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夜入吴

30、二十九 一个人挡不住所有子弹

　　通过一个不眠之夜，我想象出一种陪碧水孤鹜将游戏进行到底的方案。这个方案在我内心预演多次，每次的结果都令人满意。
　　“张先生吗？”我克制地说着，尽可能不急不徐。
　　“正是！请问您找哪位？”良马在电话那头不动声色地回答着。
　　“是我，原人。我想和你谈谈！”我如同抽离现场地说着。
　　“好哇！赛罕坝这次你帮了大忙呀，我好好将那匹马跑了跑，再不跑就废了。”良马情绪不错，那匹三十二分之一阿拉伯血统的黑马仿佛还在他□□。
　　“此事非常重要，我必须和您见面谈！”我继续推进。
　　“没问题，那是到我们家里谈还是出去谈？”
　　“去您那里谈吧！”我想有碧水孤鹜在旁边，更加能够让事情成功。

　　良马在“碧水花园”门口迎接了我，我又来到了这片让人离开后又容易怀想的别墅。
　　我们穿过一片不大的花园，从前门进入，保姆开了门，牙依然完好无损地左右各露一颗，笑容非常熟悉，显然记住了我这个客人。
　　在衣帽玄关处换了鞋，穿过左右墙壁都挂满各种不署名的简单风景油画的走廊，进入客厅，我又见到了碧寂。
　　碧寂穿着一件冰冷的荷叶绿短裙，身上如同亚马逊丛林中青翠的林蛙花纹，躺在沙发T形躺椅部分，腿伸向天空在划水。衣服齐肩无袖，两只胳膊左边晃两下，右边晃两下。我走过去，蹲在她的头部，看着她在投入地划水。
　　“碧寂，海里一切尚好？”我问道。
　　“大海里很宁静，你放心休息吧，我们轮流值守！”碧寂看我一眼，莞尔一笑，继续如同水藻一样在沙发上晃动。
　　我看着碧水孤鹜，良马笑了一下说：“要不，我们到楼上谈？”我点点头。良马让保姆陪着碧寂，然后我们踏梯上楼。
　　良马的房间墙面上贴了淡黄色壁纸，壁纸被黑胡桃色的造型木线分割成许多长方形格子，墙面如同一面大围棋盘。良马的房间可以用过分宽大来形容。所有家具带有意大利风格，房间的四个角上还有半圆的罗马柱造型。卧室一端是宽大得可以横着睡一排1.8米身高大汉的大床，床头有古朴的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景泰蓝胎质的罩灯。另一只床头柜上无灯，只有一个造型如同维纳斯的闹钟。房间另一端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可以供专业书画家创作的大桌子，深红色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只铜马雕塑，端庄安静地站立着，头高雅地向后转过，小耳短背，100％阿拉伯血统。
　　良马对着窗外，我斜背窗外坐下来，逆光中我一定是一个大黑脸。我感觉这种谈话跟我和秦总的谈话惊人相似。
　　“看您这就知道您工作生活不分家！”我笑着说。
　　“自己的事业，自己不干谁干？”良马也笑着说着。
　　“说的也是！”
　　“您想跟我说什么呢？”良马隐藏期待的神情说。
　　“王迪亚的事情，我有个设想需要和您商量。”我很谨慎地说出，唯恐我的想法掺杂不切实际的幻想。
　　“碧水孤鹜，就用这个名字吧，我觉得很好，已经习惯了。您有什么样的设想？”良马专注地说着，如同专注地听我说，他说话只是回应我的义务。
　　“一个博士的建议，通过疏导的方式，或许能够治好碧水孤鹜的病。”我说道。
　　“疏导？怎么疏导？”良马说道。
　　“目前碧水孤鹜陷入一部名叫《水魅》的游戏中，如果能够带着她一起经历这个游戏，或许她会从封闭的心理症结里走出来，恢复到现实世界中。”我希望言简意赅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哦！”良马听了后，停在那里，眨了一下眼睛说，“博士认为这样有用吗？”
　　“只是有可能！”我尽量不表现出强烈倾向。
　　良马抱臂想了想说：“怎么进行游戏呢？”
　　“通过现实环境的模拟，简单说跟拍电视剧一样，营造一个游戏环境，让碧水孤鹜穿越游戏，与现实重逢！”
　　“与现实重逢，非常好的设想，非常好的设想！如果要进行的话，该怎么来进行？”良马有些激动。久病乱投医大概就是这样！
　　“让碧水孤鹜置身于水的世界里，然后设计游戏中过关的情结，让她通过最后一关，彻底走通游戏，然后就忘记这个游戏了。”我说道。
　　“听起来很完美。”良马说，“但是这是否只是一种假设？就像科学家认为火星上有生命一样？”
　　“比火星上有生命的把握要大许多！至少如果不能将碧水孤鹜治好，我们就当什么也没有做，回到开始，把人送到火星上不一定能够回来。”我徒然进行申辩，心里已经处于守势，毕竟我的一切治疗设想等同于灵感爆发，非常不确定。
　　“那这种治疗对碧水孤鹜来说，是更好还是更坏？”良马继续询问，好像在进行毕业论文答辩，这种问答既不是完全挑刺的警察与犯罪嫌疑人之间的对立，也不是心理医士式的辅导，但是必须言之有理。
　　“那您认为更坏是什么样子？”我想换种方式回答，仅自己的知识无法回答治疗方面的问题，我只是希望从问答中获得良马的态度倾向。四十多岁的成功男人往往能够做到毫无倾向地阻止一个人的行为。
　　“我想有这么几点：一是安全问题，不涉及到意识方面，仅仅是人生（身）安全，值得你好好考虑。另外既然是一件事情发生，将碧水孤鹜带到什么方向，你我都没有把握，你是否敢为以下的一切负责？”
　　“我能够尽我的全力负责，但是运气本身能够阻碍历史进程，比如天气和战争的关系。所以我不想用一个简单的承诺去负责什么什么结果，我只是将自己全部心思和精力投入进去，并且在必要的时候宁可放弃自己的安全也不放弃碧水孤鹜的安全。简单地比喻，假如一颗子弹射向碧水孤鹜，我会上去挡住那颗子弹，问题是那颗子弹强劲有力，能够穿透3个人的胸膛，我尽管倒下，碧水孤鹜还是在劫难逃，那么你认为我是负责任还是不负责任？”
　　“那你不应该将她带到有子弹的地方！”良马换了个坐姿说。
　　“假如所有的危险都视同为子弹，那你认为哪里没有子弹?有千分之五的婴儿死于产道挤压，出生本身是危险的；如果选择不出生，有千分之二的婴儿居然会死于在母亲肚子里被脐带绕颈，你能够告诉我哪里是安全的吗？这里是吗？这里的高度足以让人在自由落体跌下后丧命。”我有些回复答辩官的角色，或者是法庭辩论了，尽管我知道这种嘴舌的输赢对碧水孤鹜无益，世间许多事情是不靠辩论来解决的，道理上胜利有时候毫无意义。
　　“嘿嘿！我理解你，这件事情不是靠分析能决定的，我还需好好想想。”良马终于笑着说，“你说的水上世界，那别墅旁边的那条河能行吗？”
　　“太小了!”。
　　“那哪里能行？”
　　“我小时候在水乡长大，那里湖泊密布，雨量充沛，是很好的地方。”我凭空在那里说着。关于小时水乡，也如同游戏一样，只是我的想象，毕竟很多年没有去过。
　　“那意味着你们要离开北京了！”良马皱着眉头说。
　　“是的，只是一个设想，随便说说！”等良马开始顺我的建议思考时，我开始信心不足了，对于疏导之类的事情，我实在没有把握。
　　“嗯！”良马沉默着，似看我似看窗外，我们彼此对面看着，都失去了主见，我们的交流没有任何产出，其实正如良马所说，这件事情做不做并不取决于理性分析，而是赌或者不赌，因为出现什么结果都有可能，而且提前的努力跟结果无关。
　　晚上我住在客房里又失眠了。出于一种习惯或者是怀念，夜晚起来在客厅里坐了坐，又看见碧水孤鹜在月光下寂寞独舞，我看着碧水孤鹜如黑夜花朵一样怒放，生命已不好玩与笑，一些伤感的情绪足以让人心痛。
　　第二天我回到了博士住处，一整天强迫自己再也不想疏导的事情，将我的CD架老老实实整理了一遍，所有该在自己封套里的CD全部各就各位，徒剩空壳的CD盒统统扔掉。
　　晚餐我做了许多菜，有醋椒鱼、红烧冬瓜、糍粑豆腐、蜈蚣茄子、莲香脱骨鸡（超市买来的）、蜜汁火方、小炒肉、拍黄瓜、紫菜汤。
　　我边独自吃饭，边想着所谓的江南水乡。
　　大约在12岁时，我随家搬迁，离开了汉川县刘隔镇。后来我考上大学后回去了一次，见到小学同学小黑，另一个小学同学国柱因为男女之事还在监狱里。大学生活是一个让人没心没肺的理想主义阶段，我和那里的人没有任何通讯，我和那个地方的唯一联系只有在心中进行，江南水乡只是我偶有的思念而已。
　　医学博士下班回来，虽然已经在外面请客户吃过，还是将我没有吃完的菜扫荡干净。我坐在桌子旁边毫无目的地看博士吃饭的整个过程，脑袋里在盘旋一个问题：“疏导是你的想象还是确有其事？”
　　“弗洛伊德，弗洛伊德你知道吗？在搞《梦的解析》之前，他只是一个精神病医生，给疯人治病，他用的方法是什么你知道吗？疏泻和自由联想！”
　　“有效果吗？”
　　“他靠这个养家糊口，你说有没有效果？”博士很诧异地看着我。我无精打采地喝了口水，不再问他。
　　回到自己的9平米领地里，我放上《水之轮回》，听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仿佛空气中到处都是碧水孤鹜在游动。我将碟退出来，放入一盘黑鸭子合唱组的碟，音箱里发出清澈流畅的声音，我从书架里抽出《瓦尔登湖》读起来：
　　这是一个愉快的傍晚，全身只有一个感觉，每一个毛孔中都浸润着喜悦。我在大自然里以奇异的自由姿态来去，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我只穿衬衫，沿着硬石的湖岸走，天气虽然寒冷，多云又多凤，也没有特别分心的事，那时天气对我异常地合适。牛蛙鸣叫，邀来黑夜，夜鹰的乐音乘着吹起涟漪的风从湖上传来。摇曳的赤杨和白杨，激起我的情感使我几乎不能呼吸了；然而像湖水一样，我的宁静只有涟漪而没有激荡。和如镜的湖面一样，晚风吹起来的微波是谈不上什么风暴的。虽然天色黑了，风还在森林中吹
　　着，咆哮着，波浪还在拍岸，某一些动物还在用它们的乐音催眠着另外的那些，宁静不可能是绝对的。最凶狠的野兽并没有宁静，现在正找寻它们的牺牲品；狐狸，臭鼬，兔子，也正漫游在原野上，在森林中，它们却没有恐惧，它们是大自然的看守者，——是连接一个个生气勃勃的白昼的链环。等我回到家里，发现已有访客来过，他们还留下了名片呢，不是一束花，便是一个常春树的花环，或用铅笔写在黄色的胡桃叶或者木片上的一个名字。不常进入森林的人常把森林中的小玩意儿一路上拿在手里玩，有时故意，有时偶然，把它们留下了。有一位剥下了柳树皮，做成一个戒指，丢在我桌上。在我出门时有没有客人来过，我总能知道，不是树枝或青草弯倒，便是有了鞋印，一般说，从他们留下的微小痕迹里我还可以猜出他们的年龄、性别和性格；有的掉下了花朵，有的抓来一把草，又扔掉，甚至还有一直带到半英里外的铁路边才扔下的呢；有时，雪茄烟或烟斗味道还残留不散。常常我还能从烟斗的香味注意到六十杆之外公路上行经的一个旅行者。
　　……

　　夜晚漫长枯燥，《瓦尔登湖》也因为出现大段关于人生的评述而让我合上，我安静地靠在床头，什么也不干，尽可能想象碧水孤鹜的微笑，和在草原的水中触及其肌肤的感觉，如同吸食鸦片一样，不漏掉任何细节，包括□□挑战式上翘的瞬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我接到了良马的电话。
　　“我想试一试疏导！”良马很沉着地说，尽管有些兴奋。
　　“尽管没有把握，但是不进行疏导，恐怕我自己也要完掉！”我坦白地对良马说。
　　“试试吧，碧水孤鹜和你在一起有天然的和谐，在草原上我看见了，我很放心！”良马说。
　　“试试吧！”我坚毅地回应着，良马的态度明朗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疏导只是一种赌博，如果有可能，或许碧水孤鹜需要你终身照顾！”
　　“我，想，先试试疏导吧！”我感到一片茫然，尽管良马暗示我可以娶碧水孤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