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人》thefish

12、第一个幕间⑵ 幕间

　　在去律师楼的路上，徐握瑜突然想到，按照遗产法规定，徐怀瑾未婚，第一顺序继承人应该是父母，其次才轮到他。刚刚自己被“市中心的一套房子”给刺激得上窜下跳，完全忘了这一茬。等一下去到律师楼，记得问问何知许该怎么处理。

　　何知许是徐怀瑾以前的一个相亲对象。硕士毕业回国没几个月，徐怀瑾原来实习单位的一位阿姨给她介绍了自己的外甥，说是一个律师，比徐怀瑾年长几岁。徐怀瑾不好下人家面子，于是加了男方的微信，最后约定在某家火锅店见面吃饭。

　　徐妈妈想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又不好意思跟去，于是派了徐握瑜跟去。徐怀瑾也不介意，把这个明显是去蹭吃蹭喝的弟弟也带去。

　　见面之后，双方握手。徐怀瑾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来是为了应付家里长辈的，不是真的来相亲。何知许含笑点头，表达了相同的意思。徐怀瑾把徐握瑜也介绍给对方。徐握瑜看何知许仪表堂堂，看到徐怀瑾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明显有戏。也不知道徐怀瑾是脑子进多少水，才会放着这么一个优质股不要。

　　趁徐怀瑾去洗手间的时候，徐握瑜加了何知许的微信。这次相亲结束后，徐握瑜旁敲侧击好几次，得知何知许还是对徐怀瑾念念不忘，时不时在徐怀瑾耳边唠叨，让她多和何知许接触。同时，他还阻挠徐怀瑾的其他相亲。最后，除了徐怀瑾以外，所有人都认定了何知许。

　　徐握瑜没有请何知许参加葬礼。实际上，除了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亲戚之外，他没有邀请其他人来徐怀瑾的葬礼。

　　他去取回徐怀瑾的遗体时，法医已经尽力恢复遗容，至少套上衣服之后看不到伤口。徐握瑜看着躺在验尸台上的徐怀瑾，身上只有一块白布盖着。停尸间可真冷啊，徐握瑜心想，她会冷吗？

　　负责接待的警官带徐握瑜去接待室，给他倒了一杯水。徐握瑜小口小口喝着。警官给徐握瑜大概讲了一下事情经过。那天早上将近五点的时候，有人在郊区的公路旁发现一辆五人座汽车撞到了路边的水泥墩子。警车和消防车刚到，汽车因为漏油开始起火。警察在火势变大之前将徐怀瑾从车子里拉出来。那个时候徐怀瑾身上斜跨着一个包，他们就是在这个包里找到身份证和手机的。

　　徐握瑜也是半懂不懂地听着，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徐怀瑾发青的嘴唇。

　　他站在办公大楼前，做了个深呼吸，收拾好情绪，直上十九楼。

　　和前台说明了身份之后，前台把徐握瑜带到会客室。没一会儿，何知许就推开门进来。

　　“小瑜。”何知许的眼镜都遮不住他的黑眼圈，“请节哀。”

　　“知许哥。”徐握瑜和何知许握手，然后看着他扶着椅子把手缓缓坐下。

　　“小瑾……”何知许把脸埋在双手掌心，“怎么会……”

　　徐握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如果是亲戚的话，他还会应付几句。但是对上何知许，他反而一句话都不会说了。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何知许收拾好心情。

　　很快，何知许平复了心情，恢复了那副专业的模样。除了眼眶通红，很难说出他和刚进来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你应该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吧。”

　　“知道。”老实说，要不是何知许联系他，徐握瑜都不知道徐怀瑾还有一份遗嘱。

　　“小瑾几个月前联系我，问我立遗嘱的事情。”何知许抿着嘴，缓了一会儿接着说，“我还以为她是有危机意识，就给她推荐了我们律所。谁能想到，会这么快……”

　　何知许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想把伤心和难过都抹掉。前台端了两杯水进来。她悄悄看了一眼何知许，应该是觉得这种场景很少见吧。

　　何知许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声音有些沙哑，“这是小瑾留下来的。你看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徐握瑜接过文件，看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本人徐怀瑾……”他看着眼前的这张纸，眼泪夺眶而出，直直滴在纸上。徐握瑜连忙把遗嘱往前推，免得被泪水弄湿。

　　何知许站起身，“我先回办公室处理一些文件。”说罢，就离开了会客室。

　　徐握瑜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泪像屋檐的雨滴不断向下滴落。牛仔裤被打湿了一小片。

　　他茫然地眨着眼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哭了。不过有很多事情他也不明白。例如为什么徐怀瑾会未卜先知、提前准备好身后事。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徐握瑜总觉得这里不是该流泪悲伤的地方。如果他要哭，他会在葬礼上哭。但是在葬礼上，他光顾着注意流程安排，和工作人员交流，把所有的悲伤屏蔽在外。徐握瑜仰起脸，深呼吸几口，眼泪反而落得更多了。

　　徐怀瑾。他在心里默念着姐姐的名字。他好像很久没叫过徐怀瑾“姐姐”了。徐握瑜一直觉得，反正他们是双胞胎，谁都有可能先出来，没必要在意称呼。他平时都是直呼徐怀瑾的名字。那徐怀瑾叫他什么呢？那两个字已经在唇边了，徐握瑜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微微张开嘴唇。第一个字好像是这么发音的——

　　“阿瑜。”

　　徐握瑜猛地睁开眼，见到是何知许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抽纸巾。

　　“我看会客室少了点东西，就从办公室拿过来了。”何知许的借口很自然。

　　“谢谢。”徐握瑜接过纸巾，把眼泪擦干。“知许哥，接下来该怎么做。”

　　在徐怀瑾的遗嘱里，她将银行存款以及房产都留给了徐握瑜。若徐握瑜先于她死亡，则由父母继承。徐握瑜注意到，徐怀瑾指定了两个人做遗嘱执行人，一个是面前的何知许，另一个人叫“黄晚”。

　　“我列一份需要的材料给你，你准备好了交给我，剩下的事情我来做就好了。”何知许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不少东西。“你姐姐还给你留了一台车，不过我听说车子在车祸中已经烧坏了。但你还是能拿到保险金的。”

　　徐握瑜指着遗嘱上的名字问何知许，“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何知许看了一眼名字，皱眉摇头，“当时小瑾来我们律所写遗嘱的时候，带了一个人。她说是她的朋友，邀请来做见证，同时也是她的遗嘱执行人。”

　　徐握瑜继续追问，“是什么人？长什么样？”

　　何知许想了一会儿，“是一个男人，年龄看上去和我差不多，挺普通的长相。”

　　徐握瑜不觉得这个黄晚只是朋友这么简单。徐怀瑾写这份遗嘱时，大概也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在游戏里。黄晚应该是在游戏里认识徐怀瑾的。能让徐怀瑾觉得可以做遗嘱执行人的人，会是她的同伴吗？不对，冷静一点徐握瑜，徐怀瑾不是那种随便交一个朋友就会掏心掏肺的。

　　看着正在奋笔直书的何知许，徐握瑜突然想到，如果当时徐怀瑾拒绝他，不是因为自己不想谈恋爱，而是自己的生命都掌控不了，不想拖身边的人下水呢？这么一来，徐怀瑾避免任何亲密的人际关系也说得通了。徐怀瑾玩这个游戏至少有两年了，但是她为什么几个月前才决定立遗嘱呢？如果她真的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死，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准备好所有东西呢？这个黄晚，肯定知道为什么徐怀瑾在几个月前开始觉得自己会死在游戏里。

　　“材料就这些。你尽快准备好，最好周末之前交给我。”何知许把便签纸递给徐握瑜。他还趁这个机会问了何知许一些关于房子的问题，例如自己可不可以搬进去之类的。何知许表示，最好等房产变更手续办完再搬进去。不过鉴于徐握瑜是那套房子的继承人，提前搬进去也无可厚非。

　　徐握瑜和何知许告别，然后坐电梯下楼。要准备的材料和证件和徐握瑜之前办理死亡证明差不多，还有一些得回去找找才行。徐握瑜一边想着那些材料会被徐怀瑾放在哪里，一边走出大楼。

　　一片黑暗盖下来。徐握瑜抬眼，原本宽阔的人行道和大楼前的喷泉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挂满各种鱼类标本的墙。

　　看到盯着自己看的死鱼眼，徐握瑜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甚至想立即转身就跑。“啪！”他直挺挺地撞到一扇门上。

　　“哼！”一阵冷笑从角落传来。

　　徐握瑜捂着鼻子，回头观察目前的处境。这是一个房间，墙上钉着几块三十厘米高、与地面平行的木板，应该是当作椅子用。一个翘着二郎腿的女人坐在一旁，头顶着墙，斜眼看着徐握瑜。

　　“怎么了小帅哥？第一次吗？”

　　徐握瑜注意到，这个女人说话时露出的舌尖，像蛇信一样，一分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