩的是中路嬴政，见温窦突然换了路线，惊讶问道。

　　“打野玩累了，想换个分路试试。”温窦望着屏幕选择游走的英雄，最后锁定了辅助项羽。

　　温栩画看着温窦选的辅助项羽，心口莫名一跳，但旋即便听方学谦说道，“选个硬辅也可以，我们这阵容正好缺个前排。”

　　是了，他是错意了，温窦只是巧合的选了项羽而已。
　　温栩画垂目，那颗原本乱跳的心又如止水般宁静了下来。

　　温栩画玩这个游戏很少，胜在学习能力太强，他的成绩能够在短时间补起来，同样，这游戏于他而言也能轻易掌握，高段位可能还不太行，中低段位，他基本都能稳拿胜率。
　　第一把时，温栩画还有点生疏，输得很惨，但接着第二三把过后，他的虞姬操作就越来越稳定了，甚至后面直接开启他独有的MVP之路。

　　“诶，温窦，不要一直在下路！你是游走，要游走啊！小画厉害得很，不用你当保姆！”

　　方学谦发现温窦拿了辅助后，就一直在跟温栩画的虞姬，一开始跟就算了，温栩画可能不太熟，后面随着温栩画越来越熟练，熟练到完全能独当一面了，温窦依然还守在下路塔，为温栩画保驾护航。逆风局的时候，他给温栩画抗伤害，顺风局的时候，他又给温栩画控住敌方强制推塔。这一把，温窦干脆直接选了个瑶，挂在虞姬头上都没下来过。

　　“温老师，你去跟方叔叔吧，他那边被偷家了。”温栩画望着自己虞姬脑袋上的瑶，也忍不住开口说道。

　　“没事，这是战术，你继续推塔，他抗得住。”温窦的声音很平静，却听得已经快被推到高地的方学谦吐血。

　　这是什么战术，马上就要打到水晶了！温窦这家伙，竟然还有悠哉着雨与射手连体。

　　猫腻，绝对的猫腻。
　　方学谦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