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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白蛇 ...

  •   楚地沿海的码头边,渔船三三两两泊在浅滩,渔民们望着徐福船队消失的方向,脸上满是愁容。

      “三千里地,硬生生抽走三千娃,”老渔翁蹲在礁石上,烟杆敲着地面,“谁家的孩子不是心头肉?说是求仙药,倒像是把活人往海里扔。”

      旁边的少年攥着渔网,指节发白——他的弟弟就在那支船队里,临行前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泗水郡的驿站里,驿卒们偷偷议论着昨夜的动静——一队禁军闯进村里,只因相士说那片桃林“藏王气”,便将半村人锁了去,桃树砍得横七竖八。

      “王气没见着,倒见着血流进了泗水,”老驿卒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当年灭六国,说是解民于倒悬,如今倒悬的,不还是咱这些草民?”

      胡亥跟着车队走在最前,听见路边孩童唱着新编的童谣:“帝东巡,车辚辚,白骨堆成山,禾苗化作尘。”他勒住马,回头望向主车,见嬴政的帘幕纹丝不动,只从车内传出一句冷硬的话:“继续走。”

      莫负上前,星盘托在掌心轻声道:“陛下,您此行斩楚地龙首,断吴越龙尾,已经破了东南未来三百年的王都之气。”

      胡亥闻言,抬眼看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际——那里正是昨日士兵炸开山道的方向。晨曦中,裸露的山石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在翠绿的山峦间格外刺眼。

      “原来……那不是单纯拓宽山道?”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昨日他还纳闷,不过是打通一条通往南边的捷径,为何父亲要调派那么多精锐士兵,还用了爆破的法子,弄得山摇地动。

      此刻听许负一说,才惊觉那震天的轰鸣里,竟藏着“斩龙脉”的深意。

      他忽然想起炸开山道时,有老兵低声议论“山流血了”,而负责此事的将领回禀时,特意提了一句“山中飞出数只白鹤,盘旋不去”。

      “断了此处,东南未来三百年便再无隐患?”胡亥转头看向许负,眼中带着少年人的懵懂和怀疑。

      许负指尖在星盘上轻转,铜针停在“咸阳”方位时微微震颤。她抬眼看向嬴政,“东南龙脉如大树分枝,主根仍在关中。斩此旁支,不过是剪去斜生的杂枝,让养分尽数归向主干。”

      她指尖点向舆图上的函谷关:“未来三百年,关中龙气会因这一斩愈发凝聚,咸阳宫的梁柱会更稳。但杂枝虽去,土壤里的湿气还在——那些被斩断的脉气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往低洼处聚。南边水泽多,恐生流民、水患,需早做疏导。”

      嬴政立于廊下,雨水顺着檐角成串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坑洼。他目光穿透雨幕,望向东南方——那里的云层翻涌,像极了当年灭六国时天边的战云。

      “还没找到刘季吗?”嬴政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

      赵高佝偻着身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回陛下,那刘季不知藏到哪处乡野去了,属下派去的人搜遍了沛地,只抓到几个跟他厮混的泼皮,都说许久没见他踪影了。”他偷偷抬眼瞥了瞥嬴政阴沉的脸色,又慌忙补充,“不过陛下放心,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就算他钻进地缝里,也定能给您揪出来!”

      这个刘季到底是不是天命之人,莫负说要亲自见过才知道。她说王气久久萦绕在这个会稽山,想来要找的人就藏身于此,然而他们找寻了数日却是一无所获。

      嬴政望着廊外密如织网的雨线,指尖在湿漉漉的廊柱上划过,留下一道水痕。他侧过脸,声音透过雨幕传到赵高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这雨下了整月,淮水怕是要漫堤了。”

      赵高缩着脖子应道:“奴才已让郡守备了沙袋,只等陛下一声令下……”

      “不必。”嬴政打断他,目光投向远处被雨水淹没的田埂,“传朕的话,让郡守按兵不动。水涨到哪,就让百姓搬到哪,莫要管。”

      赵高一愣,随即心头一颤:“陛下,这……这若是淹了村庄,恐生民怨啊。”

      “民怨?”嬴政忽然低笑一声,雨水顺着檐角滴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朕要的,就是这‘怨’里藏着的东西。”他抬手划过雨幕,“水患当前,官吏束手,百姓嗷嗷待哺,他若真是天命所归,总不能看着同乡淹死在水里——朕就在这等着,看他出不出来。”

      赵高恍然,忙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传令,让郡守闭城不出,只当没看见城外的水。”

      雨势更猛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呼救声,混在雷声里若有若无。嬴政立在廊下,望着浑浊的淮水漫过第一道田埂,像头巨兽正缓缓吞噬着土地。

      他知道这一步险,却赌得起——真正能接天下的人,不会躲在屋檐下看着百姓受难。那藏在乡野里的“王气”,总得经一场水淬火炼,才能显出真章。

      而此刻的沛地乡间,刘季带着面具正蹲在漏雨的草棚下,听着屋外越来越急的雨声,看着乡亲们背着行李往高处逃,手里的酒葫芦早就空了。

      他忽然将葫芦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时,裤脚的泥点溅了满身:“他娘的,这当官的是死了吗!”

      项羽立在他的身边,玄色战甲上的银纹被地面凹凸不平的水洼映得发亮,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如松。

      他眉峰紧蹙,下颌线绷得利落,喉结微动才开口,声音裹着铁甲的冷意:“是秦皇的意思。”

      刘季更生气了:“这个秦皇搞什么鬼?不是答应我们要实施仁政吗?扶苏在关中,消息或有不灵通。这个秦皇此刻就在这里,装看不见就算了,竟然还不许地方官救灾?这是什么道理?”

      项羽看向叉着腰一脸生气的刘季,抬手将他被风吹乱的鬓发按回耳后,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戟的薄茧。

      “他在逼你现身。”项羽一脸冷静,战甲的金属部件随动作轻响,与他眼底翻涌的沉怒撞在一起,竟生出种锐不可当的英气——仿佛只需他握戟的手稍动,便能劈开眼前所有混沌。

      连绵的雨打在甲胄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倒像是为他这一身凛然风骨,衬了层水光淋漓的背景。

      刘季哀嚎了一声,蹲在地上欲哭无泪:“小霸王,都怪我那晚喝了酒,在士兵面前吹牛自己杀了条劳什子的白蛇。”

      “范增那老东西盯着你,怀王也忌惮你,如今再加个秦皇……”项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沉意,“你这嘴,倒是比你的剑还能惹祸。”

      刘季十分懊悔,谁知道喝断片了,上一世的牛没忍住,这辈子又吹了一下。

      现在好了,楚地这么点地方,都要被他们翻了底朝天了,这还如何安生!

      项羽转过身,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

      “你如今也知道‘怕’字怎么写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甲胄般的冷硬质感,目光扫过刘季狼狈的模样,落在他如今轻易不敢离身的面具上。

      “你的好军师张良给你出主意当我的小厮,”他微微倾身,喉间溢出低笑,带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可是不服气?”

      说话时,雨丝被风卷来,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却像是为这一身凛然英气,镀上了层更显凌厉的光——明明是带着戏谑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挪不开眼。

      刘季闻言,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脸上那点懊丧瞬间烟消云散,反倒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笑得一脸无赖:“当小厮就当小厮,多大点事儿!”

      他几步凑到项羽跟前,伸手就想去捏一捏小霸王的帅脸,被项羽眼风一扫,又嬉皮笑脸地收回来,挠了挠头:“以前跟着你混的时候,端茶倒水、牵马坠镫,哪样没干过?”

      说罢,他抖了抖湿透的衣袍,溅起的水珠差点甩到项羽战甲上:“再说了,跟着小霸王你,他们谁也别想抓到我!”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哈笑起来,笑声混着雨声,倒比檐角的铜铃还响亮。

      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儿,像是天塌下来都能吃饱喝足再说,偏生这豁达里藏着点让人没法真生气的机灵,连项羽眉峰的冷意,都被这笑声冲得淡了几分。

      他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秦皇行营方向,眉峰压得极低,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秦皇暴逆,已失民心。”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地上能裂出缝来,“吕勿潜伏这么久了,再不动手——”

      话音顿住,他微微侧过脸,檐角的雨珠恰好落在他眉骨,顺着轮廓滑下,却没冲淡眼底的烈。“我便亲自去取了秦皇性命。”

      没有多余的情绪,可那语气里的笃定,比雷霆更震人。

      玄色披风在身后翻卷如墨,衬得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廊灯照得分明,鼻梁高挺如刀削,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仿佛下一刻,那柄剑就会破鞘而出,直取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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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把这本书更完,做一个有节操的作者,再开新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