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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元肇城(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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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玩意儿?”江锦弦脚尖一勾,扯住乐钦原腰带往旁里一带避开了眼前那魔教人的当空一镰。没等那人重新挥起齐头高的新月巨镰,江锦弦脚下一点,手中双剑一削一挑,先后带风而去。
锵锵两声兵戈交击,江锦弦猛被一股大力击的蹬蹬蹬倒退三步,撞在乐钦原倒伏地面的身子上险些绊倒。
她抬眼一看,那深深插入地面的巨镰之上单脚立着一名白袍男子,手里提着一双夕月弯刀,面上戴着一只青白色的全面面具,满面雕纹交错复杂,团团花纹之中玉蟾纹样分外显眼。
“嘁,不过一个蟾仆,嚣张什么。”江锦弦心里暗骂着,手上却招招受制,步步被逼。
此时那蟾仆左手一刀直劈,江锦弦右手短剑便迎上削腕。岂料那夕月弯刀在蟾仆掌中一转,江锦弦一剑迎在空处。她心里暗道不好,赶忙撤手回剑,却转瞬之间弯刀贴着剑哧溜溜的像个绕指的圆环般直冲她握剑的手指削去。
江锦弦吓的‘啊呀’一声,脱手就将短剑丢开。
剑一离手她便心中一沉,抬眼间,另一柄夕月弯刀划出一道月光的残曦,满满的填满了眼前的黑暗。
“辉被万乃生,灼灼其来如?行赤车而驾金乌,耀穹而丽土,焚如,死如,弃如!”
连珠炮似的咒文突突突插入战场,江锦弦脚底心一热慌忙翻身后撤,冲天而起的火光擦着她的身影激扬蓬勃,火焰回到阵图里的时候蟾仆和弯刀都已经不见,只剩下一团粗糙的灰烬。
江锦弦摸着发烫的脚底板“真狠。”
乐钦原挠头“过奖”
旁边一声呼喝伴随着金戈交击“快上祭坛。”
江锦弦啊了一声,朝着身后追来的蟾仆扔出一包粉末后提着乐钦原的后衣领就开逃。
乐钦原追着江锦弦狂奔,一路之上还不忘揪帘扯幕丢炸雷扔符咒,引动一路上力拉崩倒之声轧轧不绝,后头的追兵登时落开几步外去。
“哥们儿干得漂亮!”江锦弦忽回头一巴掌拍在乐钦原肩上,倒退着跑了几步留下个鬼脸便又转回身子去继续逃命。
乐钦原嘿嘿一笑,紧追着江锦弦跃上了第一层的祭坛。
黑玉的石阶盘旋而上,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从最初浓黑如墨的色调渐渐变浅,到顶上终成一片柔和的玉白。
“最上层有一副广寒图,那图上咒文是阵法核心,我去改了走向就能截断祭坛供给魔教本部的灵力。”乐钦原攀着石阶往上一纵,身后江锦弦和白衣女紧紧跟随。
“他们怎么不追上来了?”白衣女皱着眉,匆匆看了一眼地下仰断脖子的魔教信徒们。
“位阶太低,不敢上来。”乐钦原吸一口气“白姑娘做好准备,这祭坛上头有的是强中强手。”
话音刚落,忽然叮的一声脆的人耳膜发疼,眼前一道流光拖着长长的祥云尾从头顶最高的琼丹玉台上坠落,仿佛玉手捧出的皎洁月轮,不染丝毫烟尘。
“月婴!”江锦弦的眼猛地被这流光点亮,脚尖一点飞身扑去,身后乐钦原瞧着祭坛上和月婴一齐降落的刀光惊得大喊一声:“江锦弦你站住!”
可动如疯兔的江锦弦已经一挥袖子把月婴纳入怀中,故意找死似的一伸手攀住琼丹玉台边缘翻身就跃了上去。
“你落下来不行吗?”乐钦原急的直捶大腿,忙不迭的就往顶端琼丹玉台上冲去。
琼丹玉台顶上江锦弦一落地就见满眼刀光和层层叠叠的白袍人,心里拔凉“喂!说好的位阶不够不准上玉台呢?”
“咯咯”空中传下来又冷又妖的笑声,着华美祭服的人脚尖点在旗枪枪尖上,身姿轻盈的像蝴蝶落花“安月不计较这些。”
江锦弦一仰头看见他,顿时脑袋有点疼“折桂人,夏安月,要命。”
随着夏安月的语声,玉台上的刀光剑影一齐向江锦弦和手中的月婴扑来。江锦弦见状拔腿就跑,奈何玉台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刚跑了几步就已经被刀风扫到后颈。
“接着!”刀光剑影的丛林中忽然高飞起一团祥云,月婴拖着云气被江锦弦一甩手抛入空中。
玉台上的众人追赶着,拥挤着,目不转睛的争夺着,然而月婴却高高的飞在半空,带着悠悠然的祥云不急不缓,发散着宛若真正的月亮般温柔的光芒,照亮黑暗,辉被众生,温柔而哀怜。
就在这时夏安月动了。他看着月婴从一个指尖转到另一个指尖,忽然间有些厌倦似的眨眨眼,然后站直了,站的笔直,松肩开步,抬手凝势,搭箭挽弦。
金色的弓和金色的箭从他空无的手中绽放出来,弦是一道看不见的光,他抬高下巴瞄准飞向天空的伪月,挽弓逐沧浪,出矢破云月!
谁都料想不到这一刻,谁都料想不到这一着,细细的金色箭矢叮的一声刺透了祥云,刺透了月婴,刺透了望晨宗血脉相传了千年的古老宝物,刺透了这千百年来含情脉脉的归乡祈望。
喀、嚓、
顺着箭尖穿透的那个小小缝隙,原本光洁美丽的玉壁上咔咔咔绽开了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痕,若有若无的七彩烟气从那裂隙中漏出,纷纷扬扬如美人垂死的香兰吐息。
“大....大人...”蒹度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难以置信的看着月婴散去了最后一丝光辉,失去光泽的碎片叮呤当啷的落了一地。
“真干净。”夏安月笑得快乐极了“老头子和明焰鼓捣出的大炸弹也马上要炸了,真干净啊。”他哈哈哈的大笑,笑声伴随着远处轰隆隆的天崩地裂声,整个地宫都开始摇晃坍塌,玉台下的柱子裂开胳膊粗的缝隙,咔嚓嚓朽厦将倾。
“走走走。”从月婴脱手的那一刻江锦弦就没再回头,她一把抓住要往下逃的乐钦原“跟我救个人。”
“啊?”
“走!”
还不等乐钦原反应过来,江锦弦已经拽着他一蹬地飞下玉台,空中三道飞索齐发,喀一声一条飞索命中,两个人像丛林中的野猿般荡着绳索飞进墙上暗窟。
扑面而来的浓雾冲散了两个人的身影,乐钦原还没站稳就急忙向旁边一抓,手心里滑过丝滑的雾气,迷雾中不见江锦弦的身影。
“那个…”话到嘴边乐钦原才发觉彼此不知姓名,他啪啪啪几巴掌把自己的脑门拍的通红,探手从怀里掏出个玄空飞星盘,端在手里瞧着天池银针摇摆着稳定下来,“九宫逢甲为值符,八门值使自分明。瓢学先生今日上阵了,不要怕,不要怂。”
左手握着拳头给自己打气,乐钦原认准方向一头扎进迷雾,一瞬的战栗走遍身体,回过神来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手脚乱舞着向黑暗更黑处坠落下去。
嘭,背后松软的泥土回馈来潮湿的触感,乐钦原一骨碌爬起身,两只脚陷入泥土没过脚踝,大张着的嘴尝到空气里的腥臭。他纳闷的往前走,前面却被一堵冰冷的高墙挡住,那墙光洁明亮,亮到可以照出乐钦原的脸,墙上每一块砖都有优美的弧线,层叠排布中含着和谐的美感。
“咔”头顶上一声山石断折的响动,乐钦原在抬起头的一瞬间僵住了,他颤抖着用两只手捂住唇干舌燥的嘴巴,瞪起眼死死盯住头上盘着三五根石柱,身躯挤满地峡的巨大黑蛇。
似乎是察觉到了入侵者,沉眠的大蛇不满的收紧身躯,光洁的躯体在乐钦原眼前缓缓滑动,他从那片比自己脸都大的鳞片上看见了震撼骨骼的绝望。
“冷静,冷静,蛇鳞玄黑即尚未褪鳞化虬,生的再大也不过是个凡兽。”
他心里是清清楚楚,腿上却没法明明白白,膝盖一弯就坐进了泥潭。
他用膝盖在泥地里磨蹭着后退,忽然脚尖上哗啦一声水响,身后一眼泉水突突的冒着水。
“地下水?不对,元肇的地下河早就引流向北边支援缺水的村镇了。”乐钦原皱眉,镇定下来开始重新打量起不见头尾的地峡“地下已经有了偌大地宫,再加上这个峡谷的话,这方圆左右根本垒不起那么多山岭。”他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手指拂过滑腻的苔藓“除非这里根本不是元肇,那洞窟里的奇门是用来伪装妖兽洞天的幌子。”
想到这里他的心像是沉入了冰水“魔教信奉月神又怎么会用中原术士的奇门布阵?我真是傻到姥姥家,硬把自己送到妖兽嘴边,正中了他们下怀。”
脚底下的地泉把寒意从皮肤刺入骨髓,乐钦原迈开僵直的双腿,悄无声息的贴着岩壁穿行“蛇大多会感温,要远离它的头。”他的手隔着衣襟按住脖子上的玦玉“洞天入口八成是单向,母上有灵,儿子不奢求得胜,只求逃出生天。”
那块微温的玉石温热着他的手心,连同惊惶的心也一起平静,野蛮生长的杂草遮掩着他的形迹,松软蓄苔的地面掩盖了他的脚步,他口鼻并用,轻声呼吸,像一只笨拙的蜥蜴一样向峰壁上爬去“地水越深水温越高,这水却冷的扎人,运气好爬一爬就能出去。”他咬住牙,尽量不去想脑海里那些玄乎其玄的想象。
咔,一声脆响惊起整个峡谷的风起云涌,游动的大蛇猛然挺直铜墙铁壁似的身躯,每一块鳞片都通透生光。乐钦原头皮上过电似的又涨又麻,脚底下踩碎的岩石嗒嗒嗒的一串儿声落下去,手上攀附的野藤怪石浸了手汗竟然开始打滑,身后嘶嘶吐信低沉却响亮,巨大蛇躯游动时甩来推搡似的的厚风,踩空的脚乱七八糟的冲山壁上扑腾,嘶嘶,红信吐来的腥风已尽在咫尺!
“咿!”倒冲上来的恐惧窜的脊梁骨发麻,惊慌失措的血液拱动着四肢百骸没头没脑的往上冲,他整个人都已经是一个胡乱拼凑的老马车,由着受了惊的疯马豁了命的傻冲。
“洞穴!”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独自逃命,紧跟住眼神的手和脚拖着迟钝的身躯咚一声砸进山洞,回过神的嘴巴咿咿呀呀的惊叫,啪!乐钦原拼回一个完整的人类,甩手给自己一个大耳刮。
他扶着低矮的洞壁扭头看去,巨大而发亮的肉珠猛地从黑暗里升起死死堵住了洞口,肉珠当中的一条黑缝犹如深渊,在肉珠亮晶晶的金色光线里深的蚀人心魄。
乐钦原蹭着青苔滑倒,“它在看着我”发亮的蛇目悬在洞口,像极夜里的满月。
幽幽冷光的注视里乐钦原猛地翻身连滚带爬,老藤腻苔在脸上抽出血痕,而他不管不顾,哪怕丢下不中用的胳膊腿脚也要冲着那点远离粘腻蛇目的微光冲去。
哐,摇天憾地的震动仿佛要把日月颠倒,咔嚓嚓木石崩坏的声音从头顶脚下前后四壁一齐轰鸣,巨大声浪一锤敲的乐钦原头晕眼花,他咬着嘴唇,全不管血珠滴答,炮弹似的向山窟另一头发着微光的出口冲去。
就那一刻忽然间天地失光,唯一的光源在眼前湮灭,乐钦原刹在漆黑的镜墙面前,看着自己的脸映在无数片弧线优雅的鳞片上,千面一悲。
紧接着镜面似的鳞甲带着他的脸缓缓滑动,蛇躯在岩柱上的每一分收紧都带动岩石咔咔咔的碎裂崩鸣。
“区区蝼蚁…何须巨力…”身体里的力气千丝万缕的散佚,亡命后的酸痛从肌理中翻涌上来,乐钦原的腿规律性的震颤,可他没有坐下,只是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任由软化的皮肉挂在已经干成枯木的骨骸上。
峡谷里巨蛇的长尾从冷泉里抽出,带着四溅水花团团缠住高耸岩柱,崩坏的山石陨落下深渊里震天连响,海倾地陷,如天维之将绝。
这时候半空中倏忽闪出一道刀光,雪亮的长刀纤细微曲,带着一捧碧水似的影子穿透天光,似流星般急坠式的突刺。
“吃我忍杀!”孤狼似的断喝中江锦弦人刀合一直袭大蛇头部,扑哧一声刀尖刺透大蛇眉间软鳞,飞溅的血花喷泉似的激涌。江锦弦单膝跪在蛇头上,双手持刀,刀已没入蛇头一半,蛇负痛长嘶,巨大的脑袋翻滚颠簸,在山壁上狂甩猛砸,血降似瓢泼天雨。红雨里江锦弦气沉丹田,合起的双目猛地睁开,眼中精光四射,只见她手攥刀柄双脚发力,大喝一声就将插在蛇头里的长刀奋力往蛇吻处带去。
“咔!”伴随着大趔趄的声音是钢铁折断的脆响,“咦?”正准备在蛇头上蹦迪的江锦弦低头看去,在失去平衡的刹那里看清了自己手里拦腰折断的长刀,再抬头,大蛇头上断裂的刀刃闪闪发光,而比这刀光更加明亮耀目的,是大蛇那双聚焦过来的巨大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