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慈善家的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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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疯的男人抱着头躺在地上，僵硬的肢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凌乱的、沾满稻草的衬衫湿乎乎地贴在脊背上，看起来可怕又可怜。
在男人空洞的目光中，达尼·梅亚看到了绝望，看到了被疯狂和偏执炙烤焚烧后的心灵上一望无际的荒芜。不得不说，这样强烈的情绪，极度符合游吟诗人来到庄园初衷——
见证，聆听，铭记，传扬，无论是好是坏。
游吟诗人像一个游历在世界之外的记录者，兢兢业业地记录着他的所见、所闻、所感，只有足够的浓墨重彩，才能被那只精致得像艺术品的手提笔写进他的羊皮卷轴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世界变得无聊了起来，庸碌的人们沿着上帝最初指引的方向，麻木地滑向未知的深渊。他们沉浸于周而复始的生活，自以为充实而幸福，实则一直延着设定好的轨道走向注定的结局。游吟诗人用他蔚蓝色的眼眸审视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他迫切地想为那些打破常规、脱离轨道的勇士谱写赞歌，然而，他的竖琴最终成为了行囊中最无用的负累。
直到他来到了欧利蒂斯庄园。无论是园丁、医生还是眼前的男人，都在不停地反抗着命运的安排。尤其是后者，在达尼·梅亚的眼中，冥冥之中束缚着他的轨迹已经被他撕扯成了一团乱麻，只能蜷缩在角落中伺机而动。
真的好久、好久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了。达尼·梅亚的血液抑制不住地沸腾了起来。他想知道这个人的故事，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塑造了这样的灵魂。
也许是感受到了他强烈的渴望，竖琴上模糊不清的古老铭文忽然发出了柔和的白光。达尼·梅亚怔了一下，试探性地拨动了琴弦，弹奏了一曲赞美骑士的诗篇。
潮湿肮脏的地下室中，轻快的音符释放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在两个灵魂之间建立了玄妙的联系。达尼·梅亚眼前一花，周围的环境便换了副样子。
这是一幢破败的建筑，脱落的墙皮和倒塌的砖石随处可见，残破的窗户在凛冽的北风中砰砰作响。这也是一个温馨的居所，十几岁的少女蹲在满脸泪水的跛足男孩面前，用仅剩的三根手指轻柔地擦净他枯瘦的小脸。
达尼·梅亚后退了几步，看见了写着“白沙街孤儿院”的门牌。
“小哭包，别哭了，克利切就快回来了，”少女无奈地道，“再哭下去，舞会上可没有女孩子愿意陪你跳舞了。”
男孩抽噎了几下，含着两汪泪水问道：“维诺妮卡，那个好心的太太会不会讨厌我？她给我的白面包又热又软乎……我真坏。”
少女叹息一声，爱怜地揉了揉他的头：“小哭包，答应姐姐，别在克利切面前说这些话，好不好？”
男孩迟疑着点了点头，亮晶晶的眼睛瞥见路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下子喊了出来：“克利切回来啦！”
紧闭的大门立刻打开了一条缝，从上往下探出了一排毛绒绒的脑袋，不同颜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相同的期待。那个小男孩更是迫不及待地向外跑去，一瘸一拐地像只小企鹅。
路过达尼·梅亚身边时，小男孩被凹凸不平的砖石路面绊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倒。达尼想要接住他，伸出的手却毫无阻隔地穿过了那孩子的身体。
小男孩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但刚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的男孩坚强地爬了起来，继续向那个不算高大的身影跑去。
达尼·梅亚转头望去，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身影。那双一金一灰的异瞳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金色的眼眸灿若星辰，灰色的瞳孔静若深渊，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矛盾的魅力。男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穿着干净精致的小裙子，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怯怯地拉着他的衣角。
年轻的克利切·皮尔森一把抱起冲过来的小男孩，用脏兮兮的胡子在他脸上蹭了蹭：“小鬼，来接我也没用，我可没有带好吃的回来。”
小男孩搂着他的脖子嘻嘻笑了几声，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那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克利切，你这次带回来的姐姐好漂亮！”
克利切·皮尔森点了点头，将女孩拉到身前，介绍道：“这是丽莎，以后会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那一瞬间，达尼·梅亚看到了男孩眼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是即将被压榨生存空间的孩子本能的反应，无关善恶。
呼啸的风中渐渐带上了几分湿意，克利切快步走进了孤儿院，粗糙的大手将门口的一排小脑袋一一推了回去，换来了一片稚嫩的笑声。
纷纷扬扬的雪花为世界镀上了一层圣洁的白色，掩盖了那些光天化日下的罪恶。就像暖烘烘的屋子里那场欢乐的舞会，克利切的手电筒照在彩球上，折射出的五颜六色的光柱短暂地点亮了所有孩子的眼睛。
壁炉里是黄澄澄的火焰，餐盘里有足够的面包，孩子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载歌载舞——这是克利切·皮尔森前半生最美好的瞬间。
完整的记忆就到这里为止，达尼·梅亚接下来看到的画面，都是杂乱无章的片段。那些他真正想知道的事情，都隐藏在了那些灰色的碎片中——
坚硬的拳头雨点般落下，瑟瑟发抖的孩子死死护着怀里偷来的食物，年轻的慈善家死死护着身下的孩子。不知谁的鞋尖——肮脏、坚硬、带着满满的恶意——狠狠地踢在了他的眼睛上。红色的血液渗进泥土，带走了他眼中那片璀璨的金；
越来越窘迫的日子里，走投无路的克利切·皮尔森决定在孩子们身上做些手脚。别祈求宝藏从天而降，你得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它。看啊，那些先生太太们惺惺作态的嘴脸，只有足够悲惨，才能让他们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拔下两根银制的鸡毛。在这样的世道里，付出几根手指的代价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多划算的一笔买卖！克利切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暴躁又嚣张，直到那个叫维诺妮卡的姑娘摔门而去，他才跌倒在地，露出了满脸的歉疚与颓唐。
丽莎的到来让克利切的世界重新有了色彩。她像个无忧无虑的精灵，哪怕遭逢了生活的巨变，却依旧温暖而明亮。看着她的笑容，克利切重新燃起了斗志，毕竟，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这样的小天使饿到肚子啊！
聪明又英俊的慈善家成为了上流社会的新贵，哪怕他的手段并不入流。白沙街的上等人们一边蔑视着他的出身，一边对他扬起了伪善的笑脸。克利切并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他只在乎如何把他们的钱换成孩子们的面包。但就在孤儿院的运营逐渐走上正轨时，教会的一次义诊重新将他拉进了深渊。
孩子们被确诊为精神障碍，神父建议将他们送进天主教开办的疯人院，其中，包括那位丽莎小姐，克利切·皮尔森唯一的救赎。他痛苦过，挣扎过，最终还是将这些孩子送进了疯人院。这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他以为他的孩子们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和治疗，却不知道自己亲手将他们推进了地狱。
因偷窃入狱后，克利切失去了孩子们的消息，包括丽莎，那个承诺过要一直陪着他的花一样的姑娘。直到很久以后，他才通过庄园主的邀请函得到了丽莎的消息。那个会怯懦又依赖地拉着他的衣角的女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克利切·皮尔森欣喜若狂，赤诚地献上了满腔的热情与爱意，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拒绝和背叛。损坏的楼梯扶手，致幻的颠茄果实，以及一个关于稻草人的骗局，他知道一切，但还是忍不住对这个化名艾玛·伍兹的姑娘心存幻想。
一个关于爱与背叛，充斥着阴谋和绝望的故事，达尼·梅亚忍受着心口处一阵阵不属于自己的钝痛，在脑海中飞快地为这个故事谱写着乐章。
眼前的幻象缓缓褪去，达尼·梅亚收起竖琴，向已经恢复清醒的慈善家伸出了手：
“您好，我叫达尼·梅亚，是个游吟诗人。”
……
泛黄的书页被无形的力量翻开，洁白的鹅毛笔蘸足了墨水，稳稳地飘了过去，在脆弱的纸面上留下几行清晰的字迹：
姓名：达尼·梅亚；
身份：游吟诗人；
特质：共情：长久地聆听与传唱别人的故事，让游吟诗人拥有了感同身受的能力。把你的痛苦讲给他听吧，他会为你分担；
琴音：来自古老东方的箴言赋予了这把竖琴治愈灵魂的魔力。请闭上眼睛，用心聆听，享受这场关于过去的梦境；
当前进度：密涅瓦军工厂。
虚空中的存在轻笑一声，“这就是你选中的人？”
另一个声音淡淡地道：“作为一个见证者，他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慈善家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