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救赎》白家姑娘

23、未形之患 医院大

　　医院大门对着的一排外租的民房，两层，一楼是连桌子都被油糊得滑腻的苍蝇馆子，二楼虽说没好多少，到底是有包房的，谈话的地点便选在了二楼。
　　包房很小，四面墙中勉强装了个门，逼仄狭小的空间中艰难挤进去四个人：元问、谌彦屿、白邑颜和宋闻初。
　　席间座次是服务员领进来的时候顺带安排的，宋闻初来得晚，坐的是门边的座，刚好在元问对面。
　　那个角度灯光不好，元问大概是方才受了刺激的缘故，左耳耳鸣得厉害，虽然认真在听白邑颜说话，却仍有些听不清，只好侧了身去听，因此没能注意到宋闻初的表情。
　　谌彦屿却看见了，宋闻初在观察元问，人是笑吟吟的，那观察也不带恶意或是好奇，与她进门时观察墙纸花色的状态没什么分别，谌彦屿却觉得哪里不对劲，思及半路突然离开的那位助理，总觉得她是知道了一些什么在看热闹，旁观了一会儿，鬼使神猜站起身，给她添了茶。
　　“谢谢。”宋闻初笑得滴水不漏，不动声色将方才孩子多夹了几筷子的菜转到他面前，“多吃点。”
　　谌彦屿盯着那盘菜看了一会儿，又去看宋闻初，发现她表情淡了下来，不再观察元问，转而去看手边陈旧的碗柜。
　　表情自然得谌彦屿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是看错了，直觉她可能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和善，注意着她的动向去听元问他们的谈话。
　　那边两人开始谈珠珠转院的事。
　　转到附三院肯定是没跑了，元问的交际圈掰个指头都能数出来，只好托了樊庆帮忙想办法，樊庆倒是很愿意帮忙，可自己也焦头烂额，答应下来想办法联系医院，但更详细的就没法帮了。
　　于是元问求上了来送东西的白邑颜。两人刚认识不久就聊得很开，晓得白邑颜虽然不从医，本科却是读这个的，想让她帮着给珠珠推荐个医生。
　　白邑颜细细看过珠珠的病历，发现小姑娘短短几天恢复得不错，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腿伤影响了日后的生活质量，怕是还有好几场手术，元问咨询的医生不是不行，只是相较于传闻中稍有些出入。
　　“听说过一些，很不错的医生。”白邑颜笑得温柔，说得也很委婉，“但只出周四上午的诊，手术也排得很满。”
　　元问听懂了，这是不太推荐的意思，便又换了几个医生问，见她没再做评价，才松了口气，问起了二人离开的时间。
　　回程仍是将近七个小时的路程，因为白邑颜要回乡下老家，从十四晚开始准备元宵节的事宜，所以明天一大早就要上路。
　　宋闻初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恰好听她们聊到这儿，中间穿插了些两人一道回琴州的经过，不可避免谈到了元问的返程日期。
　　元问从谌彦屿那儿得来了消息，珠珠情况不错，转院手续也是听医生的建议早早在准备着，明天转院不是问题，只是没定好具体时间：“我们也是明天走，赶着返程高峰之前回去，只是具体时间还得一会儿和医生商量一下。”
　　那可真是不太好，病人转院自然是坐救护车，但通常情况随车家属也就一个，真要是走了，谌彦屿和元问的车像是要留在瑞庆。
　　白邑颜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元问十分感谢她能考虑得这样细，可确实是没办法的事：“原本是打算给孩子订车票，可订得晚了，又赶上这个时候，只好先让他暂时待在这儿，等我过来开车的时候带回去。”
　　“这一来一回总是辛苦。”白邑颜瞧着她青白的脸色，细细考虑了一下，想着来是一道，不如也一道回去：“闻初来接我的时候让助理开了我的车，我们这边车和人都有多，你要是放心，小谌还有车跟我们一路走，也省得你来回跑的辛苦。”
　　哪里会不放心，只是担心打乱人家一开始的计划，何况又是一桩不小的人情。
　　然而确实是个好办法，来回辛苦都是小事，单就论得把谌彦屿一人丢在瑞庆和还得来将车开走这样不安全的事，元问心里就十二万分个不愿意，白邑颜这一提，虽说是个人情债，但也十分让人动心。
　　谌彦屿没想到竟能聊到这个方法，下意识抬头去看宋闻初，发现宋闻初竟也在看他，当下惊出一身冷汗，赶紧低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元问也注意到了他的反应，猜他是对不熟的宋闻初有些害怕，虽然自己并不觉得，但还是得考虑孩子的意见，于是迟疑着说 ：“会不会太麻烦你和宋小姐了？”
　　“不麻烦的，都是一路，也能有个伴。”宋闻初将眼神撤回来，瞥了白邑颜一眼，笑得十分和蔼，“就是不知道小谌怎么想，要是愿意，可以和刚才那助理哥哥开你姐姐的车回去 ——小谌觉得呢？”
　　明明人长得美丽，笑着也是温柔和煦，可谌彦屿就是没由来的怵她，惊得一手的冷汗，讪讪答道：“都可以的，我都听姐的。”
　　幸亏他只是忌惮，抵触情绪不深，事情得以定下来，不必在瑞庆与北阳之间来回折腾，着实让人松了口气，几人吃完这顿饭，客气几句也就各自离去了。
　　元问席间偷去收银台结了账，临走前又特意嘱咐饭店的工作人员记得将停车票给后头离开的白邑颜送过来，只是停车票用完了，得现场手写，白邑颜闲来无事等着，发现站在收银台旁的宋闻初仍在往元问离去的方向望。
　　她也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可只能瞧见人头攒动，不明白宋闻初在看些什么：“人来人往有什么好看的？”
　　平常人去看还真是没什么好看的，可有心人去看就不同了，方才在医院门口散开的一群人这会儿又聚在了一块儿，并不似路人行色匆匆，跟桩子似的站在那儿，却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独独将混在人群中的元问罩了进去。
　　“没什么好看的。”宋闻初收回目光，替她接了那张停车票，面上笑得好看，手上却没客气，把票一把拍在了她掌心，“走吧，姑娘。”
　　下楼的楼梯陡峭且窄，别说走，踩上去都要迟疑三分，白邑颜赶紧上去扶住她，既是担心她一脚踩空，也是想问问她是不是对着人来人往的医院勘出了什么大道理：
　　“吃饭的时候你就东瞧西望，刚才又往医院门口看，是不是有什么稀奇事？”
　　是有些稀奇事，没陪同一块来吃饭，半路溜走的助理中途给宋闻初来了一通电话，大概汇报了一下守在医院门口那伙人的底细，只说稀奇都是客气了，好在和元问关系不大。
　　白邑颜发现自己问出她一脸的高深莫测，赶紧改口：“当我没问，你别说了！”
　　“也不算稀奇。”宋闻初当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回答：“只是瞧冉小姐回来一趟就清减了这么多，所以想看看瑞庆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白邑颜有点被她真假掺半的话唬住，虽不甚相信，还是配合着问：“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也不能外传。宋闻初此时走完了那危险的楼梯，当即卸磨杀驴，把扶着自己的人甩开，笑得越发高深莫测，而后大摇大摆走了。

　　离开瑞庆这天天气不错，是个多云天气，风也不冷。
　　珠珠顺利达到了转院指标，一大早就被推上了救护车，得益于入院转院都托的邰菲这层关系，救护车陪着他们在高速路口等了会儿人。
　　昨晚元问是在医院睡的，谌彦屿则回了酒店收拾东西，所以两人分了两路，白邑颜那边负责去酒店接人。
　　人到齐了却并没有走，还是耽搁了一会儿，两边都各来了些人送别。
　　白邑颜那边应该是之前告别时没赶上的姑婆的亲属，元问这边则是林思源和邰菲。
　　两人都憔悴了不少，林思源憔悴的是身形，邰菲则是精神气，都是抽空来告别。
　　林思源是来道谢的，他与元问交际不深，这边事情结束会直接赶往琛州，知道这次以后应该就不会再见了，所以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感谢元问，元问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在他的一头雾水中客气请他留了号码。
　　邰菲的到来其实有些出乎一行人的预料，并不是来接受感谢的，她只是客套了两句路上的安全事宜，而后要走了元问公司的地址，特意强调了不要太详细，只听了个大概方位。
　　“放心吧。”她最后对因为她的到来而忐忑的元问这样嘱咐：“何进敢亲自来见你，就证明了他不过是个得了势的小人物，出了琴州并不能拿你们怎么样，当没有回来过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柔和，神色却很冷淡，元问注意到了将她送过来的车和人，知道她是以根绝后患的借口过来的，于是低眉顺眼回了句谢谢。
　　邰菲眼神柔和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一路顺风。”
　　送邰菲的那伙人其实隔得很远，然而气质在那儿，实在不像好人，所以宋闻初认出来了，是守在医院门口那些人中的一部分，助理将昨天跟着这伙人找来的一份花花绿绿的图册交给她：
　　“昨天顺着那伙人查到的那家疗养院，资料已经汇总发您邮箱了，这份是补充的，是疗养院报废处理的宣传册，您可以看看。”
　　宋闻初翻了翻那花花绿绿的册子，颇有些难入眼，追问了一句：“报废的？”
　　“像是出了经营问题，要停办了。”助理和善地笑了笑，“对外是这个说辞，您看看宣传册吧，这样的疗养院不办也好。”
　　说是宣传册，其实也只有前边几页在做的宣传比较符合一般疗养院的宣传现状，配合那不够合适的选址已经劝退了一大批人，如果有耐心翻到后边，会有一个内折页，翻开就是颜色混杂的背景、刻意放大的关键字以及模糊的黑白配图，怎么看怎么像非法机构，十分触目惊心。
　　看到一半，助理又返回来叩窗，眼神示意正要离开的邰菲一伙人：“您看还有查下去的必要吗？”
　　以为查出来是何方神圣，结果只是恃势凌人的地头蛇，起先是担心白邑颜那新交的朋友与这伙人有什么牵扯，好在查到目前是没有，既然没有，再多加干涉就是她讨嫌了。
　　才要吩咐就这么算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谨慎些的好：“不查，但辛苦你留心些，要是那伙人和冉元问还有什么牵扯，你告诉我一声。”
　　助理知道她的意思，且盯着，只要不影响白邑颜，旁观就好。
　　白邑颜上车来只注意到她在看东西，脸色还不太好，于是提醒她：“要出发了，收起来吧，别待会儿路上看了头晕。”
　　宋闻初仔细将那宣传册折好撕碎，望着先一步出发，已经开远的救护车问：“你最近不看邮件的吗？”
　　工作邮件当然是看的，只是私人邮件里混入了不少奇怪的东西，影响心情，当然要选择性忽略。
　　白邑颜猜到她是要问谁，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嗯，很久不看了。”
　　“邮件都发到我这里来了，工作邀约也不看，真硬气。”宋闻初毫无诚意对她竖起个大拇指，“你又不读博，就这么一直当个助教多没意思。”
　　回国回得很匆忙，白邑颜一直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是在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助教不过是一个暂时安定下来的选择，并没有做好要一直当下去的准备，只是目前满足于现状，所以避开了对迷茫未来的规划。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笑着为自己争辩了一下：“助教……挺好，至少比前男友的邀约好。”
　　宋闻初长长“嗯”了一声，显然是没有信。
　　“好吧好吧，我承认。”白邑颜拿她没办法，“都不是很好，只是前男友更讨厌些。”
　　“一般来说是这样，你肯说实话就好。”宋闻初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和他把话说明白，你讨厌他就够了，别逼得我也讨厌他。”
　　朋友的工作不便插手，一个嘴欠讨揍的小子还收拾不了吗？
　　白邑颜知道她在收拾人这种事上很少失信，虽然也觉得那小子讨厌得很，几年情分换他人生路上少一点阴影还是要的，含糊着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