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番外：曾忆故人 有糖有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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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绮丽晚霞轻盈拂过云端，蹁跹而来，温柔地洒下一片缤纷光色，放眼望去，世间万物皆沐浴在一片旖旎暮色下，美不胜收。
俯瞰这片土地，只见青山环绕，碧水相依，田埂阡陌如网格般纵横分布，乡间小径上，依稀可见忙碌了一天的农人荷锄而归，山脚下有数十座茅屋安于其中，炊烟袅袅升起，悠悠飘向远方，平添了几分“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静谧和安详，如世外桃源一般，令人神往。
山脚下的桃源村李家却在此时迎来了三位不速之客：为首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削汉子，面容赢瘦，发色如金；而他怀里却抱着一个沉睡的白衣“姑娘”，双目轻阖，面容清妍秀美，肌骨莹润如玉，只是肌肤少了些血色，显得异常苍白羸弱；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粉衫红裙的女孩，约莫七八岁，粉雕玉琢，娇俏可爱，眉眼依稀与汉子怀里的白衣“姑娘”有几分相似，可以想象她长大之后必然又是一个清丽佳人。桃源村民风淳朴，又极少见到外人，是以李家婆婆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给三人收拾了一间屋子。
房间不大却收拾的相当干净整齐，瘦削汉子上下打量几眼，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白衣“姑娘”安置在床榻上。
娇俏女孩三步作两步跑到床榻边，定定望着床榻上沉眠的少年，目露忧色，焦急道：“猴子哥哥，我三哥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俺老孙也拿不准，哪吒这是经脉逆转，气血攻心，加上消耗过甚，才至昏迷，俺老孙本来想以自身真气给他疗伤，结果差点被烧光一身猴毛，天知道哪吒修的是什么功法，这么霸道，竟叫俺老孙也吃了亏。我又没法送你们回天庭，眼下也只有等他自己慢慢恢复了。”花果山美猴王，弼马温孙悟空耸耸肩，一脸无奈。
“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闹脾气非要下界，三哥也不会弄成这样。”李贞英鸦羽般长睫轻眨，清脆悠扬的嗓音还带着些许哭腔。
“好了，好了，小丫头，事已至此，你再想这些也没用啊。哪吒到底是个神仙，还是个神通广大的神仙，又不是纸糊的，哪就这么容易出事了。”孙悟空忙不迭地安慰贞英。
“可我三哥是花儿做的啊。”李贞英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没让眼里盈满的清泪滑落下来。
孙悟空汗颜，该说贞英不愧是哪吒的亲妹妹么，分分钟逼得他想抓狂。懊恼之际，孙悟空陡然发现一个令他哭笑不得的现实，那就是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榻，很显然，这家人把他、哪吒和贞英当成一家三口了，不过这也怨不得人家，谁让哪吒生的这般容姿秀逸，灿若明珠，皎皎生辉，就连孙悟空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也着实惊艳了一番。只是不知道如果哪吒知道事情原委，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到这里，孙悟空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正暗自腹诽着，耳畔突然传来连续的叩门声，惊扰了他的思绪。
叩门的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儿，正是是李家婆婆的小孙子福娃，天真稚气的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欢悦之色：“阿婆说，你们是桃源村难得的贵客，眼下又正值中元节，就让我把这些吃的送过来。”
“中元节？”贞英跳下床榻，歪着脑袋好奇问道。
“恩，这可是是缅怀先人、普渡亡魂的好日子呢，我们要祭祖，还要布田，烧纸、放河灯······”男孩俏皮地眨眨眼睛，扳着指头如数家珍，“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屋外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天宇，贞英低头，如莲藕般白嫩丰腴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玲珑玉镯，光华内蕴，似有水光流转，上面镂刻着数枝亭亭的莲花，纤毫毕现，柔美明净。这个玉镯据三哥说是娘送予她的生辰礼物，娘生前最喜欢莲花，送这份礼物给她，也是愿她此生心如莲花，无尘无垢；淡看浮华,岁月静好。贞英眉心紧蹙，独属于小女孩儿甜美的声音轻飘飘挤出冲天的喧闹声，哽咽道：“好。”
暮色苍茫，山衔落日，夕阳即将燃尽最后一抹余晖，只得依依不舍的踏上归途，黑夜终究成为此间天地的主宰。今夜天朗气清，明月镶嵌在天穹上，温情脉脉地俯瞰着芸芸众生，为他们点亮照明的烛光。
正值中元佳节，夜色下的桃源村全然不似以往那般静谧，人们或在在自家门前布田，焚香祷祝，期盼来年稻谷丰收，或在田埂间将剪成碎条的五色纸，缠绕在农作物的穗子上；或头戴面具，手持木鱼、小鼓、锣钹等乐器，在空地上跳天灯，点点灯火汇聚、离散，舞出荧光缭乱，彻底喧嚣了这个夜晚。
月上中天，桃源村外的莲华湖，盏盏莲灯在水中随风摇曳，如万千星辰闪烁，渐渐汇成落入人间的星河，承载着人间的思念和希冀飘向远方。
粉衫红裙的小女孩手托莲灯俏生生地立在莲华湖边，她俯下身，小手轻轻拨弄着盈盈湖水，一盏小巧的莲灯打着旋儿，晃晃悠悠的往湖中心飘去。
“你是在给谁放河灯啊。”福娃吐出叼在嘴里的芦苇杆儿，问道。
贞英遥望着远去的莲灯，神思飘渺：“我娘。她已经不在世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如果她还在的话，我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孤单了。”她自幼丧母，父亲又成日忙于公务，根本无暇顾及她，大哥金吒和二哥木吒一个远在灵山，一个久居南海，基本连面都见不上，只有三哥哪吒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陪她。
福娃一愣，当即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笨拙地撕开油纸，将里面的麦芽糖块儿递给贞英：“你别难过，我娘说过，只要心诚，愿望就一定能实现的。”
贞英咬住糖块，淡淡清甜在嘴里弥漫开来，却夹杂着些许苦涩，不知何时，她的明眸早已盈满泪水，簌簌而落。
墨蓝色天空上，如白璧般无暇的明月渐渐被妖冶的朱红色所吞噬，血色月光淡淡铺下，照彻天地，诡异却又梦幻。寂静夜晚里，倏而响起清亮的龙吟，响遏行云，声振九霄，一条刚劲威猛的黑龙自湖水中腾跃而起，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在隔绝了一切光亮和声音的海水中，哪吒感觉自己在缓缓下坠，晶蓝的海水轻轻舔舐着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带来彻骨的寒冷。
朦胧中，有一束清光穿透重重水纹，渐渐的，愈来愈多的光漫射而来，悄悄掩去这片无边的窅暗。哪吒抬眸仰望，千万道潋滟柔光在海水中交织出梦幻般的景致，那是无数条银翼小鱼在湛蓝的海水中轻巧游弋，薄纱般的蓝尾轻轻摆动，摇碎了绵延不绝的迷离光影。
然而破碎的光影并未散去，而是直接以海水为媒介，渐渐凝成模糊不清的修长人影，哪吒颤抖着伸出手去，可那道人影看似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难以触及，徒留下澄若琉璃的海水在指尖穿行涌动。
一枚雀卵大小的铃铛自他腰间滑下，在水中沉浮，亮起朦朦蓝光，勾画出两行飘逸云篆。
梦醒了。
哪吒猛然睁开双眼，鸦羽长睫轻轻颤动，神情恍惚。他稍稍转侧，却望见窗扉大开，而窗外的一切已经血色月光的笼罩下渐渐失去轮廓。
“不好，贞英！”哪吒眉心的莲纹掠过一抹微光，来不及多想，已是破空而去。
莲华湖，孙悟空冷眼望着空中盘踞着的黑龙，凝神、运气，沛然气力已然他身上每一处经脉，他爆喝一声，金箍棒在空中划出如烈阳般璀璨的金光，悍然砸向黑龙。金箍棒的刚猛气劲却在二者相接的那一刻，如石沉大海般杳无踪迹。
孙悟空生平从未在武技上败于人手，纵使强悍如哪吒，也不过是和他打了个平手，但眼前这头庞大妖龙却能硬生生接下他的攻势。孙悟空默然，他虽顽劣不羁，却生性敏慧，很快便想通了了其中关窍。巨龙近乎透明的黑鳞之后，流淌着竟是滔滔江水，奔腾不息。孙悟空猛然忆起昔年师傅的教导，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修道、炼心，最上乘者，莫过于此。天下万物，莫柔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诚如兵强者灭，木强则折，坚强处下，柔弱处上。
赤焰长虹在天边划过一道弦月般的弧形，落在莲华湖边，白衣少年迎风而立，正是哪吒，他焦急问道：“孙猴子，贞英呢？”
“都怪俺老孙一时疏忽，小丫头叫那条妖龙捉去了。”孙悟空心下大恼，他和哪吒私交甚好，贞英又是哪吒唯一的亲妹妹，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岔子，叫他怎能不懊恼。
盘旋的黑龙却在哪吒出现的瞬间口吐人言：“我等你很久了。”
颀长的龙尾一甩，刹时掀起一片翻飞雪浪，茫茫水雾中，眼前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渐渐在他们眼前融成一片雾白轮廓，最终彻底消失。
是夜，月华如水，天地澄明，远离战争的喧嚣后，这片土地再度呈现如海般深沉的宁静。淇水河畔，水波荡漾处，盏盏莲灯随风摇曳，漾出满川星光，在静夜里蜿蜒流淌，仿佛要穿越天与地的界限，为横亘于天幕之上的星河再添上几抹璀璨流光。
杨戬哪吒相携而立，驻足于淇水河畔，耳畔传来声声歌谣，绵远悠长：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垂首望向身边的哪吒，月光下少年侧颜清隽，如美玉般明净，不染纤尘。杨戬，正欲给哪吒理顺略凌乱的碎发，哪吒却抬头，卷翘长睫轻眨，声音如含了水雾般透着一股哀伤：“二哥，你有莲灯么？”
杨戬闻言一愣，强自平复下心底的悸动，将提前备下的莲灯递与他。
哪吒俯下身，眼中犹自含了些许水光，他用火石点亮了莲灯，放入水中，任其随波逐流：“这盏是给天化的，这盏是给韩师弟的，这盏是给薛师弟的。我只愿日后他们能平安喜乐，心无烦忧。”
杨戬扶起哪吒，温声安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踏过同袍的尸骨和鲜血，坚定不移的走下去，这才是他们所期望的。”
哪吒眼底划过一抹黯然之色，良久，他抬眸，眉心微蹙，定定地望向杨戬：“二哥，如果有一天，你也要踏着我的尸体过去，你待如何？”
杨戬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他眼眸幽深如静夜星海，倒映出面前倔强而孤独的纤细身影，他的心瞬间柔软下来，上前一步，将哪吒揽入怀中，声音坚定而温柔：“同样的话我不想听见第二次，这世上没有如果，因为我永远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杨戬的怀抱是温暖的，带着清冽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令人泫然欲醉，瞬间融化了哪吒包裹在心里的那层坚冰。
“二哥······”哪吒下意识搂紧了杨戬的腰身，轻声道，“对不起，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下次，我再···不这么问你了。”
哪吒顿了顿，复道：“这段时间我魂体无法归一，五感封闭，是你没日没夜的照顾我，二哥，真得谢谢你！”
杨戬不语，他解下哪吒腰间的铃铛，对着月光笑道：“你可知道上面有什么？”
哪吒微微愣神，抬眼间，在月光映射下显得愈发晶莹剔透的铃铛上，刻着两行如鸾翔凤翥的云篆：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刹时万籁俱静，周围的一切自动遁入虚无，此间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脑海中漫过昔年的记忆，哪吒猛然发现，原来他身边一直都有个可以全心全意依赖的人，从今往后的悠悠岁月，无论前路是阴霾氤氲还是荆棘密布，他都能无惧无畏的走下去，因为哪吒知道，他身边永远都有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人。
哪吒展颜一笑，执起杨戬的手走到河边，他闭上眼睛，默默祈愿，二人一起将最后一盏莲灯置入水中，那盏寄托他们思绪的莲灯须臾便汇入茫茫星河，飘向远方。
杨戬遥望着远去的莲灯，问道：“你祈愿，所为何事？”
对面的少年眉眼弯弯，很认真道：“ 我想二哥在一起，长长久久，我喜欢二哥，这个喜欢是只能对你一个人说的喜欢。 ”何为情深意笃？何为心心相印？上穷碧落下黄泉，惟愿彼此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这是哪吒所能给杨戬的最动人的回馈。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含笑望着哪吒，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温柔和欢喜，他轻轻将少年揽入怀中，不经意地垂首，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柔柔的wen，如清露垂落树梢，沁凉入骨。
月色朦胧，哪吒全身心依偎在杨戬怀里，满川星光倒映出二人拥吻的身影，宛然如画。
突兀出现的炽热火焰瞬间扭曲了温馨的画影，火焰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恰似在茫茫夜色中绽开了一朵绚烂夺目的红莲。碎玉飞溅，光影缭乱，茫茫水雾随之消散，眼前一切，恍然如梦。
红莲业火中，白衣少年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声音冷冽如冰雪：“看来，你很喜欢窥探人心啊，可惜，你不该触碰和他有关的记忆。违者，死！”
孙悟空抱着贞英悄然退到一旁，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是属于哪吒一人的战斗。
黑龙被哪吒的气势所震慑，见势不妙，迅速飞入云中，遁逃而去。
“哪吒·····”孙悟空低声唤道。
“它跑不了。”哪吒如是说着，手腕轻转，一张精美的角弓出现，夔纹繁复，云纹飘逸，赫然是上古时期轩辕黄帝用泰山南乌号之柘，燕牛之角，荆麋之弭，河鱼之胶所铸神兵——轩辕乾坤弓，封神之战时，哪吒曾经倚仗此神器连送了十绝阵两位阵主上封神榜，也就是现在的雷部正神。
“猴子，你可知道为何寻常手段对它无用么，这黑龙本非活物，不过是个承载欲念的容器罢了，但留着却始终是个扰乱阴阳秩序的祸害。”
哪吒眯起眼，红莲似是察觉到主人的怒气，火星四溅，迸出灿金色的霞光，将半边天空染成绯红。有几片金色莲瓣悠悠飘落，哪吒信手拈来，凝成金色弓箭搭于弦上，少年战神挽弓而立，轻喝一声，弓弦弯如满月，弓箭寒芒流转，直指长空，蓄势待发。
兵戈吟啸，上古神兵破风而至，云上陡然炸开一团黑红色的浓雾，与此同时，空中的血月也随之龟裂，崩碎，白璧般无暇的冰轮重见天日。
哪吒降下云头，从孙悟空怀里接过贞英，眸光幽微：“孙猴子，今日之事多谢，哪吒就此别过。”
“都是兄弟，那么客气干啥，俺老孙就要你一个准信，啥时候有空下来陪俺老孙喝酒。”见哪吒要回天庭，孙悟空忙不迭问道。
哪吒轻笑：“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再遇，不过到了那时，应该就是兵戎相见了，你最好期盼动手的人是我，至少你那群猴子猴孙还保得住性命。”
“说的好像俺老孙要你留手一样。”虽然哪吒这话不怎么中听，但熟悉哪吒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特殊的关心方式。
孙悟空耸耸肩，伸出毛绒绒的手，道一句珍重，哪吒回了礼，转身腾云离开。
望着哪吒远去的身影，孙悟空心中陡然生出些许羁旅游子的思乡之意，东胜神州花果山，他的故乡隔着千山万水呼唤着他，他也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番外：曾忆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