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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孔学 ...

  •   楚地的风带着水汽,吹在扶苏与赵灵儿脸上时,已褪去咸阳的干燥。他们扮作商贩,挑着半担丝绸走进淮阴城,城门处的楚军士兵正查验路引,目光扫过二人布衣时并无异样,只随口问了句“来做什么买卖”,便挥手放行。

      城内远比咸阳热闹。市集上的商贩操着楚地方言吆喝,竹篮里的菱角带着新鲜的泥土气,几个孩童追着卖糖画的老汉跑,笑声脆得像檐角铜铃。赵灵儿望着街边那棵熟悉的老槐树,脚步慢了半拍——她幼时随父亲来过淮阴,便是在这树下听的说书先生讲“周公制礼”的故事。

      “这里的百姓,脸上有笑。”扶苏低声道,目光掠过路边一个正在给孩童分饼的妇人,那妇人衣衫虽旧,递出饼时的手势却带着暖意。他想起咸阳街头百姓见了官吏便低头疾走的模样,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赵灵儿心头一动,转头看他:“你也觉得?刘项二人在这里废除了秦法的连坐,赋税也减了三成,百姓们说,这才是过日子的模样。”

      扶苏没接话,只望着远处城墙上新刷的标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几个字被红漆描得刺目。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秦皇的话:“楚地民风剽悍,非严法不能治。”

      可眼前的景象,分明在昭示另一种可能。

      天下纷争太久了,久到百姓刚喘口气,便又要提心吊胆;久到各国终年秣马厉兵,连田间的耕牛都要被征去拉战车。他父皇毕生追逐的天下一统,书同文、车同轨,背后是多少城池的残破,多少白骨的堆砌,他何尝不知?

      可真正的天下一统,难道只是帝王案头的功业,是史书里“吞二周而亡诸侯”的寥寥数笔?

      扶苏望着市集上相视而笑的商贩,望着檐下逗弄孙儿的老者,忽然彻悟——真正的一统,统的不是疆域的轮廓,而是天下太平,是让百姓不必再为“秦民”“楚民”的身份而相互提防,不必再在战火里颠沛流离;是让田间的稻穗能安稳成熟,让巷陌的灯火能彻夜长明,再无纷争,再无离散。

      他指尖在袖中轻轻颤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父皇用铁与血铸就的“一统”,或许只是个开始。而他要走的路,是让这“一统”真正长出温度,长出能让天下人安心栖息的模样。

      城中有座孔庙,是楚地儒生私建的,赵灵儿拉着扶苏同去。庙不大,院中那棵银杏树却有合抱粗,几个儒生正围着一块石碑拓字,见了他们两个“商贩”,倒也客气。

      “这是孔圣人周游列国时,在楚地讲过学的地方。”一个老儒抚着石碑,“上面刻的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赵灵儿望着碑上模糊的字迹,轻声道:“若都能如圣人所言,何愁天下不平?”

      扶苏蹲下身,指尖拂过碑上的刻痕,忽然开口:“苛政猛于虎,圣人说‘德政’,不是要废法,是要法中有仁。秦法严苛,确有不妥,但天下一统不易,若因战乱分裂,百姓更无宁日。”

      老儒抬眼看他:“这位先生倒像个懂道理的。只是如今秦与楚,一个要‘法’,一个要‘反’,哪里有中间路?”

      “为何没有?”扶苏目光清亮,“减赋税,轻徭役,废连坐,让百姓知礼仪,懂廉耻,这便是中间路。”他说起自己在北地时,见蒙恬军中亦有楚地降卒,善待之,竟能同生共死,“人心不是铁石,仁心换仁心,方是长久之道。”

      赵灵儿望着他,忽然明白他为何那般执着于楚地之行——他不是来“分化”谁,是来寻找让“仁政”落地的可能。

      离开孔庙时,夕阳正透过银杏叶洒下碎金。赵灵儿轻声道:“或许……你说得对,比周礼更重要的,是心里的仁。”

      扶苏转头看她,见她眼中的纠结淡了些,微微一笑:“路还长,总要试试。”

      夜里宿在客栈,赵灵儿终究按捺不住,对扶苏道:“明日我便想去见项将军和刘季。”

      扶苏正在灯下翻看从市集买来的楚地歌谣,闻言抬眼:“以什么身份?”

      “就说……是楚地旧族,感念他们体恤百姓,特来拜谢。”赵灵儿声音轻了些,“我想劝他们,莫要与大秦为敌。周礼有云,‘礼之用,和为贵’,若能恪守臣节,未必不能共存。”

      扶苏沉默片刻,将歌谣卷好:“也好,我与你同去。只是需记住,我们是‘商贩’,不宜惊动太多人。”

      次日,赵灵儿凭着旧时信物,竟真的见到了项羽。

      帐内烛火跳动,项羽按着腰间佩剑,听她说“周礼”“共存”,忽然拍案大笑:“周礼?当年周室东迁,诸侯争霸,何曾有过真正的‘和’?嬴政夺我楚地,杀我父老,如今倒要我恪守臣节?什么臣节,是他那个苛政刑法吗?我从未放在眼里,我楚地百姓也可不必理会!”

      帐外传来脚步声,刘季掀帘而入,手里还捏着半块烧饼,见了赵灵儿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赵将军回来了,许久不见,越发美丽了!”

      项羽闻言,皱起眉头,颇有些不悦。

      刘季识得眼色,立马正襟危坐,“灵儿姑娘,你说得在理,只是这‘礼’,也得分是谁定的。秦法苛酷,天下苦秦久矣,我们不是要僭越,是要让百姓活得像个人。”

      赵灵儿急道:“这其中分寸还请二位将军多斟酌。一旦失和,兵戈再起,百姓更苦!当年周公制礼作乐,正是为了止息干戈……”

      “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刘季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是这天下,早不是周礼能框住的了。”

      扶苏在帐外听着,眉头微蹙。他原以为刘项二人不过是借“仁政”笼络人心,此刻才知,他们的“仁”里,藏着对秦法的彻底否定。

      扶苏不请自进,迎着他们的目光,坦然拱手:“在下扶苏,今日随灵儿姑娘而来,非为秦廷,只为天下百姓,想与二位坦诚一谈。”

      “坦诚?”项羽冷笑一声,剑鞘在案上重重一磕,“秦皇的儿子,跑到楚地跟我们谈坦诚?”

      “项将军息怒。”赵灵儿上前一步,“扶苏公子并非你们想的那般。他若想动武,何必孤身至此?”

      刘季眯起眼,打量着扶苏:“公子冒险而来,想必不是为了说客套话。”

      扶苏颔首,目光扫过帐内悬挂的“复楚”大旗,缓缓开口:“秦法严苛,天下苦秦久矣,我知二位兴兵,原是为解百姓倒悬。只是如今战火初歇,若再起刀兵,楚地百姓刚得的安稳,又要化为泡影。”

      “安稳?”项羽怒极反笑,“嬴政占我故土,杀我父兄,这血海深仇,岂能因一句‘安稳’作罢?”

      “仇恨难解,可百姓要活。”扶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在北地监军时,见过多因战乱流离失所的黔首,他们不在乎谁是王,只盼着有田种、有饭吃、老有所养。二位在楚地减赋税、废连坐,百姓感念,正是因为这‘仁’字。可若战火重燃,仁政如何维系?”

      刘季沉默片刻,忽然问:“公子想说什么?”

      “我想说,天下一统不易,分裂之苦,百姓已受够了。”扶苏直视着他们,“秦法确有不妥,我愿以储君之诺,奏请父皇废苛法、行仁政。但二位若执意以兵戈相向,最终苦的,还是这天下苍生。”

      赵灵儿接口道:“项将军,刘大哥,扶苏公子是真心信奉‘仁政’的。我与他相处这些时日,知他绝非空谈之人。当年周公制礼,为的是止息干戈;孔圣人周游,为的是推行仁道。你们若信我,不妨给他一个机会,也给天下一个机会。”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项羽紧握着剑柄,指节泛白;刘季拿着吃了一半的烧饼,慢慢咀嚼,目光在扶苏与赵灵儿之间流转。

      “你想如何?”最终,刘季率先开口。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听闻泰山乃天下之宗,孔圣人故乡就在齐鲁之地。不如你我四人同去泰山一游,登泰山而望天下。在孔子故里,我们好好聊聊——聊聊如何让秦与楚不再为敌,聊聊如何让仁政遍行天下,聊聊这天下,该如何让百姓真正安稳。”

      “去泰山?”项羽皱眉,“我怎知你是故意设下的圈套?还有,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吗?”

      “我若怕,便不会来楚地。”扶苏坦然一笑,“我信二位是英雄,而非小人。更信天下百姓的心愿,比仇恨更重。二位又有何惧呢?”

      赵灵儿望着项羽与刘季,眼中满是期盼:“就当……为了那些在战火里失去家园的人,去看看孔子说的‘大同’,到底是什么模样。”

      刘季与项羽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犹豫,却也看到了一丝动摇。楚地的风从帐外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那是久违的、没有硝烟的味道。

      “好。”项羽终是松开了剑柄,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几分戾气,“我便信你一次。若你是真心,泰山之巅,我项羽愿听你细说这‘仁政’;若你是假意……”他拍了拍腰间的剑,“这泰山,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刘季哈哈一笑,捡起案上的竹简:“既如此,我也凑个热闹。正好去看看,这孔圣人的故乡,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人人都知礼义。”

      帐外的阳光愈发明亮,照在四人身上,仿佛为这场跨越秦楚的约定,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扶苏知道,这泰山之行,或许不能立刻化解所有矛盾,但至少,他们为天下的和平,走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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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把这本书更完,做一个有节操的作者,再开新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