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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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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珩记得第一次见到苏闲云的时候,自己的短剑就架在他的脖子上,可他丝毫不见慌乱,只平静地说道:“唐门的‘荷带衣’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你再不快些离开,恐怕便保不住性命了。”接着不顾薛珩狠厉的眼神和已在脖颈上割出血痕的利刃,从袖中拿出一粒丹药递给薛珩:“这是解药。正巧我也要离开这里,不如同行如何?”
在后来薛珩也曾问过他,为什么在那时苏闲云要救素不相识甚至对他利刃相加的自己,苏闲云只是笑笑说:“我不带你,你一样也能走出去。”一贯的云淡风轻。薛珩知道,那就是顺便而已。苏闲云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天上轻云,山中野鹤,无处不可去,无处不可留,永远一派淡然随意。
就像此刻,他站在文杏馆里那株高大的银杏树下,有斑驳的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风吹过,树叶飒飒而动,而他青色的衣袂随风轻摆,看上去竟似要乘风而去。
薛珩停住了步子,追了一路,此刻见到了,竟是不忍再踏出一步。倒是此时苏闲云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笑道:“看你这个打扮,我该叫你薛公子。我早该想到,你与白三郎交往甚笃,他既请我来,你多半就在此地。”
薛珩也笑了:“薛公子听起来可真见外。”说罢又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从洛阳到明州再到杭州,你可真叫我一路好找啊,苏大神医!”
苏闲云愣了一下,又瞧了他一眼:“我这次出门云游,在明州时也听说了巨鲸帮之事,心想你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怎么,已经闲下来了?”
“呃,”薛珩有些心虚,他这一路南下说是为了追苏闲云,其实也是为了查些事情,感觉一下子被看穿了,“瞒不过你。巨鲸帮那件事颇有蹊跷,但我是真的想见你,一路顺便查查而已。”
苏闲云也不介意:“那你可查出什么来了?”
薛珩眨眨眼睛,有些欣喜,看上去倒颇有几分天真可亲的样子:“你相信不是我做的。”
“自然不是。”苏闲云想也不想道。
“何以见得?第一次见面我可就要杀你呢。”薛珩追问。
苏闲云淡淡一笑,眸色深深:“可你没有。你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可你若说自己没做,那就绝没有。”
“可如果我真做了呢?”薛珩继续追问,“这些年来,我并不是没有杀过人。闲云,你是医者,医者行救人之道,难道不会觉得我们这些人手染鲜血,不可饶恕吗?”
“在其位行其事,你不过是做你该做之事罢了,若是心慈手软,你又怎么做一家之主,又以何立威呢?”苏闲云这么说倒是让薛珩笑了起来:“好像你说什么都很有道理。”
“那不如说说你查到了什么罢。”
薛珩正了脸色:“巨鲸帮崛起迅速,说他背后没有势力大概没人相信。只是这次人虽不是我杀的,恐怕也只能让人认为是我杀的了。”
“哦?”
“之前我曾让人查过朱大龙的底细,这人以前不过是江湖上的一个九流游侠,有次得罪了慕容府的四小姐差点被砍了双手,幸得靖武将军路过才逃过一劫。过了几年,巨鲸帮便横空而出,更凑巧的是,被巨鲸帮所劫的一颗明珠,在两个月后竟出现在了靖武将军的妹妹凌一荻身上。”其中的关联,实在引人猜想。“这次我本意是要教训朱大龙一下,谁知之后巨鲸帮上下竟被血洗,所得财物也不知所踪,当夜有人曾看见将军府中的灯火通明,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二日凌府的一名护卫便秘密来到了杭州。”
苏闲云点点头:“你怀疑巨鲸帮背后的势力就是凌一苇。”
“嗯。”薛珩坐下来,扬起唇角,“这事绝对与他有关,却未必是他动的手。我曾听说有一个秘密组织,虽在江湖却是听命于朝廷,专门监视我们这些江湖人的异动。若朱大龙当真与凌一苇沆瀣一气,未必不是惹到了他们。今次之事,恐怕又是权贵间的一轮博弈,但无论如何,已经不是我该干涉的了。”
“那这个黑锅,你岂不是要背到底了?”苏闲云打趣道。
“没办法,民不与官斗。”薛珩叹叹气,“朝堂之险恶更甚于江湖,有些事情我自己知道就好,再深究下去只会自惹麻烦。再说,别人能编故事我就不能编了?改明我也写个话本,大肆宣扬一番。”
苏闲云心知薛珩的本事,他既这么说,自己也可放心,不禁莞尔:“你啊。说起来,上次送过去的雪魄丹可吃完了?”
“又不是日日都吃,还有许多呢。”想来薛珩还有点小小的小开心,送来那么多,都够吃半年了,这样不就又让他少了个借口找闲云吗。
“那就好。”
“闲云——”正说得开心,煞风景的就来了,顾寒衣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薛珩:“少主,叶堂主的飞鸽传书。”
被打断的薛珩有些不高兴,但还是默默接过了那张纸条,看完了轻轻皱了皱眉:“这个小叶,有事没事就催我回去。”
苏闲云眸色微动:“要紧吗?”
“没事的,小叶就是和阿夏闹脾气而已,”薛珩不在意地挥挥手,“出来的时候我都安排好了,若当真有事,来这封信的就该是阿夏了。”
顾寒衣道:“少主,叶堂主所言不无道理,你只身在外,昨日还遇到了刺客,早日回去也好。”
苏闲云闻言目光微动,不觉蹙眉。
“这倒有趣了,”薛珩眯起凤眼,轻哼了一声,“我只身在外又不是第一次了,想杀我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难道我还不出门了?我练了十几年武功,虽不敢称天下第一,但还不至于那么容易就丢了性命。说得不好听些,寒衣,你虽是来保护我的,但若是连我都对付不了的人,你又能如何?你们也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
这话倒是不假。薛珩自幼天赋高绝,这些年来亦勤加练习,未尝一日荒废,虽不到二十岁,在江湖上也鲜遇敌手。不过薛珩也曾说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所谓鲜有敌手也只不过是那些真正的前辈高手不屑与他一个小辈动手罢了。
顾寒衣见薛珩主意已定,便不再相劝:“那便由属下给叶堂主回信吧。”
待顾寒衣离去,苏闲云问道:“刺客是怎么回事?你可有受伤?”不知为何薛珩觉得苏闲云一贯温柔的语气中似乎有些责怪的意味。
——大约是错觉吧。
“放心了,你看我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薛珩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可是很厉害的,刺客什么的,小菜一碟!”
“邈邈!”苏闲云有些无奈,这种事这人还能这样打哈哈。
见状薛珩也正了脸色,定定看着苏闲云的眼睛:“我说真的。那人虽然武功不错,但她一点都没有伤到我。你知道的,我绝不会骗你。”
薛珩的眼睛生得极好,色如点漆,眼尾上挑,既可高贵威仪,亦可妩媚多情,他此时这般注视,倒教苏闲云心中生出些异样。他移开视线:“我自然信你。”薛珩的本事他早就清楚,自己又在瞎担心什么?
薛珩眉眼弯弯:“那闲云你和我说说这次云游所见所闻如何。”
苏闲云欣然:“也好。”
顾寒衣将信鸽放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转身刺出,来人轻轻一闪:“不必紧张,天同。”
“天枢。”顾寒衣收回剑,冷冷道:“这地方你不该来。”
“我来,是为了天璇。”
“天璇任务失败,你找我又有何用?‘南斗注生,北斗注死’,你们死门之事,不是我该管的。”
“你要护着你的主子我当然明白,但这次我们的目标并不是洛遥。”
顾寒衣闻言侧目,听天枢接着说下去:“可惜阴差阳错,偏偏让她搅和了进来,如今淑仪郡主一行人与她住在了一起,天璇不可能成功。”
淑仪郡主?思及玉罗的气质打扮,确实不像是一般人家。“他们不会一直待在这里,你们大可在他们离开之后再动手。”
“洛遥不是傻子,她既然让淑仪郡主住进了这里,想是看出了端倪,等着天璇送上门来。”
顾寒衣道:“以天璇一人的能力或许还差些,但若是加上你,也未必不能成功。你又为何不出手?”
天枢道:“我不能出面。”
顾寒衣紧盯着他:“你与天璇如此忌惮庄主,倒不禁让我怀疑,你这张面具下究竟是谁,天璇又为何如此针对庄主。”
天枢面具下的双眼幽深冰冷如寒潭,令人心惊:“我以为这么多年你总该学会不该多想的便不要想,不该多问的便不要问。宗主给的期限只剩下三日,你应该知道,任务失败的人,会面临什么。”
顾寒衣打了个冷颤,他当然知道。“血月”中的人,没有人不知道。
天枢仿佛看穿了他,字字句句犹如耳语:“你忍心看着天璇如此吗?记住,你欠她的。”
——“这次便还了吧。”
玉罗身份高贵,平生所见非富即贵,大大小小的庄园府邸她见过不少,皇宫大内也时常踏足,但这辋川别馆还是令她有些惊奇。皇族府邸,自是精巧无双,没想到民间之所竟也不遑多让,虽规格不及,但亭台楼阁错落,假山重峦叠嶂,曲径通幽,也别有趣味。
玉罗站在临湖亭边,水色如碧,水中的荷花尚未到开花之季,翠色的荷叶犹自半卷身姿,湖中锦鲤时不时探出头来,清风徐来,沁人心脾。她转头问敛秋:“薛大哥说这是白呈瑞的别馆,怎么也不见他的家人在此?”
敛秋低眉:“这座园子是老爷专门为少爷建的,住的也只有少爷亲近的几人和一些下人。老爷和几位夫人小姐都住在府中并不在此。”
一个别苑尚且如此,不知本府该是如何情状了。
玉罗道:“你叫敛秋是吧?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走走。”
敛秋迟疑了一下,道:“那姑娘请便,婢子告退。”说罢便离去了。
玉罗手扶着栏杆,逗弄池里的锦鲤,末了问道:“敏言,这个白呈瑞是什么人?”
石敏言道:“白呈瑞是江南首富白奕的独子,白奕老年得子,对他十分宠爱。”
玉罗闻言仰起头:“江南首富,怪不得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想起初次见面时白呈瑞的登徒子行径,玉罗尚有些气不过,“名头这么大,比之王府如何?”
石敏言道:“白奕在江南号称富可敌国,但终究只是个商贾,郡主万金之躯,这般小民如何能比?”
“皇族贵胄又如何,我看还不如这些平民自由自在。”想到了烦心事,玉罗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石敏言与石敏行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道:“郡主,这里的人不知底细实在不安全,还是去行辕吧。”
玉罗不悦道:“我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我知道,父王派的人马过几天就要到了,我的自由也就只剩这么几天了,你们谁也不要来影响我的心情!”
一路南下,看各处风景,杭州,也是她的最后一站了。
正惆怅间,白呈瑞摇着折扇踱至亭边,调笑道:“听说绝代美人西施浣纱时,因容颜绝世,鱼儿也羞得沉入水中。今日玉罗姑娘湖边自照,但这些锦鲤似乎十分自得,并无羞惭之意呀。”
玉罗怒目而视:“哼,薛大哥说得不错,你这人,嘴是贱了些。不过本姑娘现在不想和你计较。”
最后几天用来和这种人生气,着实无聊。
白呈瑞自讨没趣,也就此打住,问道:“玉罗姑娘觉得我这园子如何?”
“勉勉强强,凑合吧。”玉罗道,“你这人不怎么样,园子却弄得极是风雅。茱萸沜、临湖亭,这分明是王维辋川集中所书,与你也太不相符了。”
“那你觉得什么与我相符?”白呈瑞问道。
“‘积金累作山,山高小于址。栽花比绿珠,花落还相似。’王摩诘你是差得太远,勉强像个石崇吧。”玉罗不假思索回答道。
白呈瑞摸摸鼻梁:“你这话倒跟阿珩说到一起去了。”难道他白三郎在别人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玉罗挑眉道:“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说起来你好像很怕薛大哥的样子,我瞧他挺好说话的。”
白呈瑞冷哼一声,合起折扇:“那不叫怕,我是让着他。再说,你才刚认识他,哪里晓得阿珩的可怕之处。”
玉罗马上发现了白呈瑞话中的漏洞:“你一边说他可怕,一边说自己不怕他,岂不是自相矛盾?”
被拆穿的白呈瑞脸不红心不跳:“我和阿珩认识多年,乃至交好友,自然相互包容。”
玉罗撇撇嘴:“随你怎么说。”说罢便兴致缺缺地继续望着湖面。
白呈瑞问道:“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玉罗头也没回:“本姑娘高兴不高兴与你何干?”
白呈瑞这就不乐意了:“你这小丫头,我好心一问,你却如此不领情,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白呈瑞完全忘了这个小丫头可不是一般的小丫头,那可是自小娇生惯养,人人捧在手心的淑仪郡主。
玉罗反手一巴掌拍在白呈瑞的脸上,娇叱一声:“你说谁是狗!你这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堂堂……总之,少要如此言语不敬!”
果然是郡主,好大的脾气。白呈瑞挨了一巴掌,简直有种祸从天降的委屈感,不禁为靖武将军默哀,以后真是有的受了。
石敏言见状,道:“小姐就这脾气,白公子大人有大量,便不要与她一般计较吧。”人家毕竟是皇族,又是个小姑娘,他个大男人总不能打回来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只能忍了。白呈瑞咬咬牙道:“算了!几位随意,白某有事,便不陪了。”
真不知道做了什么孽,交了薛珩这个朋友。要是真有刺客冲着这个刁蛮郡主,那才真是为民除害呢。
到了晚间,薛珩与苏闲云正在品酒,便听见有人疾呼:“薛公子!”抬眼只见落棋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薛公子,快去救少爷!”
薛珩一惊:“怎么了?”
落棋急道:“玉罗姑娘的护卫忽然闯到椒园,要少爷交什么解药,不交便要杀了少爷!”
虽不知事情究竟如何,但也来不及问了,薛珩当机立断,立即与苏闲云施展轻功来到椒园。黑衣男子出手如风,白呈瑞根本不是对手,眼见剑锋便要刺中白呈瑞,薛珩指间青芒一闪,石敏行腕间一痛,失了力道,剑锋偏出三寸。薛珩闪身上前,闲闲一挡,石敏行的剑已被薛珩夹在两指之间,薛珩略施力道手腕反转,石敏行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只一弹指的功夫,薛珩反手执剑便横在石敏行脖颈之上。
顷刻间便让人夺了武器束手就擒,石敏行暗自吃惊,薛珩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从未听说,这人究竟是谁?石敏行道:“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我劝你们还是赶紧把解药交出来!”
薛珩不明所以:“什么解药?”
白呈瑞惊魂甫定,一步蹦到薛珩身后:“阿珩你可来了,吓死我了,这个人莫名其妙,还问我要什么解药,我看他是吃错了药!”
石敏行脸色一变:“不是你下的毒?”
白呈瑞更是摸不着头脑:“你在说什么?”薛珩却暗叫一声不好:“可是玉罗姑娘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石敏行回答,薛珩已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大意了。
薛珩转头:“小白,快带闲云去漆园。”又对石敏行说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可以保证,白三公子与这件事绝对没有任何关系。要是想救你的主子,现在就不要多事。”说罢将方才夺下的剑还给石敏行,也向漆园去了。
石敏言本守在漆园,不想回来的不是石敏行,而是薛珩、苏闲云、白呈瑞三人,便摆出架势阻拦:“站住!白呈瑞,没想到你气量如此狭小,小姐不过打了你一巴掌,你竟如此狠毒!”
白呈瑞觉得自己冤枉极了:“你们庆王府的人脑子都有病吧,识相的赶快让开,不然你那郡主殿下就真的要没命了!”
石敏言正要拔剑,石敏行也到了,喝止道:“敏言,让他们进去!那是杏子林的苏闲云苏大夫。”
听到苏闲云的名字,石敏言怔了一下,让开了路。
玉罗唇色乌青,双手冰冷,呼吸心跳都极为微弱,苏闲云搭上脉搏,眼神变了一变,问道:“这位姑娘何时有的异常?”
“小姐……”想到方才己方的身份似乎早已暴露,石敏言索性改了口:“郡主今日一直好好的,只是有些困倦便歇得很早。我在门外听闻郡主的呼吸声越来越弱,有些疑心,便想唤醒郡主,谁知无论如何相唤,郡主都不曾应声,这才近前查看。之后我怀疑白三公子,便让敏行去寻解药,我留下守护。从发现郡主中毒到现在,最多不过两刻钟而已。”
“可吃过或用过什么异常之物?”
“没有。”石敏言略一思索,“吃的都是白公子的侍女送来的寻常吃食,且都用银针验过,并无异常。”
——都没有异常了还怀疑我,真是好没道理。
白呈瑞默默腹诽道。
苏闲云又问:“可否将试毒的银针借在下一观?”
石敏言递过银针,苏闲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碗清水,又从小瓶中倒了些许白色粉末到清水中,将银针放了进去,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半截银针居然变黑了!苏闲云取出银针:“果然如此。”
石敏言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苏闲云环视众人:“这位玉罗姑娘的确中了毒。此毒名为‘荷带衣’,无色无味,中毒者甚至不会有什么痛苦和异常,只会在睡梦中平静死去,故而很难令人察觉。”
“‘荷带衣’?从未听说过这种毒药,”石敏言急道,“苏公子可能解此毒?”
苏闲云并未答话,向薛珩道:“邈邈,你可带了雪魄丹在身边?”
“倒是带了几粒。”薛珩说着便将一个随身的小瓶递给苏闲云。苏闲云倒出两粒给玉罗服下,又在她几处穴位扎了几针,玉罗的面色便红润了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石敏言石敏行大喜过望,正要拜谢,苏闲云却道:“雪魄丹虽有固本解毒之效,但却解不了‘荷带衣’之毒,我方才不过是延缓毒发时间延缓了一两日而已。”
“那要如何才能解毒?”
现成的解药不是没有,但不管是蜀中还是洛阳都距此千里之遥,根本来不及。“炼制解药至少需要三天,而这三天,玉罗姑娘却未必挨得住。如果……”说到此处,苏闲云却稍微顿了一下。这次却是白呈瑞忍不住追问:“如果什么?”
“如果有一样东西,玉罗姑娘或许有救。”
“什么东西?”
“凤髓珠。”
“凤髓珠?传说此珠共有九颗,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乃天下奇珍,但不知散落何处。现在时间紧迫,哪里来得及寻来?”
听到这里薛珩却笑了:“自然是来得及的。”说着看向白呈瑞:“你说是不是,小白?”
白呈瑞翻了个白眼,听到“凤髓珠”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就知道你要打我的主意。”这苏闲云,果然跟阿珩是一伙的。
凤髓珠乃稀世奇珍,寻常人恐怕连听都不曾听过,更别说一见,可偏偏巧就巧在,白奕白老爷刚好就有那么一颗。白呈瑞有些无奈:“那珠子可是老头子的宝贝,碰都不让碰一下,我要是给他偷出来老头子还不打死我?”
薛珩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谁让你去偷了?用点脑子好不好!你忘了这位玉罗姑娘是谁了?”
白呈瑞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庆王府淑仪郡主,这是白家的园子,一旦郡主出了事白家也脱不了干系。而献出珠子,等于是救了玉罗一命,卖皇家一个人情。这个道理他都明白,老头子岂能不懂。
正沉思间,石敏言一抱拳:“方才之事是我与敏行有失分寸,错怪白公子,我在此向公子赔个不是。但凡公子吩咐,我二人无有不从。还请公子无论如何救郡主一命,凤髓珠的价值天下皆知,庆王府绝不会亏待白老爷。”
这一番话看似恭而有礼,实则软硬皆施,摆出了庆王府的名头,话说到这里,白呈瑞真的没有什么推辞的理由了。他摆摆手:“行了,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所幸他也没伤到我,就算了吧。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老头子。”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薛珩说罢,又凑近在白呈瑞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白呈瑞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吧,就照你说的。”
稳妥起见,薛珩又让石敏行随白呈瑞一起去白家府邸。
石敏言在内室照看玉罗,苏闲云和薛珩则去准备解毒所需的另外一些东西。薛珩凑近苏闲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闲云,你从来没告诉我,雪魄丹还有解毒的功效。”
两年前杏子林派人送雪魄丹的时候说这东西固本培元,调养生息,他只当做一般的补药,现在看来,好像不止如此。
苏闲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本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效,雪魄丹主要还是帮你调理身体,你记得每十日服一粒便好。”
“记得记得!”薛珩道,“你说过好多遍了,整个风来山庄的人都记住了。”认识这么多年,他还不曾见过闲云在哪件事上有如此啰嗦,好像他记性很差一样。
薛珩收起嬉笑之色,蓦地转了话题:“闲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过,唐门的‘荷带衣’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方才在石敏言面前,你却隐瞒了它出自唐门这件事情。”
薛珩想起五年前,他孤身闯过唐门的重重守卫,遇到苏闲云,对方的一粒丹药救了自己。后来他受了伤,舅舅请来杏子林的大夫,他又一次见到苏闲云,二人都装作从未见过面,医者与病人,相处的几日但也和睦。苏闲云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但他见多识广,举止总有一派温文尔雅的气质,当时虽不过十八九岁,已有隐隐的大家气度,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临走的时候,薛珩终于开口问道:“你为何不问我,当日为何出现在唐门?”
苏闲云只是淡淡地一笑:“你不是也没有问我为何会在那里吗?”虽是问,其实是答。薛珩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有些事情,并不宜挖得太深。
此后数年,薛珩与苏闲云慢慢熟悉,关系愈加亲密,也还是默契地对那件事各自缄口不言。而现在,薛珩却打破了这层默契:“闲云,你为何对唐门如此熟悉?”五年前苏闲云带他走出了唐门的各个暗道机关,这个疑问便一直埋在他心中。
月上天边,夜凉如水,空气中似乎胶着着某种沉默的意味,苏闲云眼神变了变,沉吟片刻:“邈邈,我……”还没说完却被薛珩打断:“行了,你不用回答我,是我越界了。”
话虽如此,薛珩清亮的眸中还是现出一丝落寞,苏闲云心中一软:“并非如此。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论起来,我算是出身唐门。从前我不说,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在这世上与我交心之人并不算多,说了不过徒增烦恼。”
“那我是其中之一吗?”薛珩抬起脸,四目相对,“交心之人。”
苏闲云看着薛珩的眼睛,声音温柔:“你当然是。”
一时间,万物俱静,明月皎皎,连夜色都似乎更加温柔了。薛珩心中一热,目光灼灼:“对我来说,闲云也是。”说着叹了一口气:“好久没见,本来打算和你品品酒,哪晓得……”
苏闲云笑得温和:“酒在那里,又不会跑,明日再喝又有何妨?”
“这可是你说的。”薛珩一挑眉,“不过就不在这里喝了。我听说杭州有一种名酒叫做‘梨花春’,‘青旗沽酒趁梨花’,这几天正是时候,我们便出去边赏美景边饮美酒如何?”
见薛珩神采飞扬,苏闲云也欣然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