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槐花落》百里春和

5、清明扫墓始末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学校在初一、初二各挑选了几个班级去烈士陵园扫墓。那个总觉得北苏嗓音清亮的语文老师便把在扫墓时代表全体学生发言这一光荣任务交给了北苏。

　　北苏又一次被赶鸭子上架。

　　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好歹演讲稿备好了，我照着稿子念，也不用抬头。

　　到了扫墓那天，北苏穿上难看肥大的校服，扎起高高的马尾，与所有同学一起被塞进了几辆学校包的大巴车里。北苏坐的那辆车里，有几个初二的女生一路上张扬地大声唱歌。唱的是当时很流行的周杰伦的《彩虹》。

　　她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唱着，初一的女孩们虽然也喜欢这首歌，但始终没人加入进这场合唱。这大概就是每个年龄段都会存在的所谓学长学姐崇拜情绪吧，这样的情绪会让学弟学妹们把自己与之抽离开来，无法自若地与他们打成一片。

　　北苏则始终注视着大巴车窗外由熟悉逐渐陌生起来的一闪而过的风景。

　　目的地是个略显荒凉的园子，校领导组织大家在一块很高大的，上面刻满了字的石碑前按班级排好队，然后念了一段诸如“幸福生活来之不易”、“烈士的鲜血染红了它”之类的话，北苏站得有些远，再加上烈士陵园比较空旷，话一出来就被风吹散了，所以听不太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北苏隐约听到叫自己的名字。

　　前面的晓寒转过头催促：“快到前面去，该你发言了。”

　　北苏迅速挤过拥挤的人群，跑到了校领导旁边。

　　校长示意开始的同时，递给北苏一个喇叭。北苏看到这个原始扩音设备后，脑海中浮现出骑着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车前放一个喇叭循环播放“收旧彩电，旧冰箱”的自己。

　　北苏开始念稿子，当她的声音被那个神奇的喇叭以一种雄浑粗犷的音色扩散了出去，北苏吓了一跳。当她终于念完稿子准备回到队伍中去时，抬起头看到清一色的校服队伍，密密麻麻的人群让她无法定位到自己班级的准确方位。她站在人群外边，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一眼恰好对上易槐年的眼睛，北苏立刻朝着那个方向钻进了班级队伍里。

　　那时候的北苏还太年轻，还不足以了解，在人群中能一眼辨别出来的人，绝对不会只是生命中一个面容模糊的过客。

　　几个校主任又如出一辙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宣布解散。此时已经接近中午，大家都从书包里掏出食物，找个顺眼的角落站着吃起来。北苏环顾四周，看到一个隐蔽的小角落有个凉亭，里面有大理石的桌凳。便立刻拉着晓寒去那里。刚放下饭盒，准备坐下时，一个饭盒扔到了桌上。

　　“来来，我们到这吃，还有坐的地方呢！”

　　陆轩一屁股坐下，开始热情招呼不远处的许代阳和易槐年。

　　北苏立马拉上晓寒：“我们去别处吃。”

　　晓寒来不及反应就被迅速拖离现场。

　　“喂，你怎么了？我们先到的啊，而且那里不是恰好五个座位吗？”晓寒非常困惑。

　　“我们跟他们又不熟，干嘛一起吃？不自在。”北苏打开饭盒，开始大口吃起来，“况且，站着吃，长得高。”

　　用餐过后，学校开始组织各班同学清扫陵园，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有各个学校来此扫墓，整个园子非常干净，几乎没怎么费劲就完成了。

　　校领导似乎没有要立刻组织返校的意思，而陵园周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大片农田，这分明是要把扫墓变春游嘛。果然，几小拨百无聊赖的同学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踏上了乡间小路，走向农田深处…

　　北苏看着这群把这种漫步田间小路的活动定义为“探险”的男孩女孩们，并不打算一同前往。和晓寒坐在陵园外面的花坛边聊天。

　　这时，一个没穿校服的身影很抢眼地映入眼中，北苏一看，穿黑色外套和牛仔裤的易槐年正招摇过市。

　　明明吃饭的时候都是穿着校服啊，这么快就换下了。出来扫个墓还要变装秀，怎么会有这么臭美的人！多穿半天校服会死啊。

　　北苏在心里吐槽千万遍，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永远肥大，永远难看。这真是中学校服的统一标准啊。北苏低头扯了扯衣角的褶皱。

　　突然，一张糖纸落在了她身上，北苏抬眼看到易槐年正从面前经过。

　　“干啥啊他？”北苏指着那张莫名其妙的糖纸问。

　　“他也许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吧。”晓寒用波澜不惊的语调随口答道。

　　这句话音量不大，但却足以让几步之遥的易槐年听到，他脚步并没有停，也没回头。

　　北苏却有些窘迫地红了脸。

　　许多年以后，北苏回想起这一天，想到连半天校服也不愿意多穿，有些稚嫩地耍着帅的易槐年，总会不由地笑弯了眼。

　　同时又懊恼地想，自己那时候为什么这么傻呢？如果当时自己不是呆在原地什么也不做，而是像所有烂俗偶像剧里演的那样，捡起糖纸追上去扔在他身上，或者对着他的背影吐槽一句，易槐年一定会以欠扁的语气说：“就扔你了，怎样？”而以自己的性格，一定会气急败坏骂他无聊。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两个人开始熟识起来的时间就要提前一年了，然后，许多事情会发生，许多已经发生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出现，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吧。

　　可这究竟是生活的迷人之处还是讨厌之处呢？一切都是未知，你无法提前彩排自己在其到来时的反应。它只有一次，就算你经历之后对当时的表现不满意，也不可能拉着当事人说：“刚才的场景，重来一次吧？”

　　不可能了，因为那张瑞士糖纸，被扫进垃圾桶以后，便已经很难找到了，而即使找到了，它也早已脏到不能再被扔到洁净的校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