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燃烧的稻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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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切·皮尔森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他拂开了达尼·梅亚的手，踉跄着站了起来。
这位“慈善家”身形狼狈，神态倨傲，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你都知道了？”
达尼·梅亚歉然道：“我不知道我的竖琴会有这样的效果，无意冒犯，皮尔森先生。”
这是实话。按照艾米丽的说法，他的技能更可能针对的是监管者，而不是同一阵营的求生者。但他的确窥探了这位“慈善家”的记忆。或许是因为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比较容易入侵？另外，被窥探记忆的人似乎也不是毫无所觉，克利切·皮尔森刚刚的问话虽然有试探的成分在，但更多的却是莫名的肯定和了然。
克利切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的那些可笑的经历足以取悦你吗，上等人？”
“别这样说，克利切先生，我很尊敬您。”达尼·梅亚再次伸出了手，微凉的指尖轻触他的眼角，真诚地道，“我只是想减轻您的痛苦，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多么漂亮又虚伪的回应！克利切甚至想为这位假惺惺的游吟诗人鼓掌。但那些尖锐又刻薄的嘲讽还未出口，便被眼窝处突如其来的热度冲散。灼烧的痛感只出现了短短的一瞬，眼前的模糊散去后，他蒙尘的右眼再度看到了久违的光。
世界再一次变得清晰了起来，过往的那些偏执在这一刻有了些许松动。克利切怔怔地看着达尼·梅亚，看着他忽然黯淡下来的右眼，看着他依旧湛蓝璀璨的左眼中倒映着的自己。
达尼·梅亚不太习惯地眨了眨眼，浅笑道：“这是我作为游吟诗人的一点小手段。你知道的，如果没有足够的诚意，大多数人不愿意向我分享他们的故事。虽然持续不了多久，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的痛苦，我的确能够感同身受。”
克利切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迟疑地说道：“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关于伍兹小姐？”达尼·梅亚猜测道。
克利切的执念根深蒂固：“我想让你帮她找回过去的记忆，到了那时，她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我会尽力。”达尼·梅亚如此承诺着，只因他想让事情变得更有趣。
“你该走了，”克利切绕过达尼·梅亚，弯腰整理地上的稻草，“如果天黑之前游戏还没有结束，就找个地方藏起来。”
达尼·梅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地下室。随着距离的拉远，他的共情能力会逐渐失效，也就是说，克利切刚刚恢复的右眼会再次失明。失而复得又复失，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但地下室的那个男人只是平静地继续收拾着稻草，认认真真地把箱子里的稻草人恢复原样。
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让达尼·梅亚感到了一丝不真实。门口的木桶上，一只红眼乌鸦嘲弄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具注定会被它吞吃入腹的尸体。
在门外的废墟内，达尼·梅亚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小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张破旧的地图静静地躺在箱底。用自己去过的那些地方的地形做过对比后，他暂且相信了这张地图的真实性，并按照地图的指引，圈定了几个园丁小姐可能去的地方。
但达尼·梅亚不打算现在就去找她，在她坑了自己一把之后。为了更好的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游吟诗人练就了敏锐的直觉和谨慎的性格。密码机近在咫尺，如果军工厂的大门真的集齐五条密码才能打开，那么掌握越多的密码，他就拥有越多的主动权。
于是，游吟诗人开始破译这台密码机。他的动作轻快又灵活，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显然不是天赋二字可以解释的。
达尼·梅亚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位廓尔喀佣兵。他不耐但细致地教会了他恩尼格玛密码机的操作方法，以及一些计划外的足以自保的格斗术。他的倾囊相授使得达尼·梅亚可以以情报员的身份走上战场，更接近战争，也更接近死亡。他还记得那位佣兵执行任务的样子，对敌人而言，他是一位冷血无情的死神，可在战友眼里，他扣动扳机的样子该死的迷人。
——总是会陷入对过往的回忆中，这是游吟诗人为数不多的缺点。
也许是因为分心，在听到那声突如其来的惨叫时，达尼·梅亚一不小心按错了一个键子，蓝色的电光立刻迸发出来，狠狠地打在了他还未来得及撤走的手上。
剧烈的疼痛让达尼·梅亚瑟缩了一下，但他更在意那声惨叫。那是园丁小姐的声音。她遭遇了什么？是被监管者袭击了，还是其他更糟糕的情况？
达尼·梅亚迟疑了一下，选择快速破译完手上的密码机，然后再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耽误的这几秒钟，让时间变得尤为紧迫，他赶到的时候，受伤的艾玛·伍兹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踉跄着跌倒，而她身后的监管者已经扬起了屠刀。
来不及犹豫，达尼·梅亚立刻奏响了他的竖琴，原本舒缓的安魂曲被他弹奏得略显急促，却丝毫不影响琴音的作用。
住手吧，达尼·梅亚死死地盯着监管者浑浊的双目，心中默念道，想想你的过去，想想那个还未成为行尸走肉的你。
古老的铭文再一次绽放了光彩，监管者的动作微微一顿，在某种玄妙力量的加持下，他忽然想起了那段被遗忘的过往。
里奥·贝克，声名显赫的纺织厂主，他的妻子美丽又温柔，他的女儿可爱又聪明。尽管玛莎总是嫌他粗鲁，但还是会一边抱怨，一边将他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有小丽莎，他最心爱的天使，她乖巧的笑容是那个灰暗的年代里为数不多的光。
直到他遇到那个衣冠楚楚的上等人。里奥·贝克轻信了这位花言巧语的律师，丝毫没有想到他精致皮囊下会有一颗如此卑鄙龌龊的心。他在里奥·贝克看不到的地方疯狂追求玛莎，并最终和这个贱人一起，套走了他所有财产。
那个贱人，她怎么忍心？就算她真的一点都不爱我，可玛莎呢？她还小啊，又是个女孩子，她怎么忍心抛弃她？
仇恨与妒火伴随着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的巨额债务，将里奥·贝克的理智燃烧殆尽。在一切失去控制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亲手将女儿送进孤儿院。
被绝望吞噬的男人选择了自焚，在那个把他拉入深渊的负债累累的军工厂里。浓烈的硝烟和肆虐的火舌没能杀死他，却将他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带着满身的狰狞伤疤，他甚至连远远看丽莎一眼，都无法做到。
好心的医生为他提供了尽可能好的治疗，但里奥·贝克反手将她推下了深渊。他知道这位女医生暗地里在做一些违法的勾当，比如堕胎，以维系诊所的日常开销，却没想到玛莎会是她的顾客之一。
多可笑啊，这个冷酷的女人，为了追寻自己的“真爱”，不惜背叛相处多年的丈夫，抛弃尚且年幼的女儿，做好了一切的打算，却被这个计划之外的孩子打乱了步调。
如果你想杀了我的孩子，那你就也一起下地狱吧！
在玛莎进行堕胎手术的时候，里奥·贝克举报了医生。愤怒的人们冲进诊所时，医生已经逃走，只剩下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她。里奥·贝克藏在暗处，在她的绝望中体会到了病态的快感。
再然后，他接受了庄园主的邀请，成为了一名刽子手。他宣泄着愤怒，享受着杀戮，最终却忘记了自己。律师站在他的对面，他不知道那是他的仇人，园丁倒在他的面前，他不记得这是他的女儿。
回忆到此结束，梦境终止，高高扬起的屠刀顺着惯性狠狠地砸了下来。暗红色的鲨鱼玩具砸在园丁的颈侧，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里奥·贝克看着园丁鲜血淋漓的肩膀，恢复清明的双眼写满了痛苦。
艾玛·伍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挡住了她的小半张脸，也隐藏了她意味不明的神情。很久之后，游吟诗人才意识到，她此时的颤抖，并非因为恐惧。
里奥·贝克深深地看了园丁一眼，那深切的悲拗与不舍，让达尼·梅亚也为之侧目。然后，这位父亲转过了身，蹒跚着向远处走去。
那是达尼·梅亚最后一次见到他。
趁着太阳还有最后一丝余晖，达尼·梅亚小心翼翼地扶起艾玛走到更安全的角落，尽量不让她牵动伤口。看着她因失血而变得无比苍白的脸色，达尼·梅亚脱下自己的礼服，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我去找艾米丽医生，”他轻声道，“只有她有医药箱。”
艾玛猛地看向他：“你见过艾米丽？在哪里？什么时候？”
达尼·梅亚怔了一下，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她说她来找你……你没有遇见她吗？”
艾玛甩开礼服站了起来：“艾米丽一定遇到了危险，我得去找她！”
“你要去哪里？”达尼·梅亚不赞同地道，“你还有伤。”
“小木屋的事还没让你长教训吗，梅亚先生？”艾玛·伍兹忽然笑了起来，用一种天真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警告道，“天黑了，找个地方藏好吧，别再管我的事。”
这是达尼·梅亚第二次听到这样的劝告了。他后退一步，任由艾玛·伍兹捂着肩膀匆匆离开，然后换了个角落藏好。
没过多久，月亮悄然爬升，皎洁的月光为大地罩上了一层冰凉的霜。军工厂的大门附近，张牙舞爪的火焰在可怜的稻草人身上肆虐，将半边夜色染成血红。
艾玛·伍兹笑盈盈地道：“对不起了，斯凯尔克劳先生，为了找到艾米丽，我只能这样做了。”
你该知道的，那些加诸于他人身上的苦难，终有一日会回馈自身。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燃烧的稻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