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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琴魔》第184章:完整 【晨光里的 ...

  •   【晨光里的曲子】
      梁不材是在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醒来的。窗外传来细碎的鸟鸣,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窗纸,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极细的笔在纸上轻轻点着。他坐起来时,琴靠在床边,八根弦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泛着一层浅淡的银光。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冰蓝原弦,弦丝的温度比空气略高一线,像是已经醒了一会儿了。

      他穿好衣服,抱着琴走到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新绿,叶尖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露水,风轻轻一吹就碎成了更细的水珠。他在枣树底下坐下来,把琴横在膝上,没有急着弹。晨光正在从院墙外缓慢地爬进来,在地面上移动着,像是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翻着一本很大的书。

      他弹了那首新曲子。从开头到结尾,完整的,没有停顿。他昨天说"明天早上弹完整版",今天就是明天早上了。他弹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是要把每一个音都走到它该走完的位置才松手。琴音在院子里散开时,没有急着往前赶,像是在晨光里慢慢地走着。他弹到第三小节那个低了半指的位置时,手指没有犹豫,顺着那个落点走了下去——像是那个位置已经不再是"被弦带着走"的,而是他自己的手指也记住了。

      他弹完一遍之后,没有停,又弹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快一些,像是走熟了的路上提起了步速。他弹到后面那段还没有完全确定的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某个转折处自然地多停了一息,让那个音在晨光里多走了一会儿。

      他弹完第二遍的时候,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然后停住了。梁不材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门外那道气息站在了门槛外偏左的那块石板上——和之前几次一样的位置。他没有停下来等,只是继续弹了第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听到巷子另一头也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在离院门稍远一些的位置停了。两阵脚步声一左一右,像是两张椅子被各自放到了同一个桌子的两边。

      他弹完第三遍的时候,收住了手。晨光已经亮了很多,将院墙上的藤蔓照成半透明的浅绿色。他抬起头,看到院门敞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的——门槛外,祝若尘站在左面那块石板上,青砚站在右面更靠近老槐树的位置。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大约一步,像是巷子的宽度在他们之间被缩短了。

      "弹完了?"祝若尘的声音从门槛外传来,不高不低。

      "弹完了。"梁不材说,"完整的一遍。"

      "那首曲子,"青砚的声音从稍远的位置传来,"你刚才弹第二遍的时候,后面那段比第一遍多停了一息。"

      "嗯。那个位置,我还在想要不要留长一点。"

      祝若尘站在门槛外,没有说话。但他把腰侧的短笛摘了下来,握在手里,像是在考虑什么。青砚仍然站在老槐树旁边,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根冰蓝原弦上。

      梁不材把琴靠在膝边,问了一句:"你们今天带笛子来了吗?"

      祝若尘和青砚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短笛——两管笛子,一旧一新,一左一右,像是在晨光里被同一句话点亮了。祝若尘的旧笛笛尾的旧绳在晨风里微微晃动,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青砚的新笛笛身比旧笛略细一些,像是被重新斫过。

      "带了。"祝若尘说。

      "带了。"青砚说。

      两人又是同时开口。梁不材坐在枣树底下,晨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他没有邀请他们进来,也没有让他们在门外等。他只是在枣树底下坐着,把琴横在膝上,说了一句:"你们可以站在门外吹。"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祝若尘把短笛举到唇边,吹了三个音——是他那管旧笛的音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稳,像是找到了一个已经习惯了的位置。那三个音落下去之后,青砚也把短笛举了起来,吹了三个音——比祝若尘的略低一些,像是隔着一个音程在应和。

      两股笛声在晨光里相遇,没有撞在一起,也没有擦肩而过。它们像是两段独立的旋律找到了同一个桥,在桥中间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往前走。梁不材坐在枣树底下,把那首新曲子的前几个音又弹了一遍。琴音加入那两股笛声的时候,像是一条河融入了另外两条河——方向一致,流速不同,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三股声音在院子里走了大约一段完整的长度,然后祝若尘先收了声,青砚在他收声之后又多吹了半个音才放下笛子。梁不材的琴声是最后停的,最后一个音的余韵在枣树底下绕了整整五息才散尽。

      "这首曲子,"祝若尘说,"叫什么?"

      梁不材想了想。"还没起名字。"他说,"等你们都想好了再告诉我。"

      祝若尘没有再问。他把短笛挂回腰侧,旧绳在晨光里垂落,末端缀着的那颗木珠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发亮,反射着晨光。青砚也把短笛挂回腰侧,他没有说话,但他挂笛子的动作和祝若尘几乎是同时完成的。

      晨光在门槛上铺开着,将那道门槛照得明亮而温暖。三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各自站着,各自坐着。

      【门内门外】
      过了几天,祝若尘开始带着东西来。第一天带了一卷旧谱,放在门槛内侧。梁不材开门的时候看到那卷谱子,拿起来翻了翻——是他没见过的手稿,字迹有些旧,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谱子的开头写着几个小字:"初稿,未改"。

      他把谱子带进屋里,翻了几页之后在窗台前停下来。他看到第二页的谱面上有一道墨痕——不是写错的笔误,是一道被笔尖压过之后留下的凹痕,像是在那里停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决定继续往下写。

      第二天祝若尘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一截旧琴弦,放在门槛内侧,弦丝用一块旧布仔细地卷着,布角叠得齐整。梁不材打开那卷旧布,里面的弦丝已经褪成了暗银色,像是被人仔细存放了很多年,却仍能在光线下折射出一线曾经的光亮。他把那截旧弦放在窗台上和那根旧绳并排放着,退回一步,两个物件之间的距离刚好一指宽,不多也不少。

      第三天,祝若尘没有带东西来。他站在门槛外,旧笛挂在腰侧,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什么。梁不材开门看到他空着手站在门外,没有问"今天怎么没带东西"。他说:"你今天来早了。"

      "今天起早了。"祝若尘说。他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院子里迈了半步——不是跨过门槛,是在门槛外侧往里面偏了偏身体,像在确认这个位置进不进得来。他的脚尖仍然没有越过门槛的那道横线。

      "你站进来也没事。"梁不材说。

      祝若尘没有回答。他站在门槛外侧偏里的那个位置上,往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枣树,石阶,窗台上新添的那截旧弦。然后他退回去,重新站回那块偏左的石板上。"今天在门外站一会儿就行。"

      梁不材没有再邀请。他回到枣树底下,把琴横在膝上,开始弹那首新曲子的前段。他没有从头开始,而是从第三小节那个低了半指的位置开始弹,像是在把那段走得更熟一些。他弹了三遍,停下来问了一句:"第三段那个转折,你有什么想法?"

      祝若尘站在门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向院子的方向。"第三段的转折,"他说,"原来的走向太顺了,像是一条直路。你可以走完那个转折之后,多停一息,让声音自己决定方向再走。"

      梁不材按他说的试了一遍。他在那个转折处停了下来,让余韵自己走完,然后顺着余韵的走向继续往下弹。走完之后他发现那段旋律比之前多了一层流动感,像是一条河在转弯处遇到了一块石头,绕了一下之后反而流得更顺了。

      "这样?"

      "嗯。这样更耐听。"

      梁不材把那段旋律又弹了一遍,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去想"在这里停一下"——他的手指在那个转折处自己停了下来。像是那段路被走过之后,身体已经记住了"该在哪个位置等一等"的节奏。

      祝若尘站在门槛外听完了那一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明天再过来。"他说。

      他转身走了。但梁不材注意到,他这一次走的时候,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在树下站了一瞬,像是在那棵树的阴影里停了一拍,然后才继续往前走。那个停顿很短,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几乎会错过。

      【青砚的曲子】
      青砚那首新曲子也在慢慢地成形。

      有一天傍晚,梁不材在屋里整理窗台上的东西,听到巷口传来短笛声——不像之前那样断续,而是一段完整的旋律。他听了一会儿,发现和前几天听的不太一样——中间那段原本有点犹豫的转折处,现在被一小段上行接住了,像是一道一直没接上的缺口终于找到了它的补丁。

      他走到院门口,没有出去,靠着门框站着。青砚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他的方向,正在吹那首曲子的后半段。暮色将他的轮廓染成暖金色,深青色的袍摆在风里微微拂动。

      青砚吹完之后没有转身,把短笛从唇边放下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段上行,是昨天下午写的。"

      "我听到了。"

      "你昨天下午在弹那首新曲子。"青砚说,"第三段那个转折,你停了很久。我隔着巷子听到那个停顿,顺着那个空隙填了一段。"

      梁不材想了想。昨天下午他确实在院子里弹第三段的转折,在那个位置停了好几次,像是在想该怎么接。"你填的那段,后来又改过?"

      "改过三次。"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第一次太满了,像是一条路被塞得太挤。第二次太短,像是一句话没说完。第三次才刚好。"他顿了一下,"你刚才听到的是第三次的版本。"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站在门框里,暮色在他和青砚之间的巷子里铺开着。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那首曲子,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别人听?"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暮色将他握着短笛的手照得分明。过了一会儿他说:"等我把结尾写完。"他停了一下,"这段上行填完之后,后面还有一小段没想好怎么走。"

      "你可以在院子里写。"

      青砚转过身来,第一次在暮色中正对着院门的方向。他的目光越过巷子,落在梁不材身上,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在院子里写?"

      "院子里枣树底下有块石头,你坐过。"

      青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在暮色里,短笛在手中握着,旧绳在风里轻轻晃着。过了一会儿,他往院门的方向走了两步——不是走进来,是走到了离门槛更近一些的位置。然后他停下来,把短笛挂回腰侧。"明天下午,我带着笛子过来。"

      他没有走近。但那个距离,已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了。

      【秋意】
      日子在慢慢地过去。窗台上的东西越攒越多——除了旧绳、樱桃核、碎瓷、梧桐叶、旧谱、旧弦,又多了一片不知从哪里落进来的羽毛、一小截被磨得光滑的桃枝、一枚半透明的石头,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久之后被人捡起来放在那里的。

      梁不材每天清晨会在枣树底下弹一会儿琴。有时候是那首小调,有时候是《净世梵音》,有时候是那首新曲子——新曲子已经能完整地弹下来了,但他偶尔会改一两个音,让它在不同的日子里长出不同的枝叶。祝若尘隔两三天会来一次。他有时候带东西来,有时候空着手站在门槛外。他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偶尔会走进院子半步,在枣树的影子边缘站一会儿再退回去。他始终没有完全跨过那道门槛,但已经不再需要被特意邀请才能靠近了。

      青砚在院子里写了几个下午的曲子。他坐在枣树底下那块石头上,短笛横在膝上,有时候吹一段,然后停下来在什么地方改一下,再吹一遍。梁不材在屋里整理琴弦,隔着窗子能听到那些改动和调整之间的细微差别。有一回他走出来,在青砚旁边站了一会儿,听他吹完了一段之后说了一句:"刚才那个转音,比昨天顺了。"

      "改了气口。"青砚说,"昨天那版在转音之前换了一次气,声音断了。今天提前两拍换,转过去的时候气息是接上的。"

      梁不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小块空隙,刚好能容一片枣树的落叶从中间穿过去。青砚又吹了一遍那段,吹完之后把笛子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后面的结尾我还没想好。"他说。

      "想不好就放着。"梁不材说,"等它自己长出来。"

      青砚没有说话。他在枣树底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短笛放回膝上,像是接受了一个不需要立刻到站的决定。

      傍晚的时候,巷口的暮色比之前来得更早了一些。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时带着一丝凉意,像是秋天正在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地走过来。梁不材把晒干的衣服收进屋时,看到窗台上那根旧绳的末端在风里轻轻晃动,对着院门的方向微微偏着,像是也在等什么人路过。

      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摆正。他听到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不是往里走的,也不是往远处走的,就是有人站在门外,没有离开。他走过去拉开门,祝若尘站在门槛外,手里没有带东西,也没有开口。他站在那里,像是刚刚走到门口,又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今天来得晚。"梁不材说。

      "今天下午在青砚那边坐了一会儿。"祝若尘说,"听他把那段结尾试了几次。"

      "试出来了吗?"

      "还没有。"祝若尘说,"但他在试。大概快了。"

      梁不材靠着门框,看着暮色在祝若尘的肩头慢慢变暗。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走",也没有说"进来坐"。他只是在门槛内侧站着,等着那道暮色在两人之间完全沉下去,然后听着远处的屋檐被夜色吞没的声音。

      祝若尘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夜色完全合拢之前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再过来。"

      他转身走了。梁不材站在门槛内侧,感觉到那根冰蓝原弦在暮色中微微回温了一下,像一个人从院子里走回屋里时顺手带了一下门。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弦,弦丝的温度刚好。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4章 《琴魔》第184章: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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