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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出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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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港人声鼎沸。三千童男童女背着行囊,里面除了衣物,还有秦皇亲赐的谷种与刻着“农桑为本”的木牌。工匠们扛着曲辕犁、织布机,医官的药箱里塞满了防治疫病的草药。
徐福站在楼船之首,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手里紧握着秦皇给的新海图——图上没有标注“蓬莱”“方丈”,只在每个可能的登陆点画了小小的稻穗。
嬴政听的船队如雁阵驶入朝阳,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不放心”的石头落了地。
他这一生,或许没能亲手走完所有的路,但驰道通了,律法定了,种子播了,剩下的,该交给时光,交给那些年轻的手。
咸阳宫的钟声响起,比往日更悠长些。
嬴政坐在案前,翻开新的奏章,是扶苏从吴中送来的,说项羽已同意共修淮水大堤,还让楚地的匠人跟着秦工学烧制水泥。
他提笔批复,只写了两个字:“甚好。”
嬴政再次饮下瀛涞不老泉,见到仙人时,他眼中燃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光,那光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未来的热望,“朕死又何惧?”
他对着仙人深深一揖,动作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仙人既见千年,可否应允朕一桩念想?待这颗星球真正消融了疆界,待所有肤色的人都能共饮一江水,待孩童们再也分不清‘秦’与‘楚’、‘东’与‘西’……那时,无论朕化作星尘还是泥土,求您让朕看上一眼。”
不必知是谁完成,不必知叫什么名号,只要看一眼那幅景象——看稻种在所有土地上结果,看文字在所有语言里相通,看他毕生追求的“统一”,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温柔模样,铺满这颗蓝绿色的星球。
仙人望着他眼中的光,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星海都明亮了几分。“可。”
他只说一个字,指尖一点,一颗星辰坠入嬴政掌心,化作温润的玉珠,“此珠藏着星轨的记忆,待那日来临,它自会为你映出人间的模样。”
嬴政握紧玉珠,只觉一股暖流从掌心淌遍全身。这颗珠子,会带他看千秋后世的统一,也是无有遗憾了。
咸阳宫的烛火彻夜未熄,青铜鹤灯的光晕里,嬴政指尖划过案上的舆图,楚地的疆域被朱砂笔圈了又圈。
殿外传来敲过三更的梆子声,他才扬声道:“传扶苏、胡亥进殿。”
内侍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时,嬴政取过李斯刚呈上来的《巡狩记》,指尖在“东南有王气”那行字上反复摩挲。
莫负的预言像根刺,扎在他心头三年了——那些术士们言之凿凿的“东南王者气”,让他曾经视作对大秦基业的威胁,也决心要亲手掐灭的隐患。
嬴政看着夜色,叹息一声,“现在该亲自去看看了。”
扶苏先到的,玄色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温润,躬身行礼时衣袂扫过地面,带起微尘:“父亲深夜召儿臣,不知有何吩咐?”
嬴政抬眼,见他眉宇间仍带着楚地的湿气——这孩子刚从楚地赈灾回来,据说为了推行仁政,跟当地郡守争得面红耳赤。
他放下竹简,语气平淡:“李斯老谋深算,法家精髓能安邦,你往后随他监国,凡事多问,少争。”
扶苏微怔:“父亲是说……让儿臣与李相共掌朝政?”他素来不喜李斯的严苛,总觉得律法过于冰冷,可此刻见父亲眼中的郑重,便压下异议,垂首应道,“儿臣遵旨。只是……儒法相融,方能长久吧?”
“相融?”嬴政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你那套‘仁政’,在楚地赈灾或许管用,但治天下,光靠宽仁撑不住。李斯的‘法’是骨架,你的‘儒’是皮肉,少了哪个,这天下都立不起来。记住,别让朕看到你跟他对着干。”
扶苏喉结滚动,终是躬身:“儿臣明白。”
正说着,胡亥带着一身风冲了进来,玄色骑装还沾着夜露,显然是从训练场直接赶来:“父亲!叫我?”他眼角眉梢带着少年人的桀骜,腰间还挂着那柄嬴政赐的短刀。
嬴政转向他,目光沉了沉:“你随朕再去东巡一次。”
胡亥眼睛一亮:“东巡?像上次那样去琅琊台?”
“不止。”嬴政取过一卷密档扔给他,“莫负说东南有王气,此番前去,便是看一看,是否真有能撼动大秦的人。”
他顿了顿,指尖叩响案几,“莫负这一趟也随行,直到找到为止。”
胡亥接住密档,指尖划过封泥上的“绝密”二字,忽然笑了:“会有这样的人吗?找不到又该如何?”
“莫负之言,从未失真。”
胡亥撇撇嘴,却把密档揣进怀里:“知道了。那要是真找到了,我便杀了他……”
“不可。”嬴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秦气数在此一人之身,要留他性命。”
闻言,扶苏和胡亥都是一惊,却不敢再开口了。
这时李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躬身道:“陛下,扶苏公子监国的章程已拟好。”
他目光扫过扶苏,带着审视,“公子仁厚,只是法家之事,不可荒废。”
扶苏上前一步:“李相放心,吾必虚心向您请教。”
嬴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还是不放心。他挥挥手:“都退下吧。扶苏留步。”
待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嬴政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塞给扶苏:“这是当年平定六国时得的,能安神。李斯虽严,却无反心,大事你需信他。”
扶苏握紧玉佩,那玉温润得像父亲的掌心:“父皇……”
“别像你母亲那样,总想着宽宥所有人。”嬴政打断他,转身望向舆图,“这天下,容不得太多心软。”
扶苏眼眶微红:“儿臣知道了,此次东巡也请父皇保重龙体,诸事顺遂!”
秦皇眉头微松,笑着点了点头。
胡亥系紧披风,短刀在鞘中轻响,有点生气:“会稽山?正好,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跟父皇和兄长抢天子气运。”
赵高亦步亦趋:“此乃莫负最新的观测,也不知是何许人物,值得陛下亲自前往。”
胡亥轻笑一声:“父皇恐怕是年纪大了,上了这些术士的当,也未可知。只不过,假如真找到这么一个人,父皇却不许杀他,我着实想不明白。”
赵高止步于胡亥寝宫,闻言轻轻合上密报,神色复杂:“公子慎言,也请早些歇息,明日咱就随陛下一起东巡了。”
胡亥笑着拍了拍赵高的肩膀:“舅舅,您不必拘礼,今后叫我亥儿就行。”
赵高弯腰致谢:“公子宽厚,但这宫中耳目众多,怕有人图谋不轨,还是万事小心的好。”
胡亥叹了口气,“父皇已让兄长监国,以后这皇储之争可以歇歇了。”
赵高却一脸严肃的摇了摇头:“公子,如今棋局尚早,不可早下定论。”
胡亥看着赵高离去的身影,觉得自己更加糊涂了。
次日,徐福船队的帆影还在琅琊港的晨光里若隐若现,嬴政的东巡车队已碾过咸阳东门的青石路。
八十一乘辒辌车首尾相接,车轮碾过新铺的驰道,发出沉稳的声响,像巨蟒在大地上缓缓游走。
胡亥骑着匹漠北进贡的宝马,紧随主车侧后方,腰间弯刀的银鞘在朝阳下晃出细碎的光,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渐远的城门——扶苏和赵灵儿正站在城楼上,他们白袍被风掀起,像两株携手守着疆土的白杨。
“陛下,公子,莫负已在前方驿馆候着了。”赵高策马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连夜备好的舆图,“她昨夜观星,说王气在彭城一带最盛,似与水脉相连。”
胡亥哼了声,马鞭轻抽马臀:“这个彭城不是项羽的地盘吗?”
主车的帘幕忽然掀开一角,嬴政的声音漫出来,带着晨起的沙哑:“让莫负到主车来。”
胡亥看着那穿布衣的女相士快步走向主车,裙裾扫过驰道边的野草,走近些才发现竟是一位极年轻的小姑娘,约莫比他还小七八岁。面容清秀,眉目却有些看不清楚,像是隐约有层云雾缭绕,不可窥探。
这位著名的女相士的名声早已响彻整个咸阳城,她的名字——莫负,也是父皇所赐,天下亦是如雷贯耳。
莫负察觉到他的打量,却始终目不斜视,像是一位定力非凡的老僧,绝不轻易为外界所扰。
莫负出生时手中握着带有八卦图的玉石,且产房内青光大盛。秦皇认为这是“天降祥瑞”,便下令赏赐她家百两黄金,并赐名“莫负”,意为“莫负皇恩”。
“莫负,参见陛下。”这个小姑娘声音非常稚嫩,但却异常笃定。
秦皇低咳了几声,笑道:“让你父亲也跟着吧,一路也有个照应。”
莫负跪下谢恩:“民女谢过陛下,莫负必当尽心竭力,在所不辞。”
车队行至泗水郡界时,忽遇大雨。辒辌车停在驿站檐下,雨水顺着车帘边缘滴落,在泥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莫负跪在车外,声音穿透雨幕:“陛下,昨日有人醉酒斩白蛇,当地百姓传他‘赤帝子’,恐是王气所钟。”
蒙益猛地一惊,他知道这人是谁!他立刻上前,“陛下可还记得之前的民谣?刘季,此人断不能留呀!”
秦皇眯着眼睛,他见过刘季,只记得此人有些狡猾泼皮,其余却是想不起来了。
“刘季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