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夜入吴

10、九 椴木砧板 金刚经 碧水孤鹜离

　　碧水孤鹜离开游戏设计公司不到十天，秦总就将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坐在秦总对面，我一动不动，秦总左右晃动，仿佛有话却要控制不说出来，所以非常难受，对比之下，俨然我更像个长者。
　　等我坐定，秦总用不急不徐、如同高科技产品一样精确的声音说：“我想这个消失（息）告诉你越早越好！”
　　“不用说了，我知道！”我笑着说，好像在安慰秦总。因为我有过很多从业经历，对于这样没头没脑的谈话，能够马上知道下文。
　　“你的工作干得还是可圈可点的，这回不是你的原因，游戏产品的不确定性太大，董事会建议公司不做游戏开发业务，公司要重启！”
　　“重启！对大家都是个很好的建议。”我若无其事地说。
　　“你写个辞职报告吧，公司决定多支付你一个月薪水！”秦总好像松了口气，话语更加直达要害。
　　“谢谢，我会交接完毕再走，如果有这个必要。”我说完，起身离开，这是游戏规则，必须主动跑掉，才能够掩护自尊心撤退。丢掉工作有多种原因，千万不要认为自己干得不好，否则怎么还有信心去找下一个工作。
　　我收拾自己座位时，连同碧水孤鹜的座位也收拾了。在无意间我发现有一张卡片从资料堆里落出来，如同一片羽毛，轻盈地飘落在地上。我俯身拾起卡片来看，上面画着一些长短不一的符号，如同被割过的韭菜茬，粗细不一，毫无规律。我将她非常个人的东西用一张牛皮信封装好，权且为她保留好，现状是今生今世我们永远不可能再见面，我还是觉得这些东西有为她保留一段时间的必要。
　　那天夜晚，我躺在租来的床上煎平鱼，一直无法入眠。
　　“生活与游戏有何区别？” 碧水孤鹜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应，加上她从来不笑的脸，像禅机一样无法参透。
　　一句话成为一个课题，让我用来打发时间。看样子是扎扎实实的一个失眠夜，不如好好准备。于是去楼下小卖部搬上来一箱听装燕京啤酒，5袋花生米，20根火腿肠，2包榨菜，还有一只西瓜，顺便加了3盒□□香烟。
　　我将电视放在躺椅正对面，左边搁一张凳子，放众多啤酒，右边放满花生米、火腿肠等。点上蚊香，消灭掉本来已经不多的可能存在的蚊子，很舒坦地陷入躺椅，然后开始空腹喝下一听啤酒，带一点恍惚的感觉，开始一颗颗送花生米进嘴。
　　每次离开一家公司，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会好好地享受一顿。不一定是大鱼大肉，有啤酒、□□、花生米即可。然后晚上通宵看碟，白天睡觉，过一段黑白颠倒的日子。这次离开公司的唯一不同，就是带了课题回来，碧水孤鹜留下的：生活与游戏有何区别？
　　酒后胡思乱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居然睡着了，连一个梦都没有。
　　大约上午11点钟我准时醒来，下到厨房，好好清理了一下已经从银白变成碳黑的不锈钢饺子锅。用铁丝清洁球去污，效果非常之好，如同剪韭菜般下去一下就露出一片。我一个高中同学在武汉办了一个工厂，8个工人，主要工作就是将好端端的不锈钢切成粉丝一样的细丝，然后用塑料袋包装好，成为清洁球。
　　我很少下厨房，如果一定要在家里做一顿饭，有两种情况，一是心情极好，一是心情极糟，做饭时我可以做到什么都不需要想。
　　今天我决定要在家里做一顿饭，至于心情如何，暂时无法分辩。去附近的华联超市买来一条武昌鱼、大葱、姜、蒜、两只黄瓜、一包紫菜、一块圆圆实实的牛腱子、花椒、大料、香叶、草果、金樱子、桂皮、肉蔻。准备做一条清蒸武昌鱼，拍一根黄瓜，卤一块牛腱子，正宗湖北做法，做一个鸡蛋紫菜汤，昨天晚上剩的花生米、火腿肠，大量啤酒，足够我狂吃一顿。
　　将椴木砧板用刀刮净，非常棒的砧板，是医学博士从东北扛过来的，树纹细密结实，毫无任何结疤，可惜用得太少。医学博士每次来看见砧板就说：“你用吗？怎么跟新的似的？要不我拿回去。”
　　“哪有送人东西还要回去的？”
　　“咱俩就别客气，物尽所长嘛。”
　　“用，用，只是频率少。”
　　……
　　虽然不怎么使，但是我对这块砧板着实喜欢，因为除了非常标准的圆面，砧板四周还有一圈绝对保真的原始树皮。按照医学博士的说法，这树皮比砧板值钱，从原始森林里拉出来的树，树皮绝对天然，而且挥发气体，能够杀菌去虫。
　　武昌鱼在超市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只在鱼两侧各拉四刀等距离口子，随即放入蒸锅。Vinegar、soy、shallot、ginger 、garlic等等适量，也就是醋、酱、葱、姜、蒜适量。我曾经参观过一位女士的厨房，她正在刻苦考GRE、TOFEL，所以在她家里的所有物品上，都用标签贴上了英文称呼，一日下来，我在厨房学习了非常扎实的英文柴米油盐酱醋茶，谓之开门7件事。
　　牛肉腱子被分成适当的几节，配上花椒若干颗、大料3整颗、香叶四片、草果3颗、桂皮一片、肉蔻2颗、金樱子2颗，拍裂，酱油、适量水，置于火上。
　　可以小憩30分钟，我好好洗净双手，坐回躺椅，音乐是Eric Clapton的不插电专集，即兴弹起，可听可不听，这已经成了我听音乐的一个方向，只要可听可不听的音乐我都买都听，这样可以不占用任何脑袋空间，同时去想或者做任何事情。但是如果房间没有任何音乐，空气似乎非常贫瘠，并且冻结，不流动，会感觉异常憋闷。
　　我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到第四页：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这是一本由明朝永乐皇帝朱棣写序的《金刚经》，从医学博士那里拿来的。在《金刚经》序里，朱棣写到，“夫一心之源，本自清净。心随境转，妄念即生。如大虚起云，辄成障翳；如宝镜蒙尘，随韬光彩。由此逐缘而堕幻，安能返妄以归真。”
　　从这段文字得知，人非圣贤，都有心绪不宁之时。明朝被当今人知道最多的是东厂西厂，这主要归功于香港武打片，东厂就是朱棣设立的。朱棣设立规矩之多，开创功业之多，成为一代贤君，而我对好大喜功之辈总持怀疑态度。
　　但是此时此刻，这段《金刚经》凿凿实实让我非常喜欢。
　　“我是这样听说的：有一次，释迦牟尼佛在舍卫国祗陀太子所施建的给孤独长者所买的园林中，与菩萨、罗汉以及僧众一千二百五十人在一起。那时，普世之尊的佛陀在午前乞食的时间，穿上了僧伽之衣，端起梵王所献之钵盂，进入舍卫国大城去乞讨饭食。他在城中依照次序乞讨完毕，便回到本来的住处。吃过饭后，收起僧衣和饭钵，并将双足洗过，铺开坐垫开始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