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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琴魔》第183章:日常 【第一次回 ...

  •   【第一次回来】
      祝若尘第一次回来,是在三天后的清晨。梁不材正在院子里擦琴,晨光刚刚越过院墙,在枣树的叶子尖上凝成一颗颗细小的光点。他把八根弦依次卸下来,用干布顺着弦丝的方向擦拭了一遍,再一根一根重新装回去。每装一根,他都拨一下试音,确认弦丝的位置和松紧度都回到该在的状态。

      他装到那根冰蓝原弦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弦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感觉到那根弦的温度比另外七根略高了一线,像是有人刚从远处把热量顺着什么看不见的路径传了过来,又像只是晨光恰好在那根弦的某一段落得比别处更久。他把那根弦装好之后,手指在弦面上多停了一会儿。弦丝在他指腹下微微回温,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脉动。

      他没有抬头。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然后停住了。不是敲门,是像有人走到了门外,站定了下来。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坐在安静到能听见晨光移动声音的院子里,几乎听不见。但梁不材听出来了——那个落脚的节奏、那个停住的方式,和他体内曾经住过的那道气息一样。

      他继续把那根弦的弦钮拧紧,又拨了一下试音。琴音在院子里散开时,门外那道气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听。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提高声音。他坐在枣树底下,用平常说话的音量问了一句:"回来了?"

      门外没有回答,但空气中那道气息没有退开。那道气息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之后,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走远,像是换了一个站姿,站到了那块被晨光照得最久的石板上。梁不材放下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门没有锁,他也没有刻意放轻动作,只是伸手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晨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门槛外那块青石板。祝若尘站在那块石板上,青灰色的旧衫,腰侧挂着那管旧笛,笛尾的旧绳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日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的眉目比三天前清晰了一些,像是从远方归来后终于卸下了旅程的积尘。他正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方向,侧耳的方向恰好对着琴摆放的位置——梁不材顺着那道视线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有了数:他刚才拨那一声弦的时候,他隔着门也听清了。

      "站多久了?"梁不材问。

      "刚到。"祝若尘说。他把目光从枣树那边收回来,落在梁不材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那根弦,你刚才装的时候,比别的弦多调了半圈。"

      "你听到了?"

      "嗯。隔着门也听到了。"

      梁不材没有解释为什么多调了半圈。他侧过身,把门拉开了一点,留出一个刚好可以让人通过的宽度,不高不低,不至于让人觉得门已经开好了在等他,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自己不该走进去。"进来坐?"

      祝若尘没有动。他站在门槛外,那道门槛像一条分界线,把他和院子里的世界隔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坐一会儿就走。"他说,"你弹你的,我听一会儿就走。"

      梁不材没有勉强。他退回到枣树底下,重新坐下来。他没有弹完整的曲子,而是随手拨了几个音,像在跟晨光打招呼一样随意。琴音不高不低,在院子里散开时没有惊动什么。他感觉到门外的祝若尘在第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像是一阵风穿过门缝时轻轻拂过了他的袖口,他顺着那道风的方向站得更稳了一些。

      梁不材拨了一组音阶,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像在重新认识这八根弦的位置。那根冰蓝原弦在音阶走到中段时,发出了一声比旁边几根略长的余音——不是走调,是像有人在那根弦的另一头轻轻托了一下,让它在该停的地方多走了一小段。

      祝若尘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槛外那块石板上,偶尔动一下身体的重心,偶尔看一会儿院子的方向,偶尔低头看自己腰侧的短笛。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催促。梁不材也没有刻意去找他说话,也没有停下来等。他拨完一组音阶之后换了另一组,又拨完了一组,院子里反复响着温和而散漫的琴声,像一条在原地打转的溪流。他能感觉到门外的祝若尘在听,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琴上的位置——不是在看他的手指,是在看那根冰蓝原弦被拨动时的走向。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拐角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远去了。梁不材没有抬头看,但他感觉到那根冰蓝原弦在那个脚步转身的同时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在夜色中被人合上了门后仍余留片刻微光的灯,然后缓缓暗下去。

      他把最后几个音拨完,然后把琴靠在枣树根上。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完全拉开。门槛外的石板上空空的,但晨光正好照在那块青石的中央,将那些被脚步磨得光滑的凹痕照得分明。他看到门槛内侧的石阶上,多了一小片干燥的梧桐叶。这片巷子里没有梧桐树,他不知道那片叶子是从哪里被风带过来的,又恰好落在这个位置上——也许是从远处某棵树上被风吹了一整夜,也许只是恰好经过时衣摆带落的一粒旧痕。

      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翻转着看了一下。叶脉清晰,边缘完整,像是刚落下来不久。他把它带回屋里,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些小东西并排放着。那截旧绳,那碟樱桃核,那块碎瓷——窗台上已经攒了不少东西,每一件都很轻,每一件都有来处。

      他回到院子里,重新把琴拿起来。那根冰蓝原弦在晨光里卧着,弦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痕,像是有人刚在窗外留下了什么话,又收回去了。

      【第二日】
      第二天清晨,梁不材听到院门外有人在调音。不是敲门,也不是脚步声。是有人站在门外,用指尖在短笛的某个音孔上轻轻按了两下又松开,像在确认气孔的位置和笛身的音准。那声音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坐在琴边,几乎会混在晨光移动的细微声响里被忽略过去。

      他放下琴,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枣树底下,听了一会儿——那调音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略长一线,像是在尝试不同的按法。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祝若尘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那管旧笛,刚刚从唇边放下来。看到梁不材开门,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把笛子自然地放回腰侧,像一个恰好路过、恰好在这里停下来试一个音的人。

      "你试的是什么音?"梁不材问。

      "第三孔的按法。"祝若尘说。他把短笛从腰侧重新摘下来,握在手中,指了一下第三孔的位置,"昨天站在这里的时候,按下去的气声比旁边两个孔重一些。今天试了一下,把按孔的角度转了一线,气声就顺了。"

      "昨天它没有响。"

      "昨天是试。按下去之前,不知道那个位置合不合适。"他说,"今天调了一下,确认了。"

      梁不材侧过身,让开门口。祝若尘仍然没有走进来,但他今天站的位置比昨天更靠近门槛了——门槛和脚尖之间的距离,比昨天大约短了半指。像是那道门槛正在被用脚步缓慢地丈量,每一次都往深处多探一点点。他站在那里,日光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的轮廓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多带走一层晨雾,露出底下更实在的轮廓。

      "你今天弹的曲子,能听出是哪首吗?"梁不材问。

      "你弹的是新曲子。"祝若尘说,不是疑问,是确认,"昨天下午写的。"

      "嗯。昨天下午写的。"

      "叫什么?"

      "还没起名字。"梁不材说,"弹完一遍之后,想等一个人听了再说。"

      祝若尘站在门外,晨光将他腰侧的旧笛照出一层温润的光。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说"我听到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梁不材回到枣树底下,把手指搭在弦上,开始弹那首新曲子的开头。他弹到第三个小节的时候,落指比平时低了半指——不是刻意的,是手指自己找到了那个位置。那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门外的祝若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阵风穿过门缝时吹到了他笛尾的旧绳上。

      "你觉得那个落点怎么样?"梁不材问,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弦上继续往下走。

      "好听。"祝若尘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想了之后才决定的,"低了之后走得更远。"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继续弹那首新曲子的剩下的部分,祝若尘站在门外听完了整一遍,没有走,也没有进来。等梁不材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祝若尘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那里,日光将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那根弦,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它不会走。"

      祝若尘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再过来调一次。"

      梁不材在院子里坐着,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那根冰蓝原弦——弦面上那道极细的光痕还在,像是有人刚用指腹轻轻抚过。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弦丝的温度微微回温,像一个人在走远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体温,正在晨光里被慢慢地收回来。

      【青砚的笛声】
      当天傍晚,梁不材正在把晒干的衣服收进屋,听到巷口传来一声短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像是在认真地吹一首完整的曲子,不是隔着门缝试一两个音的那种短促试探。他听了一会儿,认出来那首曲子的轮廓——是青砚那首新曲子的前半段,比昨天又长了一小截,像是今天又添了一小段,正在慢慢地把那些孤立的音符串成一条更完整的线。

      梁不材把衣服放在石阶上,没有立刻进屋。他在院门内站了一会儿,听着那段旋律从巷口传过来。傍晚的巷子很静,暮色将石板的纹理照得分明。短笛的声音经过暮色和巷道的折射,比近处更柔和一些,像是笛声自己也走了一段路才到这里。他听出今天的前半段里混进了一个新加入的倚音,像是青砚在某个音符的起始处轻轻触了一下另一个孔又松开——很短,像是一句话出口之前先虚虚地顿了一下,然后才落定。

      他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院门内,让那道笛声从他面前经过,再继续往巷子深处走。青砚吹完之后,没有转身,也没有往这边走,但侧过头说了一句:"今天多了一小段。"

      "我听到了。"

      "那段是昨天下午写的。"青砚说。他的声音隔着一整条巷子的长度传过来,经过暮色的折射,听得出比平时略轻了一些,"写的时候,你在院子里弹那首新曲子,我隔着巷子听到了你第三小节的落指,就顺着那个方向试了一段。"

      梁不材站在院门内,暮色将他的轮廓也染成了和青砚一样的暗金色。他想了想,昨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弹那首新曲子——第三小节处手指自己落到了那个比平时低了半指的位置上。"我弹的时候,你隔着巷子听到了?"

      "听到了。"青砚说,"那个落点变了之后,我在屋里试着接了一段。接上了,就顺着继续往下写了。"

      暮色将两人之间的巷子染成暗金色,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梁不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院门内,看着暮色中的老槐树和树下的人。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把那首新曲子弹完。"

      青砚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他把短笛从唇边放下来之后,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着这句话落定在合适的地方。然后他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了。梁不材目送那道深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然后弯腰把石阶上的衣服收起来,抱进了屋里。

      他经过窗台时,看到那片梧桐叶的边缘正在暮色中慢慢卷曲起来,像是被渐低的温度轻柔地合拢了边缘。他伸手碰了一下叶脉的走向,叶片在他指尖下微微回温——和那根冰蓝原弦的温度一样,不高不低,像是被什么持续地暖着,不需要人在旁边守着。

      【第三日】
      第三天清晨,祝若尘来的时候,青砚也在。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巷口——祝若尘先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青砚提着竹篮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祝若尘站在门外偏左的石板上,青砚走到门槛前两步远的位置时把竹篮放了下来。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青砚放下竹篮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把这条路和这个时辰走熟了。他直起身时,短笛的绳尾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响。祝若尘站在门槛外侧,腰侧的旧笛安安静静地挂着,笛尾的旧绳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没有看青砚,青砚也没有看他,但两人各自站的位置和之间的距离——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被一种极轻的默契调整过,不需要再确认了。

      梁不材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站在门内,看着门槛两侧的两个人,晨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在门槛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那道光痕落在青砚和祝若尘之间,把他们分隔开的同时,也把他们放在同一段光里。

      "今天来得齐。"梁不材说。

      青砚没有说话。他把竹篮放在门槛内侧,站起来时短笛的绳尾又碰了一下门框,这一次比刚才略长一线。祝若尘站在门槛外侧,腰侧的旧笛没有晃动。两人都没有走进来,但也没有走开。那道门槛横在中间,像一条被反复经过但从未被踩过的线。

      梁不材把琴抱出来,在枣树底下坐下。他没有问今天要弹什么,也没有解释昨天写的后半段是什么样的。他只是把手指搭在弦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晨光和手指同时找到同一个起点。然后他弹了那首新曲子——从头开始,慢慢往下走。

      他弹到第三小节那个低了半指的位置时,没有犹豫。手指自己找到了那个落点,稳稳地走了过去。他感觉到门外的祝若尘在那个音落定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听着熟悉的路标时自然而然地放慢了步子。青砚站在门槛内侧,短笛横在手中,没有吹,但梁不材注意到他握笛的姿势和昨天不同——拇指虚搭在笛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可以接住的位置。

      他继续往下弹。昨天下午写的后半段在指下逐渐成形,像是一条河在走完了所有弯道之后终于找到了入海的走向。他走到昨天还没有确定旋律的那个位置时,这一次没有停下来——他顺着那根冰蓝原弦的牵引走了下去,那个音比他预想的低了半指,但接上去之后,后面的旋律自然而然地跟着铺开了。

      他弹到结尾的时候,没有刻意收尾,让最后一个音在院子里多走了一会儿。那个音的余韵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触到院墙又弹回来,在枣树底下绕了最后一圈才落进土里。

      他放下手。门外安静了一阵,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几个音的微弱余韵,正在被晨光一点一点地收走。然后青砚的声音从门槛那边传来,不高不低:"刚才那个偏了半指的位置,你接上去了。"

      "弦接的。"梁不材说,"它认识路。"

      "那根弦认识路。"祝若尘的声音从门槛另一侧传来。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然后继续说下去:"它把这段路走了一整遍,你顺着它走完了。"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根冰蓝原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弦面上那道细长的光痕还停留在方才走过的位置。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迹,弦丝在他指腹下微微回温,像是有人刚在弦的另一头把手放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他抬起头时,注意到院门敞着,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在门槛上铺成一道光带。青砚和祝若尘仍然站在门槛两侧,一个左,一个右。那道门槛在他们之间慢慢地变薄,晨光在它的边缘停留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像是正在被逐渐磨平——但还是没有人跨过去。也许不需要跨过去。

      "明天早上还过来。"青砚说。

      "我也是。"祝若尘说。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又几乎是同时闭上。门内的梁不材坐在枣树底下,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那根冰蓝原弦上铺成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在弦面上移动——它们在晨光里慢慢地走,不知道会停在哪里,也不知道明天会落在弦面的哪一格。

      "明天早上——"他开口,然后停了一下。他想了想,那根弦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像是也在等他把它说完。他继续说下去:"明天早上,我在院子里弹那首新曲子的完整版。"

      门外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两阵几乎同时的呼吸声——一阵从门槛左侧传来,一阵从右侧传来——然后一起,落回了正常的节奏里。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琴魔》第183章: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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