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救赎》白家姑娘

22、噩梦 龙塘地

　　龙塘地处老城区边缘，是城市扩建前唯一一处带火葬场的公墓，早些年是不作停放遗体用的，只是近些年有了这个需求，翻新了原先办公用的旧楼，确定了要在这边火化的便也能停放。
　　贺文贞赶着送女儿走的头天晚上和丈夫谈了一谈，说了自己去过医院的事，也说了送走女儿后的安排。
　　丈夫看也不敢看女儿走后独自撑起这个家的妻子，哭得几乎说不出话，但好歹是同意了那孩子到现场来的事。
　　正月十三这天天气不错，一路没什么不方便，元问一行人为了等医生的一个准话还是来迟了些，然而因为是几家人共用一个分隔开的大厅，现场人不少，贺文贞便主动到门口来接人。
　　她比起前几天更憔悴了，肉眼可见的衰弱下去，好像只剩那么点进气出气证明她还活着，才勉强将她与这栋冷冰冰的房子区别开。
　　“来了。”贺文贞看着轮椅里几乎坐不住的珠珠，脸色几变，将心里那股矛盾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人在里面，进来吧。”
　　佟思鹤从出事到离世，中间时间不短，去世后还停放了这样长的时间，流言蜚语不少，故而除了自家知晓内情的亲戚，还有一部分是来探听热闹的，于是珠珠只能由人推着从后边的一个小门进去，匆忙看一眼。
　　元问自觉不便进去，便在等候用的公共区域寻了处地方坐着，然而地大空旷，穿堂风吹起来连个避的地方都没有。
　　元问正被吹得手脚发颤，贺文贞捧着热水从里头出来了。
　　“亲戚多，闲话多，让你在这儿吹风受冻了。”贺文贞递给了元问满满一杯热水，“稍微再等一会儿，等人推进去了，你就把刘妍带走。”
　　“您节哀……”元问局促站起身，不明白珠珠怎么就丧失了下午陪同上山的资格，嘴上却只能客气答应，“我尽快带她走。”
　　“家里头找人算了日子，今天只是烧了上山，落土在下个月。”贺文贞瞧出她的尴尬，跟着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听说人烧了之后能看出些生前的病痛，思鹤去得不好，最后的样子就不让孩子见了。”
　　听说有些地方是有这讲究，然而能特意解释一番是人家的心意，元问心知是自己的表情没把握好，打算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说是你和刘妍是在那地方认识的。”贺文贞示意她不必这样紧张，迟疑半晌，握住了元问的手，“往后好好过，不要再受那些罪了。”
　　受的这些罪近了说是元问自己轻信，远了说是姜凌声的一时起意，再夸张些就是崔鸿路的畜生行径，但往后元问都不打算再回瑞庆了，与姜凌声的关系也要断，这让她回应起来要有底气得多:“不会了，以后再不会了。”
　　有工作人员从后门推了珠珠出来，告知临近逝者的火化时间，附带了孩子父亲已经哭晕过去的消息，大概意思还是让孩子母亲进去主持大局。
　　珠珠先是一路颠簸，后是悲伤上涌，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会儿想要安慰贺文贞的心是有，可摆出来就是一副病重模样，只得抬眼示意元问。
　　元问得她示意，也确实发现贺文贞强压着那股子悲伤，人怕是要撑坏，于是主动提议：“我能再抱抱您吗？”
　　贺文贞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正盯着她目光温柔的珠珠，总算在连日来的崩溃与茫然中寻到了仍可以坚持下去的一点信念，缓缓抱住了元问：“我女儿也是像你一样很好很好的人……”
　　虽然不能陪在厅里，珠珠最后仍是由元问陪着勉力撑到了一行人上山，回到车里时已经发起了低烧，元问唯恐出什么事，一路提心吊胆往医院赶。
　　等赶到医院，才将将把人送进病房，樊庆和剧组的人接连来了电话，樊庆是百忙之中就珠珠安排医院的事有个商量，剧组那边则是有些人情关系要提前知晓。
　　大家都赶得挺急，元问才要寻个安静地方细说，护士长又来转告了一件事：“上次和你说的那个探病的男人早晨来过，这次直接和我们护士吵起来，我们也不容易，实在不行，你看看报警……”
　　报警是不可能的，元问又忙着工作，只能匆忙附和两声，赶紧找了处安静的地方给樊庆回话。
　　樊庆那头应该是带着孩子在加班，本来就心思分成了几份用，听到元问这边一直有电话打进来的震动提醒，催着她赶紧解决再回复。
　　来电的是个瑞庆当地的陌生号码，元问简直是怕了崔元嘉的阴魂不散，心理建设好一番才接起电话，等着对方先开口。
　　结果来电的是个女人，自称是崔元诚的母亲，开口就是浓重的琴州方言：“元问，听出来没，是阿姨呀！”
　　实在不是个元问能相处的女性，只是碍于父亲的面子客气打了招呼：“新年好……您有什么事吗？”
　　元问都打算她要是觉得今年的礼物不满意，直接封个红包打发算了，可是却听那头谄媚地说：“这不是听说你回瑞庆了，想着马上就是元宵，这么多年没见，一家人好好聚聚，也趁着这个机会，阿姨拜托你点事儿，你看成吗？”
　　想是崔元诚那小子没把他母亲当外人，说漏了嘴，元问懒得应付这母子俩，语带敷衍回了话：“我没在瑞庆，您有话直说。”
　　“这不打扰你了，你爸说不让联系你来着。”女人说着打扰，嘴上却没客气，求人的话用通知的语气说了：“是这样，元诚快中考了，你也知道，他亲你这个姐姐，之前就说高考想考到你那儿去，本来这么早也麻烦不上你，可这两年政策有变，异地考不作数了，想着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下，托托关系，让元诚在你那儿读个高中，日后彼此也好有个帮衬。”
　　元问听她话里有话，觉得有些好笑：“您想怎么办呢？”
　　女人这就抓住了话茬，以为事成，语气又放肆了些：“在北阳给寻所好点儿的高中，你要是方便，你们姐弟俩挂一个户口底下最好！”
　　说的是日后姐弟俩好有个照应，实则是想占个北阳本地户口的便宜，只是因为政策有变，不得已将高考时的打算提到了现在。
　　元问自认没那个能耐，也不愿和这个迄今为止就见过一面的弟弟扯上关系，碍于父亲的面子，客气推拒了：“我不过是个给人打工的，没有这么大能耐，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女人还欲纠缠，可心思一转，反应过来将姐弟俩的关系认得有些理所当然了，赶紧改口：“是阿姨不好，没想到这层，那你看这样行吗——元诚一直念叨着想姐姐，离开学又还有一阵，不如让他去你那儿玩两天……”
　　“实在抱歉。”元问及时截住她的话，迅速撇清了关系，“我想，咱们两家以后的关系还是止步于年节的往来为好，您要是没有急事要事，平日还是不要联系了。”
　　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有点超出了女人对元问的认知，完全没料到向来礼数周全的人说起生疏的话来这样惹人恼。
　　求人有求人的态度，被拒绝后可就不是那副嘴脸了，女人当即脸一垮，声音一沉，细细琢磨出些语重心长的话来：“元问啊，你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你和小姜再是能相互扶持，老了没儿孙照料也不行，现在和元诚熟悉熟悉，将来孩子们也能顾你一份啊。”
　　“我有在交保险的。”元问心知不把话说死断了她的念头，事情就没完，现场充分表达了对国家社会保险制度的信任，“也在考察这边的养老院，还有几十年，往后发展说不定会更好。”
　　女人听这话里有个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心里盘算眼看要落空，赶紧往回找补：“再好毕竟不是亲人，不上心的，再说，天有不测风云，万一你哪天撞上个灾祸，怎么办？”
　　“是吗？”元问静静听着她毫不避讳的诅咒，总算咂摸出点味道来，“撞上就撞上吧，房子已经公证过，我死了就捐出去，总能有人替我收尸。”
　　女人被她的“远见”震惊得不知如何回答，憋了老半天，愤怒强调了两遍崔元诚这隔了一个妈的血缘，而后在自己难以置信的房屋价格估算中挂了电话。
　　元问寻的僻静处是医院的安全通道，少有人走动，谌彦屿一路走一路问，好不容易才找到墙角蹲着，头埋在膝盖里的元问，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过去了，小心翼翼捡了地上显示来电的手机过去推人。
　　“姐，手机响了。”
　　元问被吓得一个激灵，一见是瑞庆本地号码，以为是刚才那女人为了儿子锲而不舍的决心在作怪，正想拉黑，那电话却自动挂断，通话记录里显示出来分明不是刚才的号码，还不等元问细看，再打来的号码又变了，甚至多了外卖的标记。
　　手机响了半天，元问担心是打错了耽误人家送餐时间，还是迟疑着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嗓音低沉的男人，各地的口音都杂了点，说话还有些轻微的口吃：“你好，请问是冉、冉元问吗？”
　　尽管过了十几年，只那语带威胁的“元问”二字就足够让人汗毛顿起，是和噩梦捆绑在一块儿的声音，吓得元问一下屏住了呼吸。
　　那头明显是听出了这边的紧张，轻笑了两声：“听说你回瑞庆了，这没两天就是元、元宵了，大家一直想你，不、不回家来看看吗？”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的语气竟还和十几年前一样，轻佻而暧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听都是令人作呕。
　　元问恶心得麻了大半边身子，全凭着一股意志在同他说话：“打错了。”
　　那头在吵闹的背景音里挪动了位置，将身旁人同小辈谈话的声音透出去一些，而后才笑着说：“奶奶可想你了，这会儿都在和大家念叨你，有、有空还是回来看看。”
　　“我说过你打错了。”元问听出了那头奶奶苍老的声音，涌上些被人威胁的恼怒，“再打过来，我报警了。”
　　“不可能打错，号码元诚他、他妈手机上找来的，刚才一家人吃饭，元嘉还说前几天看见你了。”那头并没有因为元问的态度有所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话也越说越出格，“女孩子不要总把报警挂在嘴、嘴边，都是一家人，面子伤了不好看。”
　　面子！面子！面子！怎么会有人执着地认为揭露犯罪是伤了面子？十几年前的父亲母亲是这样，崔鸿路那个混蛋是这样，十几年后的今天，依旧没有任何改变，甚至于当年用来搪塞受害者的说辞因为那一点面子变成了炫耀的资本。
　　但这哪里是元问想得明白的，她只觉得胸口的每一块骨骼都压上了巨石，又麻又痛，连着嗓子一块儿，都是通的，却喘不上气，两口气没喘匀，眼前一黑，就要晕过去。
　　旁边的谌彦屿被吓了一跳，腿软得比她快，先一步把人给撑住了，失声叫了出来：“姐！”
　　这一叫把元问叫回了魂，第一反应就是把手里还在通话的手机远远抛了出去，手机顺着楼梯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下一楼层的平台。
　　谌彦屿见元问仍是惊怒不已，扶着人安稳坐下后，冲上去又狠狠给了手机几脚，从零碎中拣了手机卡出来掰碎，塞进了自己衣兜里。
　　元问见着那卡确实是碎了，那口气才喘上来，哽咽着说：“你扔远些。”
　　“好，我一会儿扔出去。”谌彦屿瞧她状态不对，也不敢问，就怕她陷在里头出不来，赶紧将有人要来送东西的事转告，“那天和我们一块回来的那个姐姐说要来给你送东西，说给你发消息一直不回，所以联系上我了，应该在赶来的路上。”
　　元问被这事儿又拉回些意识，身体的麻木感稍有好转，强撑着要去，可刚由谌彦屿扶着走到电梯口就是一阵头晕目眩，左耳时不时传来奇异的轰响。
　　谌彦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去拿的稳妥，劝了两声，元问却执意要去，他只得匆忙抓住一个路过打算回护士站的护士：“不好意思，我现在有急事要出去一趟，能不能麻烦您帮忙注意一下52床的刘妍，方便的话，您再帮忙问问主治医师转院的意见，越快越好。”
　　还有两天就是元宵，医院里探望的、接人的将哪处都堆得拥挤，就是那院外走廊上穿廊而过的风都显得没那么冷了，虽然仍是吹得人睁不开眼，人烟气好歹让人不那么慌张。
　　元问由谌彦屿一路护着到了院门口，总是小心与人隔了些距离，却又始终在人的包围圈中，何进的那几个喽啰虽然远远跟着，门口的警卫人员却也时刻注意着人群的动向，这点微弱的安全感才让元问的意识彻底回笼。
　　医院门口有个临时停车场，时不时有安保人员来催赶，从病房赶下来，一路耽搁不少，果然，元问随着他们的走动，总算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脚边一大堆东西的白邑颜，以及随行的宋闻初。
　　她定了定神，朝谌彦屿要来了手机：“珠珠的病历都拍下来了吗？”
　　“都拍下来了。”谌彦屿收回扶住她的手，只留了一只在后头虚护着，“从入院那天开始拍的，都在。”
　　这会儿天气并不好，是那种明显能看见天光被乌云遮住的暗淡，透着灰败，而元问的脸色落在白邑颜眼里也差不多是这个光景。
　　她很吃惊，不过十几日没见，元问就瘦得有些脱相，虽不至于到皮包骨头的地步，人也在笑着，可就是说不出的怪异。
　　两人简单寒暄一番，白邑颜解释说自己明天就要启程回家，姑婆因为尝了两口元问让她打包带走的零食，说什么也要回礼，都是些自己做的小东西，放不久，便赶着离开前给元问送过来。
　　元问略有些精神不济，只是心里揣着事，一直在强撑，又因为是有求于人，始终不知道如何开口，眼见聊着聊着没了话，白邑颜一行就要离开，这才勉强开口：
　　“邑颜，我这边有些事想请你帮忙，你看方便聊聊吗？”
　　要不是天气冷，白邑颜也正想与她聊聊这段时间在瑞庆的见闻，干脆提议：“我和闻初刚好要去吃饭，你要方便，把东西找地方放了，正好一块儿去。”
　　四处溜达着看热闹的宋闻初逛了一圈回来，瞧见了白邑颜的神色，便也出言邀请：“大冷天露天吹风可不好，不如找个地方边吃边聊，让这小伙子领着我们找地方放东西，你们先去。”
　　宋闻初人漂亮，笑得很和善，声音还好听，说出的话极具蛊惑性，元问本就余留些恍惚，稀里糊涂就被几人诓上了车。
　　原本将两人送来的助理被拽了下来，拎起大包小包由谌彦屿领着往医院里走。
　　宋闻初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观察，趁着谌彦屿没注意的空档，用眼神示意助理去看医院门口鬼鬼祟祟的一波人：“这些人是医托吗？”
　　西装革履的有，休闲打扮的也有，各个方向都站了些，见了来往的病人也没反应，只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两眼，瞧着像盯梢的。
　　“不太像。”助理四下观察一番，指了指离大门更远些的地方，那里有个包裹严实市井打扮的中年女人，正一边观察路人一边同身旁的女人叙话，“那个应该才是。”
　　宋闻初停下脚步，和其中一个鬼祟的人对上眼，发现对方见谌彦屿折回来找他们，打了个指令，一伙人竟迅速散开了。
　　这下助理也察觉到了，还注意到散开的人中有一小拨，散了又聚，最后鬼鬼祟祟跟着白邑颜的车走了，心知宋闻初提出来就是在吩咐要查，于是告罪一声，将东西放下后悄无声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