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浮沉录》海默言

6、帮忙

　　达子跳槽到广告公司已半年了，可原先医药界的那些朋友仍时常来找他聚聚，小酌一番，也算是联络感情吧。
　　昨天，灵泰制药的一名销售经理肖杏斋又来找他，说是求他帮个小忙。这肖杏斋也是医药代表出身，从前和达子一块跑医院，后来两人分手了。原因是达子实在不忍心看着那些无辜的患者用大把大把的心血钱去买自己厂里生产的一种什么事都不顶的抗癌药，他觉得自己若再作下去，等于帮着屠杀生灵，于是良心发现，决心放下屠刀，重修正果，就去了广告公司。而肖杏斋仍一如既往，锲而不舍，终于坐上了部门经理的位置。对此，达子倒一点也不眼红，一点也不嫉妒，人各有志嘛。
　　肖杏斋找达子要帮什么忙呢？原来他们厂最近研制了一种眼科新药，取名叫神光明目丸。说是厂里花了大量投资，很看好该药的市场前景。准备在电台、电视台、网络、报纸杂志…各种媒体上大肆宣传，扩大影响，广泛推介。肖杏斋负责广播电台这一块的宣传工作，已和电台的《科学与健康》栏目组达成协议，钱也交了。约定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播出，由肖杏斋主播。为了达到一定效果，需要一些用过此药的人在该节目播出时，给主播人打进电话，说说该药的神奇疗效，和主播人产生一些互动，这样效果就出来了。为保证第一天不冷场，肖杏斋想到了达子，他人际关系广泛，人脉旺盛，人缘又好…找他没问题。
　　待他说明来意后，达子一脸的不信任，问：“你这药都能治什么病？”
　　“主要是眼科疾病，象什么青光眼、白内障、远视眼、近视眼、散光眼，老花眼、对眼、斜眼、沙眼、夜盲症、雪盲症、飞影症、视神经萎缩、视网膜脱落、巩膜炎、虹膜炎…”
　　“得了，得了，快喘口气，别憋死。据我所知，什么病都治的药，一般也就什么病都不治，你这药恐怕也是此类吧？”
　　“达子，你我干这行都这么多年了，干嘛总把话说这么明白呀！含蓄点成吗？还是那句老话受听，吃了我的药，有病治病，无病养性！”
　　“卖狗皮膏药的招又来了是不是？问题是现在的人都精了，你说得太花梢了，他反倒不信。”
　　“要不我干嘛要找你帮忙呢。你给我找几个人，在我作节目时，不断给我打电话。并明了对他们说，打进电话的就给五十块钱。”
　　“打进电话后说些什么呀？”
　　“主要讲讲用了神光名目丸后怎样治好了本人的眼睛，我再和他一问一答，互动五分钟就成。”
　　“那我的报酬呢？”
　　“还能忘了你吗？作一场节目给你一千，不过还是老规矩80扣，，你实落800块，给兄弟我返200，有钱大家赚。没意见吧？”
　　“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忘不了雁过拔毛。不过，我也奇怪了，作这种节目，应该是专家呀，你又没学过眼科专业，行吗？”
　　“赶鸭子上架也得上呀！现在广播不是听得人少了吗，专家在电视台和网络上作，哪儿收视率高。我呢，在广播电台充个数。不过，这次我也下了点功夫，准备比较充分，到时绝对不会掉链子。”
　　“那好吧，我试着帮忙给你找几个人看看。”
　　“别试试看呀，全指着你那，到时侯千万别让我冷场坐蜡。”
　　经过几天张罗，达子终于把胡同和院里的几位熟人说服了。答应到时准打电话。落实瓷实后，达子又列了个名单交给肖杏斋，肖杏斋非常满意，
　　并嘱咐达子，第一场很重要。到时达子一定要守在收音机旁。
　　节目如期播出了。达子还专门特意买了个半导体收音机。10点钟，《科学与健康》节目准时开播。首先是播音员动听的男中音：“各位听众，你们好，现在是《科学与健康》专题节目。今天，我们请到的是灵泰制药的高级药剂学专家郝悬壶教授来给大家讲一讲…”
　　什么？“好玄乎”？达子一楞，难道不是肖杏斋？换人啦怎么也不打个招呼！达子心中疑惑，接着往下听。
　　“…郝悬壶教授出身名医世家，祖祖辈辈秉承悬壶济世造福民生之宗旨，几代先人都曾为明清两朝皇廷御医。这次推出的由他亲自主持研制的神光名目丸，已荣获国家重大发明奖；重大科技进步奖；重大科技成果奖，同时获得多项新工艺和新技术专利。现在，我们就请郝教授亲自给大家介绍一下神光名目丸的神奇功能与疗效。请大家欢迎。”
　　达子竖起耳朵，同时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大，生怕听错。
　　“各位听众，你们好！我是郝悬壶，灵泰制药的高级药剂师，博士生国家工作站导师，享受□□高级科研人才专门津贴，同时兼任…”
　　公鸭嗓，没错！就是肖杏斋。达子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个兔崽子，什么时候成了教授、博导啦？还什么□□专门津贴…真能狗脸贴金，这都哪儿跟哪儿呀？这小子现在肯定是化了妆才进演播室，不然就他那人模狗样的哪儿象博导呀…达子正笑着，广播里的声音变得缓慢了。
　　“…各位听众，今天我郑重向大家推介一种新产品，那就是我们灵泰制药最新研制的眼科新药—神光名目丸。这是根据我家几代世传祖方，经仿古法秘制，再结合现代科技新工艺进行高密度纯提粹取而最后成药。经国内外数十家大医院临床实践，证明它是一项降福祉于人类的新成果。大家都知道，眼睛乃心灵之窗，，保护好眼睛的健康，就会使我们的人生眼明心亮。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把这样的效果奉献给大家。
　　下面，我就把神光名目丸的主要药物成分介绍给大家。神光名目丸集合了上百种珍稀名贵的原料药物——有国内的国外的、天空的地面的、深海的极地的、近代的远古的…药源有植物药、动物药、矿物药、古化石药…惟独不含人工合成的化学药物。乃地地道道精粹纯正的绿色药物。各味原料药均采自原生态的自然环境中，比如采自雅鲁藏布江川谷的野生蒺藜、昆仑山巅的猛隼瞳仁、北极冰川的白熊肝胆、南太平洋海底的发光珊瑚、外蒙高原白垩纪的古化石龙骨、阿拉斯加的深海鱼油…总而言之，采集的全部是天地之精华，山川之灵蕴，共计一百二十八味稀奇珍贵的原料药最终合成这一神光明目丸，大家想想它的功效能不神奇吗？临床同时证明，用过此药的患者，不但各种眼疾一扫而光，而且康复之后神奇效果持久长远。白昼洞微烛渺，可辨细尘秋毫；夜晚双目如电，能眺百里之遥。都说神奇至极…”
　　达子听的这个乐呀。这“好玄乎”还真能吹，够玄乎的！坏了，时间到了，怎么没人打电话呀？刚一寻思，收音机里电话响了—听众来电，一听就是同院柱子他姥姥，。行，这老太太挺够意思，挺准时。
　　“喂，我说是郝教授吗？我是一位老年患者，今年七十八了，我呢老眼昏花，还总迎风流泪，我这眼打年轻哪会儿就是雀儿蒙眼，瞅什么都走经，现在都快瞎了，瞅东西费劲着那！头两月，我大侄女给我买了几盒神光明目丸，没事我就当玩似的试着吃了几丸，还别说，真神了！眼睛一下不雀儿蒙了，迎风也不流泪了。真象您说的，昨儿晚上我拍死一蚊子，细眼一瞅哇，楞看清是个公的。搁着过去呀，大街上我有时撞上骆驼都瞅不见。所以呢，从前我从不敢自个出门，生怕撞上墙呀或汽车嘛的。现在好了，我有了神光名目丸啦，去哪儿我都不发憷了，我哪儿都敢去，明儿我就想打票去趟非洲…我还想告诉您那，昨儿晚上我多吃了一丸，早上起来一看，连脚上的鸡眼都好啦。我琢磨着，要是腰眼岔了气儿，吃一丸兴许也能顶事儿…”
　　得，这老太太一信口开河怎就没了边儿啦？怎么连鸡眼都出来了，电台导播也是，还不快掐断老太太电话呀！不然下面不定还会扯出什么来那…人身上“眼儿”那么多，没准儿一会儿说连痔疮都能治好呢…达子开始暗暗为“好玄乎”着急，不想“好玄乎”非常沉得住气，呵呵一笑，慢条斯理开口道：“感谢刚才这位老人对我们的支持，神光明目丸的神奇功效大家都看到了，的确是眼科良药。不过对鸡眼、腰眼等部位的病症是否也这么神奇，我们还没作过临床，不敢向大家承诺。这位老人家既然已有体会，可以代我们广泛宣传，我这里谢谢老人家了。”
　　嘿嘿，这小子路回峰转还真化险为夷了，达子不禁有点欣赏起“好玄乎”了。电话又响了，接着听，是西院二大爷，一口老天津卫的口音：“郝教授，您啦好您啦好！我是神光名目丸的崇拜者呀，为嘛这么说呢？起初我不信那，因为现在卖假药的太多了，分不清了。我呀打自小算术就没学好，后来大了数学也总不及格，老了老了，这眼神也不济了，比如说数钱吧，总是越数越少…你说吓人不吓人嘛！后来经人推荐，我吃了两盒神光名目丸那，奇迹真就出现了，昨儿我打银行取出了一千块钱，一点楞点出一千二百块呀，你说神不神吧…”
　　达子听到这儿，脑仁都快炸了，这老爷子说得究竟是好话还是赖话？是夸人呢还是损人呢？点少了变成点多了，不都是点不清嘛…这下“好玄乎”非崴泥了不成，看他怎么接茬儿吧。
　　“老大爷，谢谢您的鼓励。其实您点的一千块还是一千块，不会多的。过去你为什么总是点少了呢？其实也不是少，原因是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有多种原因，您老刚才不是说了吗，人老眼神不济，其实就是眼力差。说明眼睛缺少营养滋润，您吃了我们的神光名目丸以后呢，这上百种名贵药材在您老身上起大作用了，它能固本培元，营卫气血，眼睛更需要养啊。眼一养好，心情也就好了，这心情一好，点钱就来劲了，所以越点越多的现象就可能发生了…”
　　真能忽悠，真能白乎！这小子有点歪才，达子啧啧赞许起来。要不怎么能混上部门经理呢。看来能随机应变也是一门大学问。电话又响了，接着听，是三宝。一位下岗职工，年龄和达子差不多。就是性子有点怪，但这次挺够朋友，达子一找他，二话没说就一拍胸脯：“没问题，不就打个电话嘛！再说不是还有五十块钱嘛！得！到时你就瞧好吧！”果不其然，三宝今儿第三个就把电话打进来了。
　　“郝教授嘛，您这神光明目丸的神奇疗效我算是听明白了，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您请随便问，不必有顾虑。”
　　“我的眼是对斗鸡眼，人们都说我看谁都跟要打架式的，所以别人给介绍了几个对象，一见面就吹了。我想问问，吃您这药能治吗？”
　　达子一听又乐了，这三宝就是有邪的，提的问题也刁钻古怪，看“好玄乎”怎么答吧。
　　“这位听众，我可以放心地告诉您。神光明目丸对您这斗鸡眼的矫正绝对有把握。您就一百二十个放心吧。当然啦，疗程只是要相对长一点，药也得多吃一点。同时，还要作一点必要的矫正手术---”
　　“哇，还要作手术，我怕疼呀！”三宝的惊叫声。
　　“一点小手术，几分钟的事。我们可以给您联系我们最可靠的合作医院。他们拥有当今世界最先进的德国手术设备，不出血，无疤痕，无痛苦---”
　　“那照这么说来，这神光明目丸吃不吃都不顶劲啦---”
　　完！言多语失是不是！达子想不到三宝这么狡猾。这“好玄乎”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这回看他怎么补漏吧。
　　“这位听众误会了。手术只是只是整形和正位，是物理性修复。可我们的神光明目丸却是持久性的养护和调理，可使您扶正祛邪，荣养精神，终生受益。手术只是治标，而服药方是固本。听明白了吗？”
　　行！行！这“好玄乎”有两下子，有点邪的，再歪的把儿他也给拧过来了。看来光凭三寸不烂之舌还不行，还真得懂点春秋诸子中的诡辩之术才行。三宝又问话了。
　　“郝教授，我到哪儿找您呢？”
　　“我一，三，五在省中医院眼科门诊，你挂专家号就可以了。如果我不在，你也可拨打597177741再联系。”
　　这号码怎么这么别扭，达子怎么听怎么象是“我就气你，气气气死你”正咂摸滋味，三宝又开口了：“郝教授，电话我记下了，挺好记，我想最后问您一个问题---”
　　“您问吧，这位听众很有个性，我非常喜欢。希望你常听我们的讲座，也常为我们的神光明目丸广泛宣传，也为广大患者多提问题。”
　　“没那么复杂，郝教授，我就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别客气，请讲请讲，我一定耐心回答你。”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收音机里三宝的声音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就是前儿个雇我们时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打进电话说够五分钟就给五十块，咱俩说了快十分钟了，是不是该多给点儿？我下岗职工，困难哪！再问一句，这钱我该跟谁要去？是到药厂找您呢，还是到电台找主持人那/？---”
　　沉默，可怕的沉默！三宝怎么抖落出这个底？他是成心还是脑子进水了；是真傻还是装傻？不过，此刻的达子却是真吓傻了，他万万没料到三宝竟把天捅这么一个大窟窿。完喽，全完喽！节目、神光明目丸、还有那壹千块的帮忙费---此刻“好玄乎”也没声了，看来这把悬着的壶也肯定掉地上了。
　　近一分钟的难堪沉默，广播里又响起了播音员低沉而动听的男中音：“各位听众，十分抱歉，由于线路出现故障，今天的科学与健康节目暂告一段落，谢谢您的收听。下面请听歌曲《我一点也不知道悲伤》。”
　　舒缓而略带哀伤的音乐弥漫开来，在城市的上空，在咸涩的海风里，在达子木纳的耳畔，在一切善良和宽容的人们心头，慢慢地飘荡、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