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客》寒筝岁晚

1、穷苦神仙

　　岑秋近日有些烦恼。

　　按理说，像他这种势头正足的新进神仙，烦恼无非是如何处理好与其他神仙的人际关系，又或者是整天忙于学习怎么样梳理好天界各自分内的事务，以此不会让别人嚼舌根。

　　但岑秋烦恼的却并不是这些。

　　第一，处理好人际关系。虽然岑秋从没有去刻意的讨好谁，但无论是飞升前和飞升后，交朋友，对岑秋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岑秋此人的性格用一句话来概括便是：没皮没脸。他见到的人，无论是人神妖魔，无论是男是女，无论是认识或者是不认识，他总能同别人拉上几句家常。岑秋虽然话多且厚脸皮，但却又会点到为止，并不会惹人烦，因此天界各路神仙对他印象都颇为不错。

　　第二，岑秋乃是一尊武神，身为武神，最基本的操守便是需要法力高强。岑秋虽然只是个百余年前飞升的新鲜神仙，但在这天庭上，法力能出其右者也不过屈指可数。

　　百年前的祭神大典上，作为一个新鲜的不能再新鲜的神仙，岑秋愣是在各路老牌武神手下摘得了这武神大赛的榜首，同时这些老武神也是输的心服口服，至今回想起岑秋掌中持剑的凛冽攻势和那凶猛至极的业炎麒麟仍然心生胆寒。

　　所以，岑秋并没有烦恼这些。

　　岑秋烦恼的是，寻常人想破头也想不到神仙会烦恼的一件事情：如何赚钱。

　　与其说是如何赚钱，不如说是如何还债。

　　按理说，神仙是不会被金钱这等凡尘俗物所困扰的。

　　按照天界的规矩，每位神官每个月都会领取自己那份的俸禄，职责越重俸禄自然也就越多。但这俸禄归俸禄，大大小小的神仙主要的收入来源来自他们源源不断收到的香火钱，而且神仙在天界用钱的地方着实是不多，因此就算神位再低的神官也很少有整天哭着吵着喊自己穷。

　　但是岑秋这位天界堂堂的岁晚殿下每个月的俸禄却基本上可以说是没有，岑秋也实打实的是……缺钱缺得紧。

　　虽然说岑秋并没有哭过什么穷，神殿以及衣着灵器也说的过去，但最近也众神发现那岁晚殿实在是清贫的厉害，比如：岁晚殿下总是换着法子去他们的神宫蹭饭，需要祝贺拜礼的宴会岁晚殿下总是生病，之前岁晚殿下从不缺的仙游也不跟着游了，诸多种种。诸位仙官看在眼里，但归于岑秋的好人缘，又从不会有人说他什么。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却也正是因为他法力高强风头正劲。掌神仙官品的司灵真君想破头也实在是想不出来将这么一尊人物置于何品官位。定高了，怕他资历尚浅会遭人非议惹出祸端。可定低了，又实在是感觉屈了才。因此，帝君和司灵真君商量了百年也不知让岑秋官居几品，只得暂时将他搁置着，等到有合适的时机于官位再将他提拔上去，这一搁置，便是百年。

　　岑秋也并不是没有争取过的。可他想了想，眼下天界也确实没有什么他感兴趣的官职，与其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倒也不如清闲一些，他也倒是乐在其中。

　　于是，岑秋虽然领了个岁晚君的神名，但平日里，岑秋的职责无非就是帮武神们打打怪，帮文神们撰撰书，又或者是陪各路神仙的孩子们玩耍打闹，如此这般，岑秋实在是太过闲暇，按天界的规矩，这俸禄，也就可以不用提了。岑秋每个月的生活来源也就是他那一丢丢的信徒的那一点可怜的香火钱，再加上岑秋可以靠着他那厚脸皮每座神宫乱跑蹭饭，日子倒也过得去，但最近，岑秋却好似火烧眉毛似的急需用钱。

　　至于这岁晚君为何急需用钱，却又要从他飞升前开始讲起了。

　　天界的岁晚殿下在飞升前乃是人间旧国晚华国的一位小王爷。

　　小王爷同时也有一位胞妹，这小王爷和小公主凭着他们的平易近人和体恤百姓在，民间的口碑可谓是极佳。

　　在男子眼中，小王爷武艺高强，甘愿为百姓上刀山下火海，且权高位重，男人无一不尊敬这位年纪轻轻的王爷。同时在女子眼中，说自己见过王爷的女子无一不夸赞王爷俊美无双，天人之姿，就差说小王爷是天神下凡-虽然是真的，不过这都是后话，女子也无一不把小王爷当做是梦中情郎。

　　一时间，这小王爷可谓是风光无限，最甚时，他的风头甚至有些压过了他那表兄，也就是这晚华国的国君殿下。

　　这晚华国的国君虽然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好，充其量说也就是一个平庸的皇帝，虽然没有既没有苛政重税，也没有滥杀无辜，但也从没有过什么造福百姓的政策，因此百姓也并没有多敬重这位国君。

　　国君其实也对百姓对他的看法有所耳闻，也对百姓更喜欢岑秋的心态略知一二，但他却从没有去理会，民间都知道他们表兄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绝对不会像坊间话本中一样出现手足相残之景的。

　　这一帝一王治理国家，晚华国也说得上是国泰民安，但这原本安定的国家却在岑秋20岁那年的祈雨祭上出了岔子。

　　按照习俗，祈雨祭每隔十年便会由晚华皇室牵头举办一番，目的是祈求上天可以保佑未来晚华国风调雨顺，百姓生活蒸蒸日上。按理来说，祭典的领头人应是由国君来担任，但这一年，祈雨祭恰好与这位小王爷的生辰赶在了同一天，于是国君便大手一挥，让小王爷着手举办并领头这祈雨祭。

　　在王爷的操办下，这一年的祈雨祭可谓是空前隆重，用度无不用尽晚华皇室的奢华，各种奇珍异宝，山珍海味全都被一股脑的摆在了祭祀台上，为王爷准备的祭祀服更是雍容华贵。不过这并不是出于小王爷的本意，这些吃穿用度小王爷交于了他的胞妹负责，平时公主便和小王爷感情深厚，如此重要的日子，这小公主自然会为了她的兄长倾尽心意，小王爷又对这公主宠爱有加，虽然感到如此奢华有些不妥，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便放着公主自行去做了。

　　祭典当日，王爷红衣似枫，神采奕奕，颈间腰间腕上反正只要能挂上东西的地方都老老实实的被公主戴上了各种金银首饰，足裹云纹锦靴在大理石阶上一步步向上走去，宛若一幅仙人登天之像。

　　参加祭典的民众们纷纷望着小王爷的背影出了神，是了，在他们心中，这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样子。

　　众人想到这里便不由自主的偏头望向那坐在楼阁之上真正的国君，不过离得太远，并看不清国君脸上是什么神情，不过众人想着既然国君将这大典全权教给了王爷，便应该不会有何介怀，于是他们又将目光重新落回了岑秋身上。

　　岑秋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终于走到了石阶最顶点，也就是那祭祀台之前。

　　岑秋手执三柱香，欣长的身影庄重的跪了下来，将双手端于胸前，虔诚的拜了第一拜。

　　“愿我大晚华国，武运昌隆，逢战必胜”
　　天空中雷声滚滚，云层中隐隐有闪电交映。

　　“愿我大晚华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一道惊雷劈在岑秋身前不远处，岑秋虽有些惊慌，但还是完美无瑕的完成了这第二拜。

　　“愿我大晚华国，国运永祚，天神赐福！”
　　这第三拜完成之时，云层中的雷电如洪水猛兽般劈向了祭坛周围，同时雨水也倾盆而下，民众们尖叫不已，一哄而散。

　　不详之兆！ 这是所有在场无论平民百姓或者是皇族贵胄，甚至包括岑秋自己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但这道雷并不是乱劈，而是精准的朝着岑秋的头上劈去。
　　正当这道惊雷要将小王爷劈成灰烬之时，它却好似有生命般的拐了个弯，劈上了岑秋身前的祭祀台，连同祭祀台和供台上的奇珍异宝一齐，劈成了一片焦土。

　　看到此番景象，岑秋当即做了一个另在场之人想不到的举动，只见他拔出腰间佩剑，剑指苍天，大吼道：“你这老天爷竟是何意！”

　　在场的人全部目瞪口呆，这小王爷先是引来天雷，又掏出佩剑责问上天，实在是大逆不道之举！

　　于是这场祈雨祭就这样在众人的和恐惧中匆匆了事。

　　但这降雨却没有就此结束。

　　在场的百姓回去之后便添油加醋的宣扬了一番，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几天，晚华国的民众基本都知道当日的情形了。之前民众对小王爷有多钦佩今日也就有多避之不及。

　　祈福之时招来天雷原因无非有二。一是祈福之人所祈愿的内容触怒了上苍。二是祈福之人心术不正心怀异端。

　　当时小王爷祈福之时，台下的民众全都真真切切的听到了他那三句祈愿，全都是祈求晚华国运昌盛之类的内容，因此他们觉得一定不是因为祈愿内容导致了上苍的震怒。

　　于是他们便理所应当的认为，定是这王爷暗藏祸心。

　　雨下了一月有余，雨势丝毫未减弱，晚华国涝灾严重，死伤无数损失无数。

　　民间对这位王爷不满的情绪日渐高涨，更有甚者直接跑到皇宫去上书将王爷赐死。
　　岑秋也对民众的心理一清二楚，于是他向百姓们保证，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其后岑秋跑遍了举国上下每一座神庙，祈求着各路神仙能够停止这场降雨。

　　可是没有一位神明愿意回应他的祈愿。

　　雨势不断扩大，灾情不断加重，便招来了有心之人借机会作乱。

　　祈雨祭过去了三月有余，叛军已经攻打到了国都。

　　国君和王爷一同战至最后一刻，在叛军的层层包围下，国君提剑自刎。

　　那王爷再次剑指苍天，试问这上苍到底要待他们如何，但这次提问之后，降雨停止了，晚华国迎来了许久来的第一抹阳光，但这天上雨过天晴的模样和地上血流成河的场景结合起来却极为讽刺。

　　正当叛军要一刀斩下王爷的头颅之时，一尊听从于王爷的业火麒麟出现在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有了这麒麟的帮助，晚华军队绝境逆转，将叛军击得节节败退。

　　与叛军的最后一场战斗胜利之时，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竟又是像之前一样，一道惊雷奔着王爷的头顶劈下，不过这一次没有拐弯，确确实实的劈到了岑秋身上，小王爷就这样飞升了。

　　此后民众们也不知道对着王爷是爱是恨。他既招来了祸端，又拯救了黎民。人间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为了避免冲突，晚华国也未建立多少小王爷的神像。

　　虽然晚华国战胜了叛军，但同时却也元气大伤，一蹶不振，几十年后便改朝换代了。

　　小王爷飞升之时点了其胞妹的将，但天界认为其妹的资质实在是暂且不够格成神，但看在岑秋的份上暂时将她淬了体，让她不会同凡人般衰老，但却仍然要在人间修行，等到够格了便会提她飞升。

　　于是一百年后，岑瑶终于飞升。但在她飞升之前，却跑去将人间的各路神像拆了一半，惹得天界众神极为愤怒。天界将要对她实施惩戒之时，又是一道天雷劈下，岑瑶眼冒金星，飞升了。

　　众神愤怒的在大殿上等着问她的罪，但这岑瑶飞升之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居然不是辰极大殿，而是雨师府。她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将雨师痛打了一顿！

　　但岑瑶并不知道，这位雨师早就不是百年前淹了晚华国的那位雨师了。

　　众神在大殿之上等了半天只等来了一个鼻青脸肿的雨师殿下，要知道，雨师不是武神，被一个刚飞升的武神按住痛打一顿的确可能没有什么反手之力。

　　虽然雨师鼻青脸肿，但他可能怕是觉得丢脸，并没有主动将刚才的事情全盘托出，而是雨师身边的小神官对着各神一顿哭诉刚才雨师殿下受了多大的委屈。

　　众神得知此事之后更是怒火中烧，纷纷要求着帝君为他们主持公道。

　　于是刚飞升为神的岑瑶便被关了禁闭，据说被抓之时也毫无悔过之心，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把众神气色发绿。

　　于是以雨师为主的被砸了神像的众人便找上了岑秋，可能是受益于他平日的好人缘，众神倒也还是颇为礼貌，只是要求讨个说法。

　　岑秋拍着胸脯向众神道：“做妹妹的犯了错，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有责任，我定然会替我妹岑瑶将各位的损失尽数奉还！”
　　于是掌文真君从众神之间走了出来，拿出了他的那玉算盘足足算了三个时辰有余，最后他伸出了手掌向岑秋比了个数字。

　　岑秋仿佛是愣了一瞬间，缓缓开口：“诸位有所不知，我飞升前记忆混乱，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我岑某人是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的，想来这件事，怕是诸位找错人了罢。”

　　话罢，便要关上岁晚殿的大门，可掌文清君早已用一只脚卡住了大门，岑秋怎么样也关不上这大门，抬眸一看，几十双齐刷刷的盯着他，眼神中都满写了两个字：赔钱。

　　岑秋心头一紧，心道，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