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再见》柳灯

1、01 分

　　分居快一年后，罗响的父母终于决定和平分手。那是大一刚结束的那个夏天，他陪着父母来到律师事务所，他们在会议室里拟定离婚协议书，他就等在外面，看偌大一个律所里忙忙碌碌的人。
　　父母谈了很久，似乎有什么问题还不能达成一致，但从玻璃外望进去，气氛又很平和，像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罗响穿着短袖T-shirt，在冷气开得很足的律所里坐了半天觉得混身发冷，喝掉手中的水后厚着脸皮叫住一个匆匆而过的女助理要热水。女助理先是很吃惊，随后露出歉然的神情，说：“对不起，我这里有急事，你能自己去乔律师办公室吗？现在只有他的办公室里有热水。”
　　罗响点点头，按照女助理的指示找过去，在挂着名牌“乔正南律师”的办公室前停下来，敲门，听到里面传出“请进”的声音后开门进去，欠着身子说：“你好，打扰了，我能不能倒杯热水？”
　　办公桌后坐着的律师看上去很年轻，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讨水没什么不悦的神色，比了个可以的手势，压低了声音继续打他的电话，听不出什么内容，都是“嗯”“是啊”“这样啊”之类的应和。
　　罗响也不显得拘谨，走到房间另一端的饮水机旁倒水，一边用余光打量这个办公室。这是间向南的办公室，进门就是皮制沙发，正对着办公桌。桌上的东西很少，笔筒，电话，和一本记事本。再旁边是书架，应该是放常用的法律书籍的。整个办公室整理地像他的穿着一样一丝不苟，倒是他脚边似乎才理到一半的纸箱子更显得突出。
　　像是要走的……这样想着，罗响倒完水，见他的电话还没有结束，就又欠了欠身，脸上笑笑算作再见，那律师也跟着点点头。合上门的那一刻，他感觉里面的人还在观察他，飞快地一抬眼，又觉得似乎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一个人。

　　一杯热水下肚确实解掉不少凉意。这时，父母也谈好了从会议室里出来，父亲仍是一副冷静到漠然的表情。曾经，罗响也崇拜这样坚毅的线条，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会将他打到，如今看在眼里，却又像在说着伤害的理所当然，令他内心油然升起一种恨意。罗响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肩膀，想通过这样的动作来传递安慰，年过四十的妇人眼角留着泪痕，但笑得很释然，拍拍他的手，告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本来，罗响是想陪着再去民政局的，但刚出律所他母亲就阻止了他：“好了，没什么事了，你自己先回去吧。”
　　“但是……”他还想说什么，母亲摇摇头，语气坚定：“这本来就是我和你爸爸两个人的婚姻，我们两人去就可以了，有始有终，你说是吧？”说着，她向两步后的父亲稍稍侧头，后者默默地点头，她又笑着对罗响说，“你回去吧，才回来没几天，回去好好休息，我回来烧饭。”
　　罗响抿抿唇，终于说：“还是我买点熟菜回去吧。那我先走了。”他顿一顿，目光越过母亲投向她身后的父亲，嘴角动动，似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是他父亲叹了口气，用很低的声音说：“你长大了。”他伸出手，以一个对待成年人姿势。
　　罗响沉默地同他握手。玩耍的童年，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在未来的某一天，和父亲之间的互动能像两个成年男人，一起喝酒，吸烟，谈论生活和工作，万不会想到，真正到了这一天，这样的交握会是如此疏离。他注意到父亲的鬓角有被他忽略的斑白，注意到他刻意克制的颤抖的嘴角。这个男人将会离开这个国家，到异国他乡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度过剩下的人生，虽然仍是他的父亲，但感情上终究是疏离了。他心里想着，无法抑制地恨的同时，那个他告诉他的故事又不知从何处闯进他的大脑，他突然想：曾几何时，这个男人苍老至此……
　　他目送他们离去。

　　那年夏天，罗响乖乖扮演着好孩子的角色。推掉了预定的旅行计划，也没有在城里到处乱跑，除了中学同学的两场聚会，别的时间都呆在家里看书，陪母亲逛街，还去菜市场，回家跟着学了烧菜。虽然母亲总是说自己没事，让他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但他还是无法放心，再来这样的心情下他也不知自己想要干什么。
　　有天晚上睡不着，爬起来喝水，就看见曾经是父亲的书房里亮着灯。从门缝里望进去，看到母亲背对着门坐着，隔着书桌是父亲的安乐椅，桌上堆着翻出来的照片信件什么，她幽幽地拿起一张用剪刀剪得很碎，撒进燃着的火盆里，不停地重复着，他就在门外候到天明。白天再去看，书房门锁着，进不了，再待到晚上，就只会看见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安乐椅。
　　这样持续了很久。八月中旬，罗响去姨妈家拜访，送点母亲要他送过去的东西。姨妈问起他妈妈最近如何，他踌躇了一会儿没敢什么都说，只说不太好。姨妈了解地点点头，说：“那是当然的，那么多年啊……”隔了会儿又说，“诶，你妈有没有说要去旅行啊？我记得她小时候总说要去环球旅行，后来嫁给你爸就一直当家庭主妇，也没这个机会。现在婚也离了，你也自立了，时间大把大把的，你爸还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留了下来，她想去哪儿都行啊。”
　　罗响愣了下，一来他倒不知道母亲环球旅行的愿望，二来自从父母决定离婚时起，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他们财产分割的一些情况，尽管只是一句话，但总觉得怪怪的。他想了下，说：“可是，我也要开学了，不能陪着……”
　　“你管你开学，又非得要你陪。”姨妈挥挥手，直接代他下了决定，“这样，我去跟你妈说。正好你姨夫单位里组了个团要去欧洲旅行，让你妈一起。知道你孝顺，有我们陪着你就不用担心了啊。”

　　姨妈说到做到，隔天就打了电话。罗响妈妈思考了很久，晚上把罗响叫了过去，给了他一张存折一张银行卡，说：“你爸走的时候，把国内所有的财产都给我们了。这里是你的一部分，还有我给你的一些，我就都给你了，算你这几年的学费生活费，自己节约着用。我可能要走很久，以后，还是要靠你自己。”
　　就这样，她收拾了行李，没多久就和姨夫姨妈他们一起去了欧洲旅游。罗响送他们到机场，回来之后订了去A城的机票，接着把房里的电视音响都开到最大声整理衣物，两天后也离开了生活了20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