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半明时劫半心》玉霜

23、过眼云烟 “你就是‘

　　司甲暝倾夕的寝室修建在崖壁之上，从榻上往窗外看，可以看见崖壁外面的景色。今日的天空十分昏暗，不见阳光，云雾缭绕，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色。
　　倾夕倚靠在带有飘台的窗边，右手摸了摸戴在左手拇指上的一枚扳指，那枚扳指通体乌黑，形状看似昭暝族徽双轮月牙，牙背上有一角突起的尖刺，看起来十分尖锐。
　　倾夕眼神迷离地看向窗外的远方，心中若有所思，而这心思却完全不在这扳指之上，当然也不在这窗外的风景里。
　　不一会，他往怀里探去，摸出了一串带有一颗金色铃铛的流苏，铃铛十分精致，祥云镂空雕刻而成的铜铃圆圆的，却是一只哑铃，没有声音。
　　他低头盯着铃铛串看了许久，或许是勾起了某些回忆，倾夕的眼眶渐渐泛红。他手上用力紧紧的攥着铃铛，模糊的眼瞳致使他微微抬头，闭上双眼，一滴清晰的泪珠从他的眼眶缓缓划落，顺着脸颊落在了手中的串铃流苏上，浸的那鲜红色流苏起了一个暗色的红点。

　　这是暝穹送给他的铃铛……
　　十六年前，那还是昭暝没有隐世的时候，那还是暝倾夕七岁的时候，那也是暝穹没成为命主的时候。如此简单而美好的时刻，不知留在了几个人的心中，却肯定是深深地刻在了倾夕的心里。
　　倾夕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见到的便是一个红衣少女。那女孩甚是喜欢手上拿着一只铃铛逗他玩耍，而自己幼嫩的小手却永远抓不上这只铃铛，但心中却像化开了般十分温暖，哪怕那时他仍在襁褓之中，却也印象深刻。

　　倾夕记得自己有意识以来，便喜欢追着这少女盈盈的笑声奔跑，旭日的阳光会撒在他红色的纱裙上。就着阳光看去，少女总会笑着向他伸出手来，那少女面容姣好，背光之下脸庞泛起柔光十分模糊，听声音却一定是那逗铃的少女。
　　美好的时光并不短暂，虽然倾夕无法日日与红衣女孩相见，却在他五岁那年，获命可与少女朝夕相处，突如其来的喜悦让他无法形容，他无法说出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她在身边才能安心。
　　孩童的世界并没有烦恼，日子悠悠的过着，平淡毫无波澜，倾夕却很满足。女孩唤作暝穹，是将来要继承命主的人，暝穹虽可与倾夕日日为伴，可她每天修炼与学习的时间乃至强度都是倾夕无法想象的。
　　为了制造独处的时间，倾夕会让穹儿姐姐教自己术法，暝穹当然也毫不保留的教于了他。他第一个学会的术法，便是这“红发”之术，可凝血为锐利的韧丝，杀人于无形。
　　这血丝不断开术者便可操控自如，穹儿便会引出红发在倾夕面前绘制各种好玩的东西，那有趣的程度绝对胜过街市里的任何皮影戏。

　　倾夕在七岁那年误闯了昭暝神殿，他当时对昭暝是什么并无概念，也不在乎，他只是觉得殿前的糕点和神牌上的黑色铃铛很有吸引力。于是孩子便二话不说的偷吃了神殿的糕点，还顺便带走了神殿中的铃铛流苏串。
　　纸包不住火，半天不到神殿的侍奉便通告了族里所有人，爹娘与命主皆大发雷霆，扬言把昭暝翻个底朝天也必须找出此人。倾夕很害怕，不敢承认自己犯下的过错，却被暝穹看在眼里。
　　她把自己身上的铃铛串给了倾夕，换走了他身上的黑色铃铛，便自行领罚去了。年幼的倾夕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只能躲在角落里不住的哭泣。
　　记忆中的穹儿在傍晚带着食盒过来寻他，一打开食盒，全是当日神殿上供奉的糕点。
　　倾夕抹干净眼泪才看清穹儿姐姐脸色苍白，不需凑近便可闻到身上散发出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粘腻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嗅觉，刺入了他的心里。从那刻他才仿佛明确自己心中的感觉，他想保护这个女孩，永远不再让她受伤了。
　　“吃吧，这都是专门给你带的。”当时暝穹虽然后背衣衫上渗出了红红的血痕，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她咧开嘴笑着，苍白的嘴唇衬着雪白的牙齿，笑起来却毫不违和，看起来十分温暖。

　　……

　　“司甲大人，命主有请。”门外传来暝卫的声音，倾夕微微一怔，脑中的思绪被打断，小心的把铃铛串放回怀里便起身向天穹殿走去了。

　　天穹殿中跪有天干十司，众司皆单膝下跪抱拳低头，无一人敢言。
　　殿上暝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双腿交叠，单手托腮，拿着烟杆“鳞光”吞云吐雾。
　　暝穹对着殿下看了几番，慢条斯理地说道：“‘红雾’现已练成，初步试验还需掩人耳目，需有一司处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暝穹说罢深吸了一口青烟，烟柱从殷红的嘴唇中突出，显得十分妖艳。
　　“至于这人选嘛……”暝穹看了看殿下的十个人，眼神落到了第十司司癸的身上，“你就是‘夏雪’的儿子，敝息？”
　　暝穹微微一挥袖，“红袖”侍女便会意轻轻移步至司癸身前，伏趴跪地后甩出长袖，袖子整齐的排成了一片落脚之处，便静静的没有动作了。

　　暝穹轻轻一跃身，便缓缓落在了这袖片之上，低头看着眼下之人。
　　司癸见命主落于自己身前，便恭敬地回道：“回命主，卑职司癸，确是单夏雪之子，贱名单敝息。”
　　暝穹听后手持“金鳞”敲开了敝息抱拳的双手，提起烟嘴挑起了他的下巴，是一个样貌清秀的少年，看起来还不过二十。暝穹拿着烟杆来回扭过他的头，对他说道：“你可敢接这重任否？”
　　可还没等司癸回答，殿中却传来了一个语气坚定的声音说道：“命主不可，您也知道我天干是以武力排位，末位的司癸担此大任恐生枝节！”说话的人便是暝倾夕。
　　众多“红袖”并未等命主示意，便一字排开的在天干十司面前铺起了一条红袖路，以供她移步。

　　暝穹站在原地并未有所动作，抽了一杆烟后含沙射影地说道：“这次的探杵任务，你们司甲大人办的好生让人失望。”暝穹的语气阴阳怪气的，一听便是为了羞辱他说的这话。
　　“命主，这事卑职心中早有人选，卑职愿以‘司甲’之名起誓，此事必成！”面对昭暝的计划倾夕态度十分强硬，并没有让步的意思。
　　暝穹闻声顺着袖道缓缓踱步而来，殿中十分安静，步子伴随着铃铛的清脆响声，却有种夺魂摄魄般的渗人气氛。
　　暝穹停在了倾夕的面前，猛地伸出右手提起了倾夕的下巴。她的手很小，手指却很纤细，指尖之上是蔻丹染成的殷红色指甲，甲片边缘锋利修长，让人看了怵目惊心。
　　她用力的捏住了倾夕的下巴，最后两指各戴有一枚精致无比的指套，金色的指套上嵌有细碎的宝石，看起来极为珍贵。可指套长度几乎包裹了暝倾夕的下巴，尖锐的尾部不过半寸就能刺入手下之人的眼珠。
　　倾夕抬头看着暝穹，眼神之中满是思绪，可眼前之人心中却无半点波澜，只是严厉的说道：“司甲大人好霸道，如此咄咄逼人想必胸有成竹，可如若你没做好……”
　　暝穹的后半句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用拇指指甲狠狠的刮入了数日前烟杆留下的旧伤之中，本来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被她轻易的刮蹭开来，鲜血顺着脸庞披挂而下。
　　倾夕微一皱眉避开了暝穹的眼神，虽然疼痛却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怜青按位份跪在了司甲大人身边，他偷瞄到倾夕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便已经能想象这伤中之痛，可自己却无能为力。
　　暝穹用力的推开了倾夕的下巴，霍然转身一跃便回到了榻上，心中仿佛不是很满意，怒斥道：“既然事情已定，都退下！”
　　“卑职告退！”十司行礼后正面退了几步，便转身跟在倾夕身后离开了。殿外并无一人敢于搭话暝倾夕，皆无声无息的自顾自地离开了“天穹殿”。
　　暝倾夕头也不回的便走远了，宁怜青知道在这种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靠近他，哪怕自己已经一路披荆斩棘位进司乙，也只有目送他离开的权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