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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对峙,猜测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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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陲凉城外,朔风卷黄沙,漫覆千里荒莽原野。
深秋的边关本就寒凉,狂风裹挟细沙呼啸穿梭,刮过林立戈矛、层层甲胄,擦出凛冽细碎的砺响,天地尽是苍黄沉郁之色。旷野两极,大军壁垒森严,杀气沉沉压坠云层,将整座凉城死死笼罩在山雨欲来的阴霾之中。
北侧列少昊、沙国两国联军。少昊玄鸟黑旗凌空舒展,沙国流沙赭旗迎风猎猎,两旗交错而立,数万甲士列阵如铜墙铁壁,铁骑静驻原地,马蹄踏土,自带万钧兵威。连绵营帐蔓延至视野尽头,明明未曾动戈,却已是压得边境风声俱寂。
南侧便是玄焱国凉城守军。巍峨城关矗立西疆,青砖城墙久经风霜,肃穆厚重,城头旌旗整齐,守军将士握戈凝立,神色凛然,死守国门防线。
阵前正中,一将青甲骏马,巍然坐镇,正是玄焱国镇守凉城的主将——岳云。
岳云一身青纹战甲,身姿挺拔魁梧,面容沉稳刚毅,眉眼皆是久经战事的沉稳凌厉。他勒马立于全军最前,手持天煞,气场沉凝如山,直面对面两国联军的滔天威势,神色未动半分,周身是大将坐镇三军的稳肃气度。
而在岳云身后三步之遥,黑马白蹄的静静伫立,身姿清峭孤绝,正是沈江淮,今早大军便到了,随之而来的是少昊之国的战鼓,一时三国军队对立而战。
她长发束以玄铁素带,几缕碎发被风沙吹乱,贴在清冷白皙的侧脸,一身银鳞战甲寒光内敛,衬得身姿利落飒然。清艳眉眼覆着一层寒霜,眸光沉静锐利。
两军对峙,万籁俱寂,唯有风沙呼啸不止。
片刻,联军大阵从中缓缓分开通路。
一匹通体雪白的马缓步踏出,阳光下甚至闪着银色光泽,马背上一袭月白流云锦袍,独身策马而出。衣袂绣着细密玄鸟暗纹,被狂风轻轻拂动,素玉簪束起青丝,不施粉黛,眉目清雅绝尘,自带王族温润端庄的气度。她不披战甲,不带护卫,孤身行至两军中央的空地,从容不迫,于漫天杀伐气中自成一派安稳。
正是少昊之国嫡长公主,玄华。
玄华勒马驻足,目光越过万千兵甲,落于阵前主将岳云身上,声音清泠如玉碎风停,穿透烈烈风声,清晰响彻旷野:“岳将军,别来无恙。”
岳云眸光微凛,手握长枪的指节微收,声线浑厚沉稳,带着边关主将的沉肃威严:“公主率两国重兵,陈兵我玄焱凉城边境,兵临城下,虎视眈眈,这般局面,何谈无恙?”
玄华闻言,浅浅抬眸,神色坦然,一语打破所有人的揣测:“岳将军不必戒备。我今日兴兵压境,不为夺城,不为拓土,更无意与玄焱开战、屠戮边关生灵。”
一语落地,两军将士皆是心头一震,阵中隐隐泛起细碎异动。
数万大军压境,竟不为征战?
岳云眉峰微蹙,眼底疑色深重,面上依旧沉稳不改:“公主重兵临疆,兵锋直指凉城,却言无意开战?还请公主明示真实来意。”
玄华目光扫过巍峨凉城,最终落回岳云身上,字字恳切,却带着天命不可违的沉凝:
“少昊国运将滞,国祚遇百年大劫。一月之前,我朝国师登临灵台,夜观星象,推演大衍天机,卜出绝世秘谶:天降天命异人,隐于玄焱凉城地界,身负乾坤气运,可解少昊国危,定四方乱象。”
风声骤然一滞,漫天黄沙似都暂缓翻涌。
“星轨锁定方位,千算万测,最终落点,唯此凉城。”玄华语气笃定,无半分虚浮,“我少昊举国搜寻无果,唯有兴兵至此,求玄焱通融。”
她直视岳云,道出此番陈兵边境的唯一目的:“我不求寸土城池,不索金银粮草。只求岳将军于凉城境内,替我寻出这位天降异人,交由我带回少昊。”
“只要此人踏出凉城关隘,我即刻下令,两国联军尽数拔营退兵,自此与玄焱罢兵修好,西疆边境永熄战火,世代互不侵犯。”
岳云听完,沉眸良久,面色凝重。
他镇守凉城数年,治下百姓安居、军士守职,境内皆是寻常苍生,耕读戍守,从无什么身负天命的异人,这般星卦谶语,虚无缥缈,荒唐无据。
片刻后,岳云沉声开口,字字守礼守责,铿锵有力:“公主所言,太过虚妄。”
“国运天机,星象谶语,皆是缥缈无凭之说。凉城辖地千里,子民数万,皆是我玄焱安分百姓、守关将士,无人有所谓乾坤天命、异人身分。”
他脊背挺直,一身主将风骨凛然:“仅凭一纸卦言,便兴兵犯我边境,胁迫我邦寻人交人,于理不合,于义不通。我身为凉城守将,护境安民是本职,绝无随意交出辖下子民的道理。”
玄华早已料到这般答复,并未动怒,只是轻轻一叹,清雅眉眼间覆上一层无奈与深重:“岳将军,我何尝愿以兵戈相向,搅乱边关安宁?”
“只是少昊国祚悬于一线,举国安危全系于此异人身上,我身为少昊嫡长公主,别无退路。”
她目光微移,不经意扫过岳云身后,瞥见那抹静立不动的银甲身影——沈江淮。
风沙之中,沈江淮眸光清冷沉静,默然伫立,不插话、不越位,却一身傲骨铮铮,令人无法忽视。
这一刻,沈江淮的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天降异人、落于凉城、身负乾坤气运、可解他国国祚危机……
一幕幕字眼砸进她的心底,让她素来沉稳的心绪,掀起滔天巨浪。
这片大陆本土之人,生来有命数、有命格,循天道规矩而生,唯有她——是异世而来,是凭空插入此方天地的变数,是不在三界命格、不入五行推演的天外来客。
所谓天降之人……莫非指的是她?
沈江海信中骤然发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死死攥紧了天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随以被道破女子身份,但异世而来的事情从不敢暴露半分异常,只求在这乱世安稳立足,保得住自身。可少昊国师星卦推演、天机锁定,偏偏定点凉城,寻一位天降异人。
凉城之内,万民皆是本土生灵,唯有她,是唯一的“天外之人”。
难道少昊举国兴兵、压境索人,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玄世奇才、隐世高人,而是穿越而来的自己?
无数念头在心底疯狂窜涌,震惊、慌乱、难以置信,却又处处贴合、无处反驳。
难怪卦象缥缈不定、常人无法对应,因为她本就不在此方天道测算之内,是唯一跳出轮回命格的变数。
玄华刚刚那一眼看似无意的扫视,让沈江淮背脊微绷,心底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对方是不是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强行压下所有心绪,面上依旧冷冽平静,不露分毫破绽。身在军前,万众瞩目,她分毫异动,都会被人捕捉端倪。她只能死死按住心底的惶然,继续静默伫立,佯装只是听闻一场荒唐的索人说辞。
玄华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微澜,随即收回目光,再度看向岳云,语气添了几分压迫与底线:
“我敬重岳将军守土之心,亦惜凉城万家安稳。故而我愿退让,不即刻动兵,给玄焱三日时限。”
“三日之内,将军细细排查凉城内外,寻出这位天命异人,送至关前交我。我当即刻撤兵,化解这场兵祸,两全其美。”
话音一转,声线沉冷,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可若是三日之后,将军依旧推诿搪塞,拒不寻人、隐匿异人。那随行沙国将士本就好战激进,我再难压制军心。届时大军叩关,战火燎原,凉城生灵涂炭、城关残破,所有祸端罪责,便不在我,而在玄焱固执拒让。”
旷野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伐之气再次翻涌笼罩四野。
岳云面色凛厉,持枪拱手,声如洪钟,震彻荒原:“休想!”
“我玄焱寸土安稳,万民无错。纵使强敌压境,兵临城下,我岳云亦率全军将士,死守凉城!”
“无凭无据,欲索我子民,便是开战!”
后侧的沈江淮心神早已千回百转。
她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惊色,只剩一片冷沉肃然。
若天降之人真是自己……那这场兵祸,因她而起。
若是三日之内查不出人,凉城便会燃起战火,万千将士、无辜百姓,皆要因她受难。
可她绝不能暴露身份。
异世穿越之事太过诡异骇人,一旦曝光,她会被视作妖孽异类、天命妖星,届时不仅自身难保,更会连累凉城、连累主将,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一边是自身隐秘与生死,一边是满城苍生的安稳。
短短片刻对峙,沈江淮心底已压下重重沉郁与两难,锋锐的眼底藏起无人知晓的隐秘与挣扎。
她依旧不动声色,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奔赴阵前,挡下一切来犯之敌。只是清冷的眸光深处,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迷雾与忌惮。
玄华望着前方岿然不动的青甲主将,又看向身后那抹沉静孤峭的银甲身影,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决然。
“好。”
“那便三日后,凉城关外,见分晓。”
话音落下,少昊联军阵中,一声低沉的号角呜咽而起,沉沉震荡四野。
黄沙漫天,两军对峙依旧。
一场不为疆土、不为恩怨,只为一位隐匿凉城、身世诡秘的天命异人的边关僵局,就此落定。
唯有沈江淮自己知晓,这场漫天兵戈、举国寻觅的天机谜底,或许从来都藏在她一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