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淳于歌

14、善恶

　　休息结束准备出发时，盛途让既同自己骑马试试。冷绣丹瞥见，有点意外，但也略放了心。
　　既同缀在队伍后面，盛途跟在他身后，时刻注意着他的情况。既同凝神按照盛途所教的去做，跑出几里地后越发顺手。

　　一行人在傍晚时分靠近阜宁，远远隔着低矮的山丘，已经能望见模糊的城池轮廓。袅袅炊烟被风吹散向四野，城中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城门哨楼上立着两面大旗，绣着龙飞凤舞的“樊”字，在风中烈烈招展。
　　夕阳坠在两座山峰之间，在城墙边缘洒落最后的余晖。

　　山道拐弯处忽然转出一匹马，马上的人穿着暗红劲装，眼尾处纹着刺青，神色焦急。两方人马险些撞上，好在双方均经验丰富，微拉缰绳拨转马头，就恰好错过。
　　那人将视线放在领头的闻人杕身上，与他隔了好远仍回头打量，便没看见落在后面的既同。既同骑术本不熟练，按部就班地在路上跑跑也就算了，因为前面人马交杂，他根本没看见穿劲装那人。

　　两匹马眼见要撞到一块儿，既同的马受了惊，抬起前蹄一扭身就要乱跑乱撞。盛途忙让自己的马先往前去，自己飞身跳到既同身后，同他一起拉着缰绳，口中“驭”了几声，总算把马控制住。

　　劲装青年也勒停了自己的马，却不及跟既同说话，反而调转马头往前赶去。闻人杕注意到后面的乱子，停在道间正等着他们。没想到劲装青年马还未停就翻身下去，向闻人杕施了一礼，问：“敢问是药阁的贵人吗？”

　　闻人杕还了礼，注意到他的衣服胸前纹着樊家的纹饰，眼尾带刺青，便知他是万渊宗弟子，道：“不敢，我们是从药阁来。”
　　“太好了！”青年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原本该派人来接应诸位，但实在空不出人手来。大小姐命我飞骑赶来，有重要的事说，还请诸位随我尽快入城。”

　　听起来事情紧急，闻人杕也不多说，让青年在前面带路，众人跟着他加快速度往城里赶。盛途便又干脆和既同同乘，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暮色四合之时，一行人赶至城门口，守门人等他们全部入城后便关闭了大门。

　　青年带着他们抵达主要供万渊宗弟子使用的客栈，匆匆嘱咐客栈伙计照顾好马匹，就引着闻人杕等人往后院里去。刚踏进后院，众人就听见一声声惨嚎。
　　青年面露不忍，转过两道回廊，走进一间灯火明耀的宽敞房间。惨嚎声正是来自躺在床上的一个中年男人。

　　闻人杕忙走上前去探他的脉，却在触到他皮肤时被烫得缩回手。这人身上滚烫犹如火烧，皮肤通红，像是身体里燃着熊熊大火似的。
　　“怎么回事？”闻人杕往中年男人口里塞了一枚晶莹剔透的果子，见他痛色稍减，但效果有限。

　　青年在一旁解释道：“北边来了一群魔物，各个口吐烈火，凡是不慎被燎到的，都是这样，身体里像是烧了一把火，把人折磨几天几夜，最后活活焚尽五脏而死。这邪火所到之处全部化为焦土，我们的结界和法阵都撑不住。但它们来闯一次阵就会歇一段时间，大小姐注意到这段空档，就带着几队弟子想要先诛杀了魔物，没想到还是没来得及，好几个弟子都被伤到。我们等不及诸位赶到，这位师兄受伤最重，大小姐就吩咐我带了他往南走，希望早些和诸位碰上，看能不能先救我师兄性命。也教诸位对那魔物造成的伤有些了解，路上便可思索对策。”

　　青年一口气说完，见他师兄惨叫的声音小了些，面露喜色：“这位医士可是有医治的法子，方才那是什么药，我找人先去准备。”
　　闻人杕却摇头：“不管用，这是药阁根据古籍记载，自己培植的一种药果，专治内火之症。但这种果子生长条件极为苛刻，药阁花费十数年也就养活了一株，统共也没结下几颗，这次为了以防万一全让我带出来了。这果子能缓解痛苦，却不能治本。”

　　冷绣丹一直站在闻人杕身后，仔细观察着床上的病人，这会儿接着说道：“听你方才所说，这位是被那些魔物的道法所伤，普通的药物起不了作用。此火侵入表里，能伤人至此的必定是极阳的法术。只是这么厉害的道法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更是闻所未闻，一时半刻，没有治疗的法子。”

　　闻人杕连连点头，青年却好奇地打量了冷绣丹几眼：“这位是？”
　　“这是我小师妹冷绣丹，”闻人杕一眼就看出青年在想什么，解释道，“她医术并不在我之下，且广读医典，博闻强识，说不定能有什么好办法。”

　　青年察言观色，忙单膝跪地拱手道：“请冷医士救救我师兄吧！”
　　冷绣丹虚虚扶了他一把，说：“你不用跪我，我所读典籍之中从未记录过这种情况。我们都只能尽力。”
　　青年怏怏站起，急得手足无措。

　　既同看了看众人，见暂时没人说话，便觑着空插了句嘴：“方才你说，能口吐烈焰的魔物有一大群，北边虽然荒漠众多，可以滋生这样的魔物，但据我在地理志上所见，荒漠大小有限，再往北去就是雪山。所以出一只这样厉害的魔物很正常，但一次出现一群就很不寻常。比起它们自己修炼出这样的道法，更像是借助了法器或是某种法阵，可以迅速凝聚此火。”

　　“大小姐也曾有这样的怀疑，”青年不忍去看他师兄的痛状，干脆和既同说话分心，“可北边荒无人烟，要制服一大群魔物为己所用，再炼出这等法器，非寻常修士能为。万渊宗向来少起兵戈，哪里去结这样的仇家。”
　　盛途笑道：“世人行事，也不一定只为寻仇。”

　　既同自顾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半晌方道：“按照绣丹的推测，一般的阴术没什么用，能消解此火的恐怕须得极阴之物。我所读的医书有限，药阁藏书最多，或许里面会有线索。”
　　闻人杕摊手道：“现在再传信回药阁，哪怕让所有弟子都去翻书，时间也不够，这位仁兄可等不起。”

　　冷绣丹却一手托着下巴，闭着眼睛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青年见状想要发问，闻人杕抬手示意他安静。于是全屋子的人都屏息不动，只看冷绣丹能转出个什么结果。
　　桌上的蜡烛爆了个灯花，呲的一声，冷绣丹睁开眼睛，抓住既同的胳膊道：“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在药阁无意中翻到一本小册子，里面记录了一些世间罕见的植物，其中一种就是极阴之物。此物名唤婴灵果，生长在阴气聚集之地。但是册子里只画了它的简图，关于它生长的地方、是否能入药，如何采取都没有说。难办，难办。”

　　青年提起的心又坠下去：“这顶如大海捞针，哪里找去。”
　　既同道：“这世上极阴的地方当属鬼界，要找，只有那里可能性大些。”
　　冷绣丹皱眉：“生人入鬼界太凶险，而且鬼界之大不输人世，怎么找。”

　　闻人杕也道：“如今鬼门已关，想进也进不了。”
　　盛途和陈风、林见山交换了一下眼神，道：“若先生决定要进，鬼门的事我有办法。”
　　众人讶异地望着他，听他这语气好像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既同忍不住问：“什么办法？”

　　盛途：“我曾经学到过一种阵法，可以暂时连通人鬼两界，不过只能维持三个时辰。这种阵法属逆道而行，一般没人知道。”
　　“时间太短了。”闻人杕摇头。

　　既同道：“我会点千里移踪的术法，不过这术法太费灵力，凭我的修为只能用两回。但怎么确定目的地也是个问题。”
　　闻人杕不解：“鬼界是否有婴灵果还不知道，先生何必为了一个无法证明存在的东西，冒这样大的风险。”

　　既同一笑：“北方危急，这果子能救无数性命。我也只能试这一次，正如绣丹所说，尽力而已。”
　　盛途道：“先生若执意要去，我有办法探知极阴之地的方向。这种地方确实只有鬼界才有，这一次，我陪先生去吧。”

　　既同看着盛途，忽然发现这人身上带着无数谜团，第一眼看去像是将他看了个透彻，实际上那不过是表象。他把很多东西藏得很深，深到别人难以察觉。
　　但是既同不打算多问，不管盛途有多少秘密，至少当下他们志同道合，目标一致。别人的隐私，不必窥探太多。
　　因此他感激道：“多谢。”

　　冷绣丹急了：“不是，你们就这么草率地定下了？你身上还有伤呢！”
　　“皮外伤而已，没有大碍。”既同见冷绣丹面色一沉，忙道，“盛公子也说了，通道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不管找没找到婴灵果，我们都会回来。”

　　青年闻言道：“两位公子如此大义，我们自然也不能袖手。阜宁城里还有一些修为不浅的弟子，我们也一起去。”
　　既同道：“不用，我那术法也传送不了这么多人。而且人越多，生人气息越浓，反而惹眼。”
　　盛途见那青年还欲坚持，便道：“这通道一开，我们能进，自然也有东西能出来。到时候你们须得守在通道口，防止恶鬼趁机逃逸，出来伤人。”

　　青年闻言，忙一口应下：“公子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护诸位平安。”
　　既同顿时明白过来，盛途是要万渊宗的人保护药阁弟子的安全。

　　众人如此商定，冷绣丹也不再反对，只是收拾了一些可能用到的药物分给既同和盛途，叮嘱道：“不要勉强，有危险就赶紧回来。大师兄已经送信回药阁，看阁主有没有别的办法。实在不行，也只能等药阁的消息了。”
　　既同：“放心吧，我们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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