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梦沉》梨亭不悔

8、柒

　　还不到深秋时节，竟下起了漫天大雪。

　　沧澜苑内潮湿阴冷，宁澜披了件裘氅，步出屋子。

　　金陵皇城在千里浓云之下是一片白色，除了纷舞的雪片，还有无尽的白绫。

　　玉妃薨逝，举国同悲。

　　这个十五岁入宫便被皇帝专宠至今的女子，死后，都是如此大的排场。

　　宁澜伫立在雪中，恍惚忆及自己和玉笙间的种种，这才发现二人的交集多不过只言片语。

　　一只指骨修长的手闯进视线，为她拂去鬓上残雪，殷虞持伞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戒备地后退一步，却被他揽住纤腰，被迫与他站在一柄伞下。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注视那一双旖旎的桃花眼，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强烈的“突突”声打乱了原有的节奏。

　　殷虞眼中满含宠溺：“我替你除去了挚友的仇人，你打算怎样报答我？”

　　宁澜大惊：“玉笙是你杀的？“

　　“跟静嫔娘娘做交易，总要拿出点诚意”，他抬眸，“娘娘觉得，吾的诚意如何？”

　　“你可知，玉笙本是我的胞妹？”她的脸上浮现些微怒意，更深的，却是潜藏在心底的无尽的恐惧。

　　手，被面前之人强有力地攥住，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忽然收了笑，面孔变得阴晴不定，难以猜度。

　　“你没有胞妹，从今以后，你不再姓宁，你姓傅。”

　　她该履行自己与他的交易了，于是她重又回到了三年前离开的地方，傅宅，将军府。

　　荏苒光阴让她从心境单纯的冷宫后妃卷入权力的漩涡，这里的草木却依旧疏影落拓，未变分毫。

　　她不傻，殷虞绝非为了她杀死玉笙，御医秦涣是他的人，他说，皇帝最多不过七日寿命。

　　她不过是他觊觎帝位的一枚棋子，他想要的是傅亮手中的兵权，除去温律这最后的障碍。

　　宁澜沉静地穿过花园，走进正厅，隔着屏风，她听见记忆里熟悉却又陌生的男声：“温律这个狼崽喂的，沾着将军府的十万精锐，寿宴当日敢不救阿笙！”

　　另一人附和道：“玉笙小姐惨死于大庭广众之下，是可忍，孰不可忍？如画江山未必姓殷，持虎符者当某天下！”

　　宁澜一哂，咽喉处随即哽住一阵酸涩。

　　如果那些在意的人都不在了……皇权，天下，还有什么好？

　　“谁！”有人警觉地一掀屏风，她终于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宁澜？”

　　面前的人两鬓斑白，比三年前又老了许多，黝黑刚毅的面容因为痛失爱女而多了一丝软弱的悲凉。

　　她只是淡淡道：“将军大人请称呼我为静嫔娘娘。”

　　说罢，她将一只素手平伸在傅亮面前。

　　“何意？”

　　“虎符。”

　　她平静地说：“能动将军女儿的人，未必动不了将军，你将虎符给我，我愿分你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