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唯照卿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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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是在一片温暖莲香萦绕中醒来的，自故土惊变之后，他再未有过这般好眠，甚至于深藏于心底的恬静时光，也如柳絮般飘飘摇摇了入了梦。
梦里，他看见了皎洁月色下，父母相倚成双，爱怜地望着庭前笑闹着互相踩影子的自己和妹妹；
玉泉山的萧萧竹林中同玉鼎真人修行的点点滴滴；
还有天光云影下，倚栏听风的少年，他的面前是一池怒放的红莲，明灿如霞；
杨戬微微侧身，一眼便望见在自己身旁睡成小奶猫的哪吒，双眸轻阖，呼吸均匀，纤细柔软的睫毛蝶翼般翕动，仿佛在撩拨他的心弦。
面对心悦之人的睡颜，沉静如杨戬，也不由沦陷。他探手抚向哪吒侧脸，指腹间流连的是柔软细腻的触感，但也惊醒了沉眠中的哪吒。
“说好的，要给二哥守夜的，我怎么又睡着了。”哪吒揉揉眼睛，嘟嘟囔囔，但在看到杨戬的一刻，眼里锁着的朦胧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戬还没反应过来，哪吒已经扑到他怀里，声音哽咽：“二哥，你终于醒了。”
“二哥答应过会等你平安回来，就不会食言。”感受到怀里熟悉的温软，杨戬心中愈发觉得生命的美好，“何况，你不是送了护身符给我？”
哪吒从杨戬的怀抱中抬起头，神色有些惶然：“二哥还说，九曲黄河阵那般凶险，连师长们都难逃一劫，我若是没把混天绫藏到你身上，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在哪吒单纯的认知里，他和杨戬从相识到相知不过一年，但短暂的时光却被二人日积月累的情感牵绊化为柔和春雨，落到心里，成了仲夏的朝花夕月，成了除夕的雪夜清宵，成了两人携手对敌时战场的疾风劲草，成了一年里轮转的每一个昼夜晨昏，不知不觉中，杨戬早已化成了一汪清泉，滋润了他空谷般的玲珑心，从此里面有了扶疏花影，明澈溪流。
杨戬怔然，他再度将哪吒揽入怀里，爱怜地吻了吻他细软的墨发：“是，但这些事都过去了，世上没有如果，如今的我，好好的在你面前。”
他刚被南极仙翁从红砂阵带回就看到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杨戬，还有鬓发成霜，昏迷不醒的太乙真人，眼眶瞬间就红了，这几天，他来往于芦蓬和相府之间，心里茫然又难过，直到杨戬苏醒。
温柔的话语掷进了心房，哪吒心底的惴惴不安终于偃旗息鼓，他犹豫着开口：“只可惜，师傅他们千年修行均毁于一旦了。幸好师祖驾临。”
杨戬薄唇微抿，圣人亲至，商周之战就已经不单纯是人间兵燹之祸，而是一场不知生死祸福的天地之局，修为高如赵公明兄妹也不过沦为一抔黄土，浮沉于血雨腥风的他们，只怕就是造物主指缝间漏下的微不足道的沙砾。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杨戬目光沉静：“身处红尘乱世，又牵涉杀劫因果，或许今日此劫于师长们而言，并非纯粹祸事。”
“向死而生，破而后立。”哪吒垂眸低语，似有所悟。
杨戬握住他的手，生逢天地大劫，他没法做更多，唯有小心翼翼的守住手里这份温暖：“走吧，我们去看看师长们。”
芦蓬殿上方祥云叆叇，烟光凝瑞，殿内却是一片凝重气氛，重环青铜灯犹自散发着惨淡的微光，元始天尊和老子并不在场，除了黄龙真人之外玉虚众仙俱是安坐蒲团上，各自调和龙虎，捉坎填离；三代弟子随侍身边。
黄河阵一役不可谓不惨重，三霄娘娘身陨，十二弟子俱被削了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沦为凡人，当日赌上自己数千年修为强行冲击钧天阵眼的黄龙真人甚至连人形也维持不了了，只能化为一条不过四五尺长的小龙蜷缩在蒲团上，象征着至尊地位的灿金凋零，新生的鳞片自伤痕累累的皮肉中长出，却是沉郁的苍白。众仙心知若无黄龙真人舍命闯阵，损伤只会比现在严重，心下愧疚。黄龙真人倒是泰然，还反过来宽慰众人没事，大不了他就改个道号，白龙真人。
太乙真人见到自家宝贝徒弟和杨戬一起进来，顿时想起黄河阵内种种。混天绫是哪吒伴生法宝，心神相连，普天之下，也唯有哪吒自己能操控自如，杨戬能驱使无外乎是哪吒封了一丝元神灵气于混天绫内，足见哪吒对杨戬的情义之深，这是连他都不曾有过的待遇，自家小莲花还没长大貌似就被师弟养的小兔崽子给祸害了，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但这些别扭的小情绪在哪吒亲昵地抱住他的时候立刻消弭殆尽，他就不信了，有他在，哪吒还能被杨戬拐跑了？
玉鼎真人端坐一旁，他这师兄心智近妖，手段凌厉，可性情却是带了几分纯真稚气，否则也教不出哪吒这般集世间至真至美和至杀至厉于一体的徒弟。杨戬对哪吒特殊的情愫他自然也看在眼里，原本修道之人不该过分干涉他人事端，但二人有前缘相引，方成今日之果，道以其无己之私，顺其自然，各有因果，玉鼎真人意在让杨戬以身破劫，纵使灵慧如他，也不曾想到，一时的放纵，终让未了的缘成了杨戬一生的执。
燃灯道人走上蓬来，手里还拈着四根玉简，流光溢彩，他环视众人一眼，声音肃然：“师尊有令，命广成子、赤精子二位道友分往桃花岭、燕山阻闻仲回五关之路。”
在众仙养伤的日子里，姜子牙已经暗中调兵谴将，连斩闻仲数员副将，将殷商大军逼退至岐山脚下，朝歌援兵迟迟不至，姜子牙步步紧逼，闻仲欲求生路，便只能撤退至五关境内，燃灯道人此举无异于断闻仲生路。
“另，着杨戬、哪吒、黄天化、雷震子四人于青龙关一带伏击闻仲，不可恋战。”燃灯话锋一转，沉声道，“杨戬，好好用你的八·九玄功。”
碧色光华一闪，四根玉简落入四人手心，黄天化眉头一皱：“要把闻仲逼到青龙关一带，那地段莫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杨戬语气淡然：“绝龙岭。”
下一刻，他就拉着哪吒消失在蓬外的渺远天光中。
晨光熹微，蜿蜒曲折的山径上碧影婆娑，繁花似锦，充斥着春天的气息。闻仲却仿佛身处飘摇风雨中，他的身边，山岚氤氲如薄纱，如影随形，沾湿了他的衣襟。在他眼里，那是死于疆场无处安身的将士亡魂，或许，终有一天，他也将成为这些亡魂中的一员，融入天地大势的滚滚河川中。
劲风袭来，吹散漫山云岚，忽见前方旌旗耀彩，旗下哪吒脚踏风火轮，手中火尖枪遥指闻太师，声音冷冽：“奉师门之名，在此恭候太师多时。”
闻仲面色微沉，前有广成子赤精子拦路，后有哪吒伏击，大军士气低落，此时迎战显然不妥，邓忠、辛环等心腹将领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纷纷纵马向哪吒扑杀过来，打法狠厉，招招直取哪吒要害。多谋如闻仲，岂会不知他们是在给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你们退下！”闻仲提鞭纵麒麟而来，他治军严明，麾下将领无不服从，可现在却无一人退却，士为知己者死，哪怕倾尽胸膛一腔热血，从此化为冢中枯骨，亦是不悔。
枪芒破空，迅疾如电，绚丽若霞，在五人的攻势下穿梭交错，见招拆招，应付裕如。闻太师寻隙甩出一道符咒，霎时山石崩裂，狂暴的气流将花叶卷上天际，凭空爆出一团团炽热的火光，如雨点般向哪吒砸下来。少年眉心微蹙，攻势依旧凌厉，只是随意挽个枪花，赤色光焰逆风而出，直逼向闻太师面门。
然而被火光吞噬的却并非闻太师，而是邓忠和吉立，他们用自己的身躯为闻太师挡住了致命一击，两道灵魂俱往封神台去了。辛环咬咬牙，来不及悲伤，和余庆一起拥着闻太师，夺路而走。
哪吒并未追赶，而是默默遥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他的身后，大袖宽袍的道人自繁茂花荫下徐徐走来，同他并肩而立。
“师祖，你说他们执着于此，究竟是为何？”
“物伤其类，人从本性。” 道人声音渺然，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而来，穿透皮囊直击内心，“你小时候，常常偷看玉虚宫内窥天镜，羡慕人间逍遥自在，殊不知世人多有贪婪驽钝、偏执扭曲之流，却也不乏高风亮节、忠肝义胆之辈，方成这榛莽尘世，你入世以来，饱尝红尘艰辛，如今可有后悔？”
“师祖觉得我还有后悔的余地吗？”哪吒唇角微微上扬，一双明眸宛如镜子，投射出心中所牵念的那个人影，“人心似海，世事纷纭,善恶之理亦非单纯黑白对错所能喻。我看不透，可现在有人告诉我，他会陪我看，所以我不怕。”
“此番下界历劫，你倒是成长了不少，不过还是和当年一般任性。尘世劫运，纵是方外神仙亦是难逃此厄，你为天地蕴生至宝，却擅自乱了天数，违逆天心，只恐来日因果系身，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哪吒侧首轻笑：“师祖既送我入世，以师祖神通，便知弟子行止皆从本心，纵有劫数，弟子也愿以身承之。”
“罢了，你的路至始至终都是自己选择的，今后是好是歹，便全看你修行与造化了。” 元始天尊目光幽微，修长手指点在哪吒眉心，倏而有璀璨光华自他体内流淌而出，凝成剔透如薄冰的血色光幕，在晨曦中渐次舒展开来，重瓣红莲摇曳曼舞，一瓣一蕊纹理分明，若穿水而过的火焰，炽烈而明净。
哪吒本能地闭上眼睛，莲瓣随之收束，最终停驻于他光洁的眉心，浓缩为一点胭脂红，像极了长夜里未眠的灼灼桃花。
“至于你之前所求，我应了。”元始天尊袍袖一挥，一青一白两道光芒掠过浮云，消失在茫茫天际。
西岐芦蓬内，道行天尊心有所感，他款步走出芦蓬，只见空中青白双色光芒交织成虹，奔向新的归宿，不觉泪湿衣襟。
绝龙岭上，云雾深处，历经宿雨的桃花格外秾艳，道人和闻仲遥遥对视。
“敢问道友从何而来？”
“贫道从云水而至。”
“若是云散水枯，汝归何处？”
“云散皓月当空，水枯明珠而显，地阔海明，何处非是吾乡？道友执念终究太深。”
“吾平生所愿，唯江山安定，海晏河清，可惜，终不能至。”
四枚玉简自东西南北四方投下，有烈焰冲天而起，盛烈如秋天的红枫，飘零如血。
“回首青山空泪垂，尽是望帝眼中血；丹心已成沾泥絮，遥以故思寄春风。” 浑厚悠远的吟咏声穿透火海，云雾，飘向浩瀚长空，随之庄严离去的，还有一颗宝贵的碧血丹心。
“其实，若不是立场相悖，闻太师是个值得相交的人，也是个值得钦佩的对手。”
杨戬望着在火海中渐渐消融的闻太师，默然不语，竟是没发觉哪吒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后。
杨戬蓦然回首，哪吒一袭白衣湛然胜雪，独立于花树之下，霎时云开雾散，柔和晨光透过疏落枝条照在他身上，灼灼桃花洗净铅华，飘落如雨，他整个人仿佛都被镀上了纯澈的光色，映在杨戬眼里，这就是世间最纯粹的美好。
他心念一动，拉着哪吒往山巅上去，天上是晴空万里，地上是红尘兴衰，迎着朝阳清风，二人携手并肩而立，共赏眼前壮丽山河。
自云层中突然露出两个不速之客的身影，是黄天化和雷震子。
“真的不等他们两一起回去复命？”雷震子摊手。
“雷震子，你是狗吗？”黄天化白了他一眼。
“你说谁是狗呢？”
“不是狗，你干嘛杵在这里和哮天争口粮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把耳朵附过来，我告诉你点好消息。”
听完之后，雷震子神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二人相视一笑，身形再度隐没在云中。
杨戬伸手抚向哪吒眉心间的胭红：“师弟，你眉心上何时多了一颗朱砂痣？”
“二哥觉得这样不好看吗？那我还是用隐现法隐去好了。”
杨戬温柔地捉住哪吒的手指，很认真道：“好看。”
得到杨戬的夸赞，少年眉眼弯弯，他上前搂住杨戬：“二哥，过几日便是春社了，到时候，陪我去看梨花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唯照卿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