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淳于歌

61、爱恨

　　安顿好盛途一行人，韩氏便欲离开。盛途追出门去：“韩夫人，请留步。”
　　韩氏回身，道：“可是还需要什么？”
　　“不是，是我想问问我生父母的消息，他们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
　　韩氏了然一笑：“原来如此，你刚知道生父母的一点线索，好奇也是正常的。”她走到院子外一个小花园的石凳上坐下，让且离去一边守着别让人打扰，才继续道，“你父亲名叫且陵，是玉墟门前宗主的长子，生得玉树临风，为人谦和仁德，那时候老宗主定了让他接任玉墟门，所以大家都称呼他‘少宗主’。你母亲名叫盛锦，关于她的来历我不是很清楚，但她和少宗主成亲后感情很好。后来玉墟门南边一座小城被魔物袭扰，情况比较严重，少宗主就带人过去，盛姐姐彼时已有身孕，只是不愿与他分开，便和他同去。没想到那边魔物众多又十分狡猾，盛姐姐生下你之后不久，他们夫妻便不幸殒命。大约有人带着你逃了出去，才遇见你的养母。”

　　盛途面上装作悲戚模样，心里却冷笑，什么伤重，什么临死前托付孩子，这都是他编的。可韩氏却不疑有假，照着他的话去说。
　　然而，韩氏却又道：“这些事我并没有亲眼见过，那时我还未入玉墟门，也未结识宗主，所以也是听门内的弟子说的。”

　　盛途神色一动，这么说来，且陵夫妇的遇害经过其实并没有多少人见过，当时既同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送走的。还有一点，既同的母亲竟然确实姓盛，却并不是盛清潭，这是巧合吗？
　　他按下心中疑问，问了别的：“按照夫人所说，您并未见过我父母的模样，又何以笃定我与父亲长相相似呢？”

　　韩氏眸光一闪，看向不远处已经快要凋尽的一株红梅：“我确实没见过，只不过他们生前留下了画像，就供在小祠堂里。我听闻过他们的为人事迹，钦慕不已，得知他们的遗孤下落不明，就一直挂念此事。未曾想，他已经长大成人，成为了一个翩翩君子，盛姐姐若泉下有知，必定十分宽慰。”

　　韩氏的话却也没错，那天从校场回去后，陈风就出去着意打听了她的事。韩氏闺名思珈，据说且陵夫妇亡故后，且陟带人去收尸，在那边认识了她，将她带了回来，收作侧室。
　　盛途总觉得韩思珈的态度有些奇怪，这时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她对且陵称呼大伯，却称呼盛锦为姐姐，若不是有交情的，一般来说谁会这么喊。说起她和且陵的孩子，韩思珈也只提到盛锦一人。

　　这些话说出来都是破绽，韩氏是全无察觉，还是故意所为？盛途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异常，想要再试探试探：“我还没见过父母的模样，不知道是否可以去祠堂瞻仰二位遗容？我知道宗主还没完全相信我，但是……”
　　“当然，”韩思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便是外人也可去焚香悼念的，你随我来。”
　　“夫人请稍等，我想带既同一起过去。他和我情同亲人，我的父母便也是他的父母。”盛途一语双关，但韩思珈当然听不出来另一层意思。

　　韩思珈点头应允，盛途便回到院内，把大致情形跟既同说了：“你想不想去看看？”
　　既同神情复杂，迟疑了片刻才道：“我想，只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他们。”
　　这确实在他们意料之外，本以为要找到既同的父母要经历千难万险，却不想所寻之人就在眼前，这让既同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我明白，但无论韩夫人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一定没有抛弃你。”
　　这点既同昨天就想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道：“走吧。”

　　出了院子，韩思珈冲既同笑了笑，引着二人沿着修葺平整的山道一路往上。快到山顶时，两人看见顶上一座恢弘的殿宇，檐下漆金牌额上书“擎玄凌霄”四个大字，想来那便是凌霄仙君的庙宇。

　　庙宇下有两排略矮一些的建筑，韩思珈带着他们走进了最右边的一间，一边道：“这里都是玉墟门故去宗主们的祠堂，大哥虽未及主掌宗门，但宗主还是为他立了祠，聊表追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淡淡的，好像那些事与她并无多少干系。

　　进了祠堂，正对门便是两张牌位，下面供了香烛。牌位后的墙上，挂着两张全身绘像。一个俊美青年，一个英气美人，均含笑看着来人。
　　盛途看见画像时便愣住了，既同确实更像盛锦，但又融合了且陵的长相，最后反倒和他们夫妇的容貌都有了不相似之处。难怪且陟会对他是且陵夫妇之子的鬼话半信半疑。从某些角度看，他与且陵的容貌确实也有相合之处。
　　若不是母亲明确地告诉过他生父的身份，他几乎也要误以为且陵就是那个背叛母亲的负心人。

　　“你们瞧，是不是很像？”韩思珈望着画像，喃喃道。
　　盛途和既同上前奉了香，而后在蒲团上跪下磕头行礼。韩思珈只是静静地看着，等他们起来后才道：“盛姐姐，少宗主，你们的孩子回来了，他年轻有为，比玉墟门的弟子们都出众。你们大可放心了。”

　　既同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只能久久凝望这那两幅画像，等待着眼中的温热退去，在心里无声地唤了一声爹娘。比起如今的结局，他更宁愿自己从不知道他们是谁，身在何方，只要他不是被丢弃，只要他们能够好好活着。
　　“骨头。”盛途悄悄执起既同的手，低声唤道。
　　既同扭头看他，微微笑了笑，也低声道：“谢谢你。”

　　韩思珈扭头看向他们二人，许久之后轻声道：“宗主该回来了，我们先下山吧，日后有的是时间，你们可以常常过来。”
　　“多谢夫人。”盛途说完，牵着既同出了门。
　　临离开时，既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内，画像上，盛锦长发高束，神采飞扬，不像是他想象中慈和温柔的母亲，倒像是个肆意潇洒的侠客。这么一想，盛途的性子反而与她有几分相像。不知怎的，既同却又想起盛清潭来，想到聂双星对她的描述。他觉得这盛清潭这个名字，更符合这画像上的人，不是锦绣富贵的繁花，而是自由清澈的流水。

　　既同和盛途走在前面，且离故意叫住韩思珈，落在后面，压低了声音道：“娘，这两个人身份还未查明，爹也没有正式接纳他们。贸然带他们来祠堂，是不是有些轻率。”
　　韩思珈却道：“哼，你爹那个人，疑心甚重，无论怎样都不会轻易相信。再说，故少宗主在玉墟门声望甚高，当年便有门人提出把殊儿找回来，待他长大就继宗主之位。纵然已经过去十几年，你爹又怎么会坦然接受他的出现呢？这个人就是殊儿，绝不会有错。”

　　且离沉默片刻：“我知道你和爹感情不好，但他既然做了宗主，有这样的想法不也正常吗？这些年他苦心孤诣，让玉墟门壮大不少，不是吗？”
　　韩思珈停下脚步，看着且离，郑重道：“这和我与你爹的感情无关，离儿，我同你说过，一宗之主当才德并重。他可以要这宗主之位，却不该为此放任兄长的幼子流落在外，何况还是救过他性命的兄长。”

　　“可爹说，身在高位须杀伐决断，不可妇人之仁。一时的仁慈只会……”
　　“呵，”韩思珈冷笑，“妇人之仁？他见过几个妇人，又见过她们何时只讲仁慈？盛姐姐若还在世，这几个字他恐怕都没胆子说出口。杀伐决断不是冷血无情、忘恩负义。人生在世，无论有多少杀伐决断，德之一字也绝不可缺。仁德和软弱不是一回事，你以后会慢慢懂得的。”

　　且离点点头：“知道了，至少我敢肯定，娘你绝对不是软弱之人，这也是你那么钦佩盛婶婶的原因吧？我之前听谢门主提过，盛婶婶在的时候，爹在她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韩思珈笑了：“谢门主与宗主之间的龃龉已久，你确实可以找他多打听打听你爹的糗事。”
　　母子二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不少，他们和既同两人的距离不近，但这番对话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盛途悄声道：“之前竟没看出来，韩夫人是这样一位厉害人物，很有盛伯母的遗风。”
　　既同忍不住笑道：“陈风要是知道自己错过了这么多宗门隐私，只怕要跳脚痛哭。”

　　下午的时候且陟回来，晚上便设了宴，请盛途一行人出席，态度逆转，对盛途亲近了许多。
　　“殊儿莫怪叔父谨慎，以前也有不少人听说我们在找你，上门来假冒你的。兄长是我血亲，对他的孩子我自然要更加慎重。今日我传信问了几位老门主，和当年随兄长南下除魔的弟子们，了解到一些消息，这才确认了你的身份。如今见你安然无恙，又是如此青年才俊，叔父也深感宽慰。从今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叔父一定好好补偿你这些年的辛苦。”

　　盛途尽力表现出欣喜的模样，话在嘴里转了几转才终于把“叔父”两个字喊出口：“叔父多虑了，在这种事上再谨慎也不为过。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得以再见亲人。承蒙叔父叔母如此尽心待我，这一杯我敬二位。”
　　两人推杯换盏地客气，既同静静坐着，好奇且陟态度转变的原因。若他真如韩思珈形容的那样，那么接纳盛途必定不会这么简单。
　　不过今晚，他终于对自己的身份有了切实的感觉。原来他不是没名没姓，他叫且殊。这么多年心底深处那最后一点漂浮不定的情感，终于有了归依之处。

　　且陟没那么简单，韩思珈更加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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