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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胡亥 ...

  •   扶苏与赵灵儿身着布衣,扮作寻常商旅,一路晓行夜宿,向着楚地潜行。他们刻意避开官道驿站,专挑偏僻路径行走,却不知李斯与赵高布下的眼线早已如蛛网般遍布天下——这支看似寻常的“商队”离京时,便已被两方势力同时盯上。

      李斯在府中摩挲着案上的密报,指尖泛白。秦皇虽未册立太子,但扶苏身为长子,品性仁厚,又新立军功,在朝臣心中早已是默认的储君。赵灵儿出身楚地贵族,本是刘、项二人麾下旧将,秦皇将她指婚扶苏,原就藏着分化刘项、统御楚地的长远图谋。可扶苏素来恪守孝道、行事持重,怎会背着秦皇,带着刚过门的妻子,贸然踏入楚地这潭浑水?

      莫非,这隐秘之行竟是秦皇授意,要在战前分化刘项?

      李斯心头一紧。若扶苏此行成功,无疑是再立大功,这位一言一行透着“仁德”的储君,怕是要彻底坐稳位置。可他毕生推崇法家铁律,与扶苏那近乎执拗的“仁孝”格格不入——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与乱世中,这份仁厚既是软肋,更可能成为动摇法家根基的利刃。

      他抚着胡须,指腹划过唇边沟壑。维系法家权威、辅佐秦皇铸就万世基业,是他的抱负,而权力正是实现这一切的基石。扶苏此刻的举动,无疑是在打乱他的布局:若扶苏在楚地有闪失,秦皇震怒必致朝堂动荡;若他与刘项稍有接触,哪怕只是试探,也可能被赵高之流歪曲成“通敌”铁证,届时储位动摇,他苦心经营的法家秩序岂非要崩塌?更遑论,若扶苏真以“仁”在楚地闯出天地,岂不是证明他奉行的严苛之道,终究不如仁德得民心?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石阶,李斯猛地停步。无论扶苏此行对错,于他的抱负与权力而言,都是变数与风险。他提笔蘸墨,在密报背面重重写下“盯紧”二字,随即唤来亲信低声嘱咐,那身影很快消失在咸阳的暮色中。

      另一边,赵高在宫中偏殿笑得眼角堆起褶皱,捏着眼线传来的纸条,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扶苏与赵灵儿私离咸阳,本就是桩大罪,若再添些“通楚”的由头,何愁扳不倒这位“储君”?

      旁人或许不知,他日夜侍奉秦皇,最清楚秦皇对扶苏的“恨铁不成钢”。昔日扶苏反对“焚书坑儒”,竟直言“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一个皇子,竟敢教秦皇要“仁厚”?秦皇何等英明,推行法家、以严刑峻法维系统治,扶苏那点“仁厚”在乱世中未免太过“软弱”,如何驾驭这刚统一、暗流涌动的天下?

      正因那次进谏,扶苏被贬往上郡监蒙恬军,名为历练,实为贬谪。若非此番立功,还不知何日能回咸阳。

      赵高转身对身后小宦低语:“胡亥公子回咸阳了吧?去告诉他,陛下正为不老泉之事烦忧,正需皇子分忧呢。”

      胡亥恰是刚回。三月前秦皇派他往陇西郡督查长城戍卒粮草,彼时北方匈奴偶有袭扰,长城军需关乎边防,秦皇特命他历练——一来体察边地艰苦,二来借皇子亲赴之威震慑军民。他离京三月有余,回程时恰逢扶苏大婚刚过,心中总记挂着要补份贺礼。

      这日理完边地文书,见过父皇,正兴冲冲要往扶苏府邸去,却听秦皇说:“你哥哥陪新妇回娘家探亲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胡亥虽觉遗憾,却也未多想。新婚回门本是常礼,只是听说这位嫂嫂出身楚地贵族,路途遥远,归期怕是要月余了。他只盼着兄长归来,兄弟俩能喝上几杯,把那柄特意在陇西寻得的古玉匕首递过去。

      可赵高的话终究动了他的心。胡亥犹豫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再次入殿叩首:“父皇,儿臣听闻瀛涞不老泉关乎大秦万世基业,兄长能安定边疆,儿臣也愿以身试药,替父皇验明神泉真伪,以全我大秦永续之统!”

      嬴政闻言一怔,看向阶下幼子,眼中闪过复杂。沉默片刻,他未置可否,只道:“此事重大,且听吕勿他们如何说。”

      不久,吕勿等人被传召而来——上次秦皇给了十日时限商议对策,此刻正是回话之时。

      胡亥把愿以身试药的话说了一遍,原本还与蒙益争辩的吕勿立刻上前,满面红光:“陛下,胡亥公子有此孝心,实乃大秦之幸!臣炼制的玄武丸已臻完善,正需忠勇之人验证,公子此举足见赤诚!”

      李斯眉头微蹙,沉吟道:“陛下,试药非同小可,胡亥公子身份尊贵,还需三思。”他虽不满扶苏,却也不愿见胡亥借试药攀附。

      赵高在旁低眉顺眼,嘴角却藏着笑:“李相未免过慎。胡亥公子孝心可嘉,陛下若不允,反倒寒了皇子之心。况且有吕先生的玄武丸护持,想来无碍。”

      徐福立于角落,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特质秘色瓷瓶上,入定般一言不发。

      蒙益忍不住上前,眉头紧锁:“陛下,瀛涞泉与玄武丸皆属未知,胡亥公子乃国之血脉,岂能轻试?”

      嬴政看着殿中各怀心思的众人,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看向阶下一脸急切的胡亥,又想起远在楚地的扶苏,心中那杆秤忽左忽右。

      “这天下本就是父皇的天下,儿臣的性命、身躯,也全是父皇的!”胡亥仰着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赤诚,“能为父皇的万世基业效命,哪怕是以身试药,也是儿臣的本分。”

      这话掷在金砖地上,竟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望着御座上的嬴政,眼中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他心里,自己与这万里江山一样,都是父皇掌心的东西,能为这份“所有”献祭,便是最大的荣耀。

      嬴政望着幼子眼中那抹酷似自己的孤勇,倒想起年轻时亲赴战场的自己。他何尝不知试药凶险?

      可胡亥那句“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儿臣的性命、身躯,也全是父皇的!”,像块烙铁烫在心上。

      这天下是他拼尽一生打下的,他要它永远姓嬴,要这基业传至万世。若真有长生之法,哪怕只要再给他100年光景,能够让他真正把天下打造成他理想的天下,他就再无遗憾了。所以哪怕这长生之道再荒诞无稽,但只有一丝可能,他也要牢牢攥在手里。

      “既如此,”嬴政终是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便先取半剂不老泉,煎合玄武丸,每日辰时服用。由吕勿亲侍,每日报来体征,不得有误。”

      胡亥闻言大喜,叩首不止:“儿臣谢父皇信任!”

      李斯与赵高闻言皆是心头一震,暗惊不已。

      谁不知这胡亥公子素来受宠,行事骄纵,目空一切,平日里只知声色犬马,半点看不出有什么才学见识?可此刻他竟能说出这般掷地有声的话,那份愿为父皇、为大秦基业献身的“大孝大勇”,竟比许多老成臣子还要恳切。

      赵高捏着袖角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覆盖——他原是想借试药之事让胡亥攀附秦皇,却没料到这素来顽劣的公子竟能有此表现,若是能善加利用,倒是比预想中更有用处。

      李斯更是眉头深锁,目光在胡亥身上停留许久。他忽然想起扶苏——那位师从淳于越、被儒家“仁政”“民本”思想浸到骨子里的储君,一辈子温文尔雅,说话行事总带着三分斟酌、七分克制,断断说不出这般“以身为祭”的决绝之语。扶苏的孝,是劝父皇宽仁、恤民力的“谏”;而胡亥此刻的孝,却是把自己全然当作父皇的私产,愿为皇权献祭的“忠”。

      这两种“孝”,在秦皇眼中,孰轻孰重?

      李斯望着御座上嬴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动容,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或许,他们都小觑了这位看似不学无术的二公子——至少在揣摩秦皇对“忠顺”的渴求上,胡亥这一番话,竟比扶苏多年的仁厚之名,更能敲在秦皇的心坎上。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胡亥跪在金砖上的身影,透着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执拗。

      赵高悄悄抬眼,见嬴政嘴角似有松动,忙垂下头,掩去眼底那抹愈发浓烈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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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把这本书更完,做一个有节操的作者,再开新坑~
……(全显)