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梦沉》梨亭不悔

9、捌

　　深夜里，“吱呀”一声门响，有人带着寒风夜露走进屋内。

　　宁澜心知那是殷虞，她从衣襟里取出一枚物事，背对着交付与他。

　　“你便那样不想见我吗？” 殷虞扣住他的皓腕微一使力，强行将她转过身来抵在墙壁上。

　　宁澜远山眉微蹙，双眸中流露一丝厌恶，倔强地回瞪着他。

　　他深邃的桃花眼里燃起孑然烈火，呼吸变得炽热，忽然俯身吻上宁澜的唇。乌黑的长发顺势滑落，他瓷白的下颌翕动着，缠绵间极尽魅惑。

　　她奋力想要推开他，却无济于事，素手握成拳捶打着他的胸膛。鼻尖、口间被铺天盖地的男子气息淹没，她喉咙发干，不能呼吸，终于，羞愤地狠咬下去——

　　唇齿间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殷虞的身体离开了她。他抹去唇角那一点血渍，漆深的瞳仁盯紧她，像是要将她盯进骨髓里。

　　良久，他愤然转身，大步离开了沧澜苑。

　　宁澜始才惊觉，他披着一身兽面金鳞甲，这么深的夜里……是要去……战斗吗？

　　心下陡然涌起不祥的预感，他来不及披衣，奔了出去。

　　一片刺目的赤红是北面金銮宫燃起的熊熊烈火，火光照彻黑夜，宫梁哔哔剥剥的焦灼声撕裂夜的宁谧，耳畔顿时陷入汹汹的，兵戟碰撞的杀伐与混乱中。

　　蓦地，斜刺里射来一支冷箭，有人扳过宁澜肩膀，一个旋身将她护在怀里。

　　箭，刺上了那人小臂。宁澜抬眸，来人黑发凌乱，铠甲上满是血污，竟是殷虞。

　　下一刻，她看见漫天箭雨，纷乱坠落，身子忽然一紧，殷虞紧紧抱住了她。

　　“虎符……是假……”

　　无数支羽箭刺入他的躯体，定格成狰狞可怖的模样。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他开始相信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冰冷的眸子里氤氲出清浅的雾气，浸透了无尽苍茫。

　　“哈哈哈哈！兵不厌诈，就这点儿道行，还想当皇上？”

　　傅亮爆发出嘲讽的冷笑，身后驻立着千军万马，军纪肃整。

　　他忽然向化作焦土的宫阙楼阁伸出双臂，两眼半眯，神色迷离，贪婪地拥抱着什么。

　　锦绣金陵，千载繁华……后心却霎时一痛。

　　是梦吧？天下之大，此刻已尽入彀中。

　　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利落收手，剑抽离心脏，梦醒时，傅亮缓缓倒地。

　　他甚至未曾看清，究竟是谁杀了他。

　　温律喷出一口鲜血，紧握剑柄，拄剑勉强站立。但见他发额焦黑，衣衫褴褛，眼底那一惯的温柔清和消失殆尽，只余血红双目，形同野兽。

　　万千士卒在他身后一齐跪下，宁澜怔在原地，与他对立在夜风中。

　　赌上身家性命，他终于赢了这场权力的游戏，那么输了的人，只有死。

　　他凝望着宁澜，收敛去瞳孔里尖锐的杀意，变换为一种极端复杂的情愫。

　　经历漫长的缄默，他别过头，抬手指向了身侧的鹊湖。

　　宁澜会意，她一步一步迟滞地走近湖畔，而后，轻轻跳了下去。

　　刺骨的湖水吞噬着她堕入深渊，混沌的黑暗里，往事倒转，这一次，再不会有人接住她，轻盈一跃，逃开死亡，逃开悲伤，逃开一世荒唐的命运。

　　“何隐……”

　　心口那么恸，一口水呛进鼻腔，突然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