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梦》濯吾

6、何日之夏

　　阳光渐渐地变得柔和了下来，转入下午时分，林荫小道上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漫步在这样的小路上总是能让墨染的心绪渐渐地放空下来。他在学生时代就是一个喜欢独处，思绪常常不知道飘飞到哪里去的人。漫无目的的漫步是他最喜欢做的运动。
　　自行车的铃音急促的在这条小径上此起彼伏地作响着，身畔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相对着墨染青玉两人驶来时，铃音先是由平缓变得尖锐，随着他们驶过两人身畔，铃音又变得急促起来。他们忍不住的回望向两人，准确地来说只是青玉一人。
　　的确，那样超凡脱俗的清丽容颜无论是在什么地方都是显得如此的动人。略带着孩童的稚气的脸，却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并不十分冷漠，但却有些一些隔离于世界的淡漠。
　　很快，小路上就响起了一阵阵无规律的铃声，还有混杂于其中的路人的咒骂声。“八成是他们翻车时发出的声音。”墨染有些漫不经心的注意到了这点。
　　“人类无论何时都是如此的愚蠢，只能看到外貌的存在。如果把一个异形雕琢出美丽的外表，即便它没有人类的知性，照样会有大量的人趋之若鹜。然而如果是一滩烂泥拥有了人类的最崇高的知性和情感，它的令人厌恶的外表也会使人忽视它的内在。最讽刺的是我仍然是人类中的一员，我也不可能摆脱这卑劣的内在。这点是早在几万年前，人类一次次的进化和选择中铭刻在基因中的天性。正如基因决定了我的性别，我的所产生的情感也不过是激素的作用而已，催产素使人产生爱情，肾上腺激素使人愤怒，多巴胺使人兴奋。神经系统的判定影响了激素的分泌，进而激素影响了人的情绪和思维。这么看来，其实人类和机器人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如果把机器人进行激素分泌的那一部分进行取代，直接跳到激素在体内产生效果的阶段，也就是说在神经系统进行判定后，如果机器人体内能分泌一种伪激素。本质上是一种指令，能够产生和激素相同的效果。那么其达到的效果和人类的情感表达是相同的。”
　　“如此看来，其实人类又如何算得上是自然的杰作呢？在某种程度上看来，人类也不过是一种机器人罢了。自以为所抱持的情感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假的？由激素产生的爱意，由基因决定的行为，但自己却自以为自由，以为理性的思维和大脑思考得出的正确行动结果，到头来也不过是虚幻。”
　　“墨染，墨染。”一声呼唤把他从神游物外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天色有些暗了，我们回去吧。”青玉拉着他的衣袖询问道。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漫步了一个小时了。秋天的天色暗的很是迅速。
　　但是，他总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这条小道，不应该有这么长才对。就好像自己一直在一块景色相同的地方一样来回逛一样。
　　“嗯，我们先回去吧。抱歉刚刚在思考一些事情，冷落了你。”墨染有些抱歉的笑道。
　　“唔，没有关系的，我在这里见到了很多各种各样不同的人哦，这里的景色也和之前我所在的地方不一样，有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发生呢。”青玉的脸上似乎带上了一丝红润，眉目间也似乎增添了几分神采，但也许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他这么想道。
　　他们并肩行走着，墨染低下头去，注视着她的垂至眉毛的发梢还有挺翘的鼻端，碧蓝如水的双眸。她的面颊有些稚嫩，却又有些不染尘垢的气质。
　　“拥有可怖的外表的知性生物会被憎恶，拥有美好外表的无知性生物受人喜爱，但却无法长久。但她既拥有美好外表也有崇高知性，可以说要超出绝大多数的人类，我又如何能以她的构成材质与我们人类不同来否定她呢？”
　　啊，但他此时并不明白，自己这时的心情正如用尽心血去雕琢超越世俗的雕像并最终得偿所愿的皮格马利翁一样。如果拥有比世俗更美的知性与外表，那么又如何不能接受呢？
　　登上长长的楼梯时，楼道里已经是黑灯瞎火的。家门的门扉虚掩着，似乎早已知道他们的到来了。
　　厨房里传来一股鸡肉炖汤的味道，这股熟悉的味道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似乎已经在在很久远的过去了，他生病的时候总有这种味道，高烧的昏迷中，昏昏沉沉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走进灯光有些昏暗的厨房中，几碗鸡汤已经摆在他们的面前了。母亲坐在餐桌边上，静静的看着他们。许久，她说道“愣着干什么呢，你们先吃饭。我等这孩子他爸爸回来。”
　　“以前的她可不是这么温柔的，奇怪，难道是因为我带了女朋友回来的缘故吗？”墨染有些心不在焉的喝着鸡汤。
　　“如果没有达到她的要求就要被责罚，小时候因为背不上书还被罚跪了好几次，直到背上来为止。因为考的差被禁止和其他的在周末孩子往来。以我我现在这个不学无术不求上进的样子，她应该对我不假颜色的。”
　　“浴室在哪你应该知道，等下你带你女朋友去看一下，年轻人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今晚你们就先睡一间吧。”无可置疑的语气。
　　墨染默默的点了点头，既然已经被认定她是自己的女朋友了，还能怎么说。误会现在越来越麻烦了，但是之前在大学的公寓里他们两人也是同处一室的。大不了再像之前一样她睡床我睡……但我的房间没有沙发，看来只能先睡地上了。
　　顾不得啃完鸡腿，墨染急匆匆的站了起来。“妈，我先带她看看卧室。”他拉着青玉的手站了起来。“难以置信，青玉居然吃的比我还快。”他在心中腹诽道。
　　“妈，东西就放在那，等会我来洗碗。”边走出厨房的门他边回头喊道。“太难受了，果然我还是不习惯和母亲待在一起，总是有种压迫的气势，冷冰冰的。”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好像有些脱力似的。青玉打量着周围的混乱环境，各种各样的书本散落的到处都是，衣柜里的衣服散乱无序的摆放着。房顶上挂着一盏吊灯，正在徐徐温和的散发着光亮。一台有些老旧的电脑被摆放在书桌的正中间，几盆绿植生机勃勃的在混乱的书堆中展现自己的绿意。一张大床被夹放在书柜和衣柜中间，被蚊帐罩得十分严密。但是此时正是秋天，不可能有蚊子，只能说是显示了这里的主人的散漫的性格。
　　“这是什么？”青玉在混乱的书堆中捡起了一本插画集，封面上，两个男女正在狂乱的亲吻在一起。“等下，这个不是你这种小孩子能够看的。”墨染慌张地劈手夺下了那本画册，塞进了抽屉里并狠狠地关上了，顺手还加了个锁。
　　“我知道这个，嗯，是叫黄书吧。没关系的，人类到了性成熟期都会有这样的内在需求。”青玉露出了有些温和的笑容。
　　“又是这样的微笑，莫名的疏离感的笑容，虽然模仿的很好，但内在的那份空洞完全无法掩饰。就好像是人们在强掩着悲伤也要微笑的感觉，之前在列车上对那个大妈的微笑也是这样的，乍一看看不出端倪，但只要认真地注视她一会，就会看到笑容背后的空虚感。”墨染的内心一片烦躁，为什么，如果说模仿的足够真实就是真实，那么这种缺失是因为还不够真实吗？
　　“我来教你要怎么笑，首先，笑容最重要的是真实。不是像是在办公事似的微笑。先把嘴角往上抬多一点，夸张一点，面部肌肉要松弛一点。”
　　说着，墨染坐了一个鬼脸一样的微笑。“看到了吗，这个微笑虽然不正规，但是真诚，可以表现出你是真的被触动了。如果你真的感到开心和喜悦就应该用发自内心的微笑。”
　　青玉用手指将自己的嘴角往上撑，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像是这样吗？”
　　“哈哈哈。这样才对嘛，这样子可爱多了。”
　　“你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嘛？”青玉把嘴角往上又撑了撑，似乎是在期待他的夸奖。
　　“唔，我觉得你刚才的样子挺真实的，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你平时虽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感觉总是淡漠的不会表达出自己的情感呢。”
　　“那，也没有办法呢。”她低声地自语道。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有些落寞的心境，墨染连忙说道。“这不就是开始嘛，学习这种事情就是要一步一步来的。”
　　“浴室就在我房间门口左边，只要推门走出去几步就到了。你有经常洗澡的习惯吗？”墨染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的转移了话题。
　　“我平常都在调养室里，不太清楚呢，不过它会保证我身体的清洁。”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那个蓝色的水缸吗？真是奇怪的东西。如果是像你这样的女孩子的话不应该呆在那样的地方，感觉像是被囚禁了一样的。”他不自觉的表露了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
　　“青堂副所长说那个地方能够维护我的身体状态，因为是完全仿生的机器人，所以很多地方还是和人类有共同之处的。”
　　“那个液体里面都是什么东西呢？”
　　“其实是充满了氧气和纳米机器人的液体。数以亿亿计的可以自我复制的纳米机器人遵照他们内部的程序，对我的体内进行维修和细胞更迭。”
　　“嗯，其实你不用说这么详细也是可以的，毕竟我也听不懂嘛，哈哈。”与其说是不懂，其实内心深处更倾向于的是不想知道，在遇到自己之前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无时无刻被彰显出的与自己的巨大的差异，就像是一条天壑般横亘在他们的面前。
　　“天色不早了，浴巾的话浴室里有，我这边并没有换洗的衣服。等下，我妈之前好像有说要去买换洗的衣服，如果是她的话，浴室里现在肯定有你的能够换的衣服了，如果你想穿的话穿就行了。”
　　“你会偷看吗？”
　　“嗯？唔？”他还没有从她的问题中回过神来，似乎被这个问题给冲击到了。
　　“是什么使你得出这个结论的呢？”
　　“那本画册。”
　　“是这样吗，我是被看做变态了吗。”他无奈的扶额道。
　　“我没有关系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似乎很介意这种事情。”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如果是墨染的话，想看也没有关系吧。”
　　一如既往地清丽，温柔的声音。墨染却听得心头大燥，他吞了口口水，“真的可以吗？”
　　“嗯，虽说所长总是叫我要注意这种事情，在所里面我都有注意的，但我并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必要，不过是有着脂肪的胸部和盖着皮下脂肪的皮肤而已。”她在书桌旁边翻看着一本考题模拟试题，似乎真的觉得这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哎。”墨染却走到她身旁，抬起右手狠狠地揉了揉她的头。
　　“你不在意这些事，但是你要在意人类的欲望，人类的欲望是世界上最为丑恶的东西，占有和毁灭充斥在其中。”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也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为了好好的保护你自己，这些事情是必须要注意的。”
　　“墨染，你是个好人哦。”她不在意那有些散乱的长发，眉眼间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奇怪了，你刚刚好像真的笑了一下。”墨染疑惑道。
　　“没有哦。”她放下手里的书跨步走了出去。
　　“什么嘛，女人真是奇怪，就连一开始连最基本的情感都没有的女人也是这么奇怪。还是我的游戏易于理解。”墨染环顾了房间一周，慌忙把藏匿于房间各个角落的碟片、U盘还有画册给锁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